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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功贼-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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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系也不能问?你就当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杜疤瘌看了他一眼,继续强调。“那事,是咱们巨鹿泽的禁忌,谁也不能提!你好好打你的仗就行了,其余的事情,有我帮你照应着。只要我老疤瘌一天不死,就没人能够欺负鹃子你们两个!哪天我要是不在了,你们两个,嗨,鹃子你们两个就金盆洗手吧。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躲起来,反正咱们手里的钱已经够花几辈子了!”

    “看岳丈您这话说的!”程名振笑着挠头皮。杜疤瘌很少如此这么正经地跟他说话,正经到让他很难适应。“您胳膊腿儿这么利落,肯定是个长寿的命!”

    “唉!”杜疤瘌仰面吐了口长长的白烟,仿佛心中隐藏着无数愤懑。“我这几年杀人放火,做得孽太多了。早晚得受到报应。但你和娟子不同,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今后的日子长着呢。能不乱杀就别乱杀,这老天爷啊,说不定哪天就醒过来!”

    “嗯!”居然被一个悍匪劝说要积德行善,程名振有些哭笑不得。出于对长辈的尊敬,他低声回应。手上稍稍加了些力气,搀扶着杜疤瘌向寝帐走去。

    营地内的欢乐气氛还没散去,几乎所有喽啰们都喝得醉眼惺忪。看到程名振和杜疤瘌翁婿二人经过,不少喽啰都主动上前示好。杜疤瘌的身体虽然晃晃悠悠,嘴巴上却偏偏逞能,“别扶我,别扶我。有我女婿呢,你们喝你们的。小九子,咱们爷俩回我的帐篷里边继续喝。我得好好试试你的酒量!”

    听他如此一说,喽啰们都知趣地退了开去。翁婿两个醉熏熏的前行,转眼来到杜疤瘌的寝帐之外。两个掠来的女人听到外边的脚步声,赶紧弓着身子迎出了帐门。

    有女眷在场,程名振当然不能继续往里走,停住脚步,低声说道:“您老回去歇着吧,我再去巡一下营!”

    “别,别走。咱们爷俩还没唠完呢!”杜疤瘌却毫不在乎,扯着程名振的胳膊向帐篷里边拉。

    程名振挣扎了一下,陪着笑脸解释,“天太晚了,您老还是注意下身子骨。明天弄不好还要跟姓冯的打一场,睡得太晚了,到时候手上没力气!”

    “也是!”杜疤瘌讪讪地搔头皮,“我忘了这茬了。你去吧!我自己喝!”

    目送着程名振转身,老人眼里充满了欣赏。多好的女婿啊,鹃子就是有眼光。“记住我跟你最后说的那句话!”猛然想起了刚才的交谈,他追了几步,再度低声向程名振叮嘱。“还有,我想起来了。那个徐大眼,你刚才不是问他么?”

    “啊!”程名振不得不停住脚步。

    杜疤瘌又是羡慕,又是得意,嗓门突然加得极高,隔着老远都能听得见,“那徐大眼啊,他现在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瓦岗寨里边坐第二把交椅,仅次于大当家翟让!”

第一章 秋分 (五 中)

    “徐懋功?!”一年多的绿林道没白混,程名振迅速将杜疤瘌口中的徐大眼对上了号。“老天,您老还说他自己运气差。看看您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先是一个雄武郎将,然后又是一个瓦岗山二当家……你踹我两脚吧,看我是不是还醉着!”

    “就知道贫!”杜疤瘌被程名振满脸崇拜状逗得哑然失笑,抬腿作势欲踢,却重心难稳,差点把自己摔了个跟头。没等程名振上前搀扶,已经有两名喽啰兵迅速跑了过来,左右架住杜疤瘌的胳膊,“三爷小心!”

    “小心三爷!”

    “去,去,你家三爷还没老呢!”杜疤瘌不识好歹,晃着膀子甩开前来讨好的喽啰。“他二伯,你怎么来了,没喝够么?没喝够就进来,咱们老哥两个再烫一壶!”

    下半句话,却是对着程名振背后说的。少年人闻声回头,刚好看见大当家张金称在几个心腹的搀扶下,一摇一晃地向这边走。赶紧收起嬉皮笑脸,抱拳拱手。“参见大当家!”

    “免了,免了,这没外人。呃!没外人。我和你岳父多少年的交情了!”张金称喝得醉眼惺忪,嘴里话也颠三倒四,“老,老疤瘌的运气,一直是我们几个里最好的。他这个人就是不知足。他现在喝多了,好歹还有女婿照顾。我老张喝多了,就只能一个人躺着去!”

    “呸!谁让你不养女儿呢!”有心做给他人看,杜疤瘌双手叉腰,冲着地上猛啐,“赶快回去努力,现生一个,十六年后你就能跟我一个样!”

    “我,我才不像你和老麻子那么没出息。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还能经得起几回折腾!”张金称撇着嘴,一步三晃。“要我说啊,疤瘌。你和麻子两个差不多就得了。屋子里收再多的女人,你们这岁数也折腾不出动静来了。留着点体力活命吧!”

    “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急。你是有儿子了!”明知道对方说得是贴心话,杜疤瘌就是不领情。“我说不定还能给鹃子生个小弟弟呢。嘻嘻,我可不老!不像你!”

    “我也不老,不信,咱们两个比划比划!”

    “行啊,比拳脚还是比酒量?“

    一边互相打趣着,老哥俩一边彼此靠拢。拉住杜疤瘌的一支胳膊,张金称醉熏熏地解释自己前来的目的,“比,比酒量就行。待会看我怎么灌趴下你。但你得帮忙核计核计正事儿!今天,今天提起旭子来,我又想起一件事,先跟你商量商量!”

    “晚辈告退!”见老哥俩要说悄悄话,程名振赶紧主动回避。他不知道自己跟杜疤瘌两个的对话被张金称听到了多少。但从目前的情况上看,醉成这种样子的张大当家显然并没有听到最关键部分。

    张金称闻声回头,胳膊来回挥舞,“别走,不用走。两句话的事情马上就完,,你也可以帮忙琢磨琢磨。”

    叫住了程名振,他又转过脸来看向杜疤瘌,满脸傻笑,“就是你有女婿不是,我有儿子!呵呵,不比你女婿差。刚才提到李旭,我想起来了,我老张还有个儿子在塞外呢!原来咱们朝不保夕,我也不能叫季子和可望两个回来跟着咱们一起担惊受怕。现在咱们于巨鹿泽慢慢站稳脚跟了,老疤瘌,你说咱们是不是把季子和可望也叫回来?”

    “麻子怎么说!”杜疤瘌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头问。

    张金称喷着满嘴的酒臭回应,“他自然也是想儿子了。有可望在,也许还能管管他,省得他都五十岁的人了,还不知道深浅!”

    谈及天伦之情,程名振一点儿都插不上嘴。又碍着张金称的颜面不能离开,只好硬着头皮梳理那些人名及其中包含的关系。他记得刚才杜疤瘌跟自己说过,张金称和王麻子两人都把儿子送到了塞外。从眼下张金称和杜疤瘌二人对话上分析,两个流落塞外的年青人当中,一个应该叫张季或者张继,是张金称的儿子。另外一个叫王可望,是四当家王麻子的后代。

    “现在是冬天,出,出不了塞!”杜疤瘌看了程名振一眼,继续原地晃悠,“等明年开了春儿,如果局势还像现在这般好的话,就,就让老麻子换了便装,带人去,去塞外把两个小东西接回来。你现在也是绿林道上数得着的人物了,把儿子早日接回来,也能早日帮你打理基业!”

    “我也是这么想!”仿佛与杜疤瘌心有灵犀,张金称也迅速看了程名振一眼,“季子跟小九年龄差不多大。早一天回来,也能跟在小九身后学点儿东西。咱们都老了,将来还得看几个年青人。小九、可望、鹃子、季子,要是他们几个在一起,也能帮咱们分担不少事情!”

    “嗯!”杜疤瘌重重点头。伸手叫程名振靠近几步,大声叮嘱,“等少,少总寨主回来。你好好辅佐他。我们上一代都是过命的交情,你们这一代也要彼此当亲兄弟般!”

    “属下当竭尽全力!”程名振大声表白。

    “季子是个老实人,你到时候好好教导教导他!”张金称很满意程名振的表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休息。明天仗怎么打,可全指望着你呢!”

    “那大当家和岳丈慢慢聊!”程名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转身离开。他喝得也明显有点多了,身体尽力挺直,脚步却晃荡着不走直线。

    “老疤瘌有福气!”张金称目送着程名振晃悠着去远,拍了拍杜疤瘌肩膀,笑着点评。

    “那是,自打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相中了这孩子!”杜疤瘌根本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得意洋洋地回应。

    “算了吧,当初谁还怪鹃子不识货来着!”张金称毫不客气地揭老兄弟的短。“进帐,进帐,咱们两个再来一壶,谁先趴下谁是软蛋!”

    老哥俩彼此搀扶着,晃进军帐。一入帐门,立刻东倒西歪。女人们赶紧送来热水,伺候两个凶神恶煞漱口洗脸。张金称和杜疤瘌两个洗漱干净了,神智也多少恢复了些,都不再提拼酒的事情,卧在皮垫子上相对着嘿嘿傻笑。

    “咱们两个都不行了。当年你老疤瘌,可是能喝三坛子的量!”

    “我不行了。你还行。当年你就不能喝,现在还是沾酒就醉!”杜疤瘌笑着回敬。

    这回,张金称没再跟他掰扯,伸手向侍女要了碗浓茶,一边喝着,一边低声商量,“你说,将来立了王旗后,我把所有兵马都交给小九带,让他当兵马大元帅,会不会有人不服?”

    “那感情好。他是我女婿,谁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我老疤瘌面子!”杜疤瘌一句客气话也不说,大声接茬。“不过你可得先跟麻子、老刀他们商量,别为了给小九长脸,冷了老兄弟们的心。咱们这些老兄弟都什么脾气,你最清楚。与其惹他们不高兴,还不如让小九子受点委屈!”

    “嗯,也是这个道理!”张金称非常理解杜疤瘌的担忧,笑着回应。“咱们这些老兄弟啊!”他摇了摇头,将一根茶梗从碗里挑出来,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有点苦,有点咸,隐隐地还带着几分涩。像极了做大当家的滋味,旁人一点儿都不懂。

    一直晃荡出了整个大营,程名振才慢慢恢复了正常走路姿态。事实上,面对着父辈般慈祥的张金称,他的感觉并不比面对着黑压压的滏阳城更轻松。滏阳城中的敌人他能探查出底细,但张金称这个人的深浅,他却很难看得出来。

    你可以说此人粗鄙!张大当家日常的表现的确给人以粗鲁、野蛮、豪爽的印象。但这个粗鲁的家伙,却能轻而易举地干掉原八当家刘肇安。即便是绿林道上绰号叫“九头虫”窦建德,在张大当家面前也没曾讨到过一回便宜。

    若说此人精细,偏偏张大当家平素总是大大咧咧。包括他对自己的信任一样,程名振能清楚地感觉到,张金称的确能做到信人不疑。无论调兵遣将,还是画拨粮草器械,只要程名振提出来,张大当家肯定照准。为此,某些心胸狭窄的家伙不知道背地里进过多少谗言,张大当家都是笑一笑,直接把谗言当了耳旁风。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枭雄气质吧!一边缓缓在营墙外巡视,程名振一边在心中得出结论。能吓得杜疤瘌连过去的事情提都不敢提,能让事事都想占便宜的王麻子俯首帖耳。还能算计过窦建德,压制住郝老刀,让自己每次对上他都心生不安。也只有张金称,才一身兼俱如从多面的本事。

    想到岳丈今夜的叮嘱,少年人忍不住又紧了紧披风领口。自己只管打好仗就行了,其他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交给岳丈杜疤瘌去应付。但岳丈真的能把一切应对妥帖么?他毫无把握。只觉得从塞外吹来的冷风像小刀子般,顺着铠甲的缝直向自己的脖领子里边钻。

    “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画角声在夜幕中吹响。那是例行的联络号角,从营地一端到另外一端,此起彼伏,遥相呼应。连绵的角声里,少年人的身影竟显得格外孤独。

第一章 秋分 (五 下)

    北国的秋,一向是来得快,来得突然,来得令人猝不及防。下午时候也许天气还是闷如蒸锅,夜里边淅淅沥沥落了一场小雨,到了第二天早上,凉嗖嗖地北风就吹了起来。转眼之间,谷穗就开始发沉,树叶亦开始泛黄,枝头那些柿子、黑枣,也一个接一个泛金,泛红。红得发黑,黑里透紫。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城里城外总是一片繁忙景象。农夫、佃户们忙着下田抢收,账房、管家和护院们也抖擞精神,摆出算筹、账本、把库房门口的小斗偷偷换成大斗,准备讨租要账,颗粒归仓。但是今年秋天有些特别,巨鹿泽周边各地,北到赵郡、信都,南至汲郡、武阳,百姓们都懒懒地提不起精神,连最自种自收的普通农户都不急着下地收割,仿佛那沉甸甸的谷穗根本不是属于自己的。

    也不怪大伙没精打采。地里的粮食虽然多,但收上来后的确落不到主人手里几粒儿!朝廷那边要缴纳一份儿,土匪那边也要缴纳一份儿,地方官吏们经手后还要狠狠刮上一层。主人翁们辛苦了一整年,能落下来年开春后的种子已经要求神拜佛。不给成么?你说啥?不给?朝廷、土匪和地方官吏,哪位大爷你能惹得起?随便谁动一下手指头,百姓们都得拿脑袋相赔。即便正常缴纳了赋税和“保安粮”,每天还得提心吊胆看人家眼色。要是大爷们哪天不高兴过来走走,那可就是要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了。(注1)

    有道是过兵如过匪,过匪如过兵。不幸碰上凶悍的官兵,沿途必然像被蝗虫啃了般一片狼藉。侥幸碰上了讲道理的土匪呢,顶多能保证不死人,家家户户还是被刮得缸底儿朝天。最倒霉的情况是官过一遍,匪再过一遍。那样,沿途的小康之家顷刻间变为赤贫,赤贫之家就只好把心一横,跟在土匪身后找饭吃了。

    偏偏这巨鹿泽周边,自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没消停过。官来匪往,匪往官来,几乎没有一天不打仗,没有一天不死人。百姓们开始的时候听见号角声还知道往菜窖、树林里边躲。到了后来,躲得不耐其烦,有些胆子大的干脆就不藏了。趴在墙头后看是土匪干掉了官军,还是官军干掉了土匪。期待着能尽快分出个输赢来,无论是官兵胜了,还是土匪赢了,至少能暂时消停一年半载的,也让大伙多多少少喘口气儿!

    可瞎眼老天就是不肯遂了大伙的心愿,土匪和官兵从春天打到夏天,从夏天又打到了冬天,战场还是围着巨鹿泽周边转悠。官军这厢好不容易出了个百战百胜的杨善会,却不小心被巨鹿泽的程名振给打了个丢盔卸甲。土匪那边好不容易崛起了个窦建德,结果不小心遇到魏征和魏元长,一个跟头从云端摔到了泥坑里,丢光了十几万兵马,跑得那个仓皇啊,连系了死扣的裤带都断成了三截。

    这些仗还不是最可惜的。最可惜的那仗发生在襄国郡南面,龙岗、南河与沙河县交界。七月底,朝廷的右武侯将军冯孝慈带领一万天兵天将把王德仁、高开道、刘霸道、时德睿等贼在此堵了个正着,几场硬仗下来,打得十余万土匪哭爹喊娘,落花流水。眼看着就要打进匪巢巨鹿泽里,让河北各地重现太平了。偏偏张金称麾下悍匪程名振突发奇想,居然扎着芦苇筏子从巨鹿泽北侧的大湖中漂出,星夜奔袭百余里,绕到冯孝慈身后,一把大火将他的军粮烧了个精光。

    官军们没了补给,自然不能饿着肚皮打仗,只好边战边撤,这一退,就从张金称的家门口一步步退回了黎阳仓。占到了便宜的土匪们紧追不舍,从龙岗一直撵到邺县,非但将先前战败的损失全抢了回来,顺手还将武安、魏郡两地除了郡城之外的地界祸害了个遍,个个抢了个兵强马壮,满嘴流油。

    眼看着河北南部就要变天了,张金称狗贼突然又没了胆子。居然带着抢到的大包小裹,牛羊牲口,乖乖地退回了襄国郡,背靠着巨鹿泽去经营他那一亩三分地儿。他这厢带头的一走,其他土匪也没了追上去跟冯孝慈决一死战的心思。收拾收拾弄到手的家当,东一拔,西一伙,祸害别的地方去了。

    只苦了巨鹿泽周边各郡的老百姓,官军受了损失,要加征赋税弥补。土匪壮大了队伍,也要加征“保安粮”来养活。田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已经没多少属于主人自己了。个把家底薄的,不得不四处借钱借米,才能凑足给各方大爷们的“皇粮”。

    实在连借都借不来的人,只好把孩子卖给大户做奴婢,给家里女人揣上最后的几块干粮,打了包裹让她回娘家。男人们自己则磨快了菜刀,仰着脖子大笑出门。或者投靠土匪,或者投靠官军,反正无论投靠哪一方,战死之前好歹能给口饭吃,不至于守着一无所有的家变成饿殍。

    “他爹还是去投官军吧!好歹是正根正叶,日后说不定还能回乡来寻我!”女人们总是心软,哭够了,痛麻了,擦了把眼泪追上来,扯着自家丈夫的衣袖叮嘱。

    逼到了绝路上的男人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轻轻将女人的手指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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