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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那么多的苦楚磨难后,他夺回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皇位、权利、以及当日所发下的誓言,看着那个曾经魂牵梦萦,而今却恨之入骨的人。在他的身下,痛苦哀求,那个被地狱之火燃烧着通红的不眠夜晚。看着那个如此骄傲、高洁的人,在自己身下被迫做出各种丑陋淫秽姿势的瞬间,自己确实快意过。可很快就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被这么样屈辱对待的人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里头,竟没有一丝的不堪,还是那一如梅花般清雅的人,清澈、明净的眼睛里头,惯有的薄冰被当晚的火热所溶化,显得分外的黑亮,像浸透在清泉下的两颗黑宝石般,清楚的映射出,压在这具美丽身体上的男人的面容。被地狱之火吞噬着的赤红的,充满仇恨与怨毒的脸孔扭曲着。在从那人的眼睛里头看到疯狂的自己后,卫重天有那么一瞬的失了神、惊恐、甚至迷惘……不是,不是,这就是自己吗?这是一个被仇恨所愚弄的疯子、傻子。卫重天的脸上,随即产生的痛苦被那人清楚的映入眼眸,很快那清亮眸子里头怜惜、痛楚、包容,都狠狠刺痛了卫重天的心,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被压在身下,被如此不堪对待的人,会用这样怜惜、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一个疯狂的施虐者……卫重天迷茫了。
直到后来宁悠远不支昏倒,又连续病了一个多月,卫重天每天都会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每个夜晚悄悄潜入东篱院,注视着床上熟睡了的苍白容颜时,自己心中那曾经被刻意封存的柔情就会在他的注视中一丝一丝偷偷溢出。面对自己这样的变化,卫重天觉得心惊,更觉得害怕,怕自己受尽磨难才成就了的铁石心肠为了那人会再次变得柔软。不!那样的锥心之痛,实在是没办法再承受一次了。所以,卫重天开始逃了,再也不在深夜去东篱院……
清冽的酒滑下喉管,卫重天抛下手中空了的酒杯,站起身来,让自己把视线转向满园的春色,“不提这些,来!我们干一杯!”满目的粉红、桃红、翠绿的色彩,好不明媚,“敬春色!”
“正是姚黄魏紫时,琵琶弦上说相思……”荻杨眯着眼睛缓缓举杯,“敬相思!”眼前卫重天的背影,竟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心酸,看得荻杨也不由得暗暗叹气:情之一物当真是害人非浅!
卫重天的目光开始慢慢收缩,许是因酒意而有些迷蒙的目光锁住了一抹白色身影:是太思念的关系吗?怎么好像那人的身影?
等到宁悠远发现“泻玉亭”中,卫重天的身影时,想避已经避不开了。本来是拗不过双成的多番劝诱,又瞧见外头的春色着实喜人,这才信步走了幽僻的东篱院。一整个冬季的蛰伏,让人从身到心都懒懒的,刻意捡了条御苑中最僻静的走道。毕竟像他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份,要是撞上什么宫中的妃嫔贵人们可少不得一场麻烦。父亲曾是朝中的重臣,自己又多次行走宫中,对于皇宫内苑中种种内幕,也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宁悠远脑子里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脚下无目的行动着,却不想竟也是朝着“泻玉亭”的方向。等到走近了才发现,亭中端坐的二人,一个一身明黄五爪龙纹的衣饰,不是卫重天是谁?旁边并无御林军护卫,只有两个小太监伺候着酒水,也就不会有人怕惊了御驾早早的出言拦阻,等到回过神来也就躲避不及了。
卫重天一下僵硬了的神情和动作,荻杨马上就觉察到了。顺着石化了的某人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个纤细的白色人影,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怵在那儿。荻杨微觉惊异,但随即明白,对着卫重天坏坏的一笑,又招手唤来个小太监低低吩咐了几句。
22
卫重天的目光一下子收紧,随着那人缓缓走近的身影。面上渐渐拢上一层寒冰。
那么样一身洁白衣裳的人,在满园粉红、桃红、翠绿中款款行来,本就格外引人注目。更何况此时的宁悠远仿佛神游太虚,面容上淡淡的忧戚,黑玉般的眼眸隐有薄雾笼着,看不真切情感的波动。像姹紫嫣红中,突兀的一枝白梅,清清冷冷的暗香浮动。荻扬早就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原来世上真有这样出尘的人。也只得他才配穿白色。
宁悠远的步子迈得慢得不能再慢了,平日里瞧着曲曲折折的玉带桥,此时行来却像是短了几分。实在料不到今日在园中竟碰到了他。只觉得忐忑,喜忧参半的心慌意乱。除了才入宫那晚,已有一个多月没和他照面,实在不知怎么来面对才好?唉!……也根本由不得他多想,人就已经到了泻玉亭旁。低着头,跪下行礼,满头的乌丝只随意束在肩侧,鬓边散落下来的黑发更是遮住了大半的脸孔,看不出面上神色。
“罢了,起来吧。”良久,从上头传来的冷硬非常的语声。使得宁悠远稍微瑟缩了一下。许是春寒料峭吧,在心中安慰自己,宁悠远起身站好,清丽的面容波澜不兴。
“重天~……这位是???”荻杨面上坏坏的笑着,一手还轻扯了扯卫重天的衣袖示意。打趣归打趣,一双眼睛可没闲着,荻杨星辰般光亮的眸子,早把宁悠远看到他这一刻意暧昧小动作时,稍显不自然的脸色尽收眼底。……呵呵!……真有趣!……面对好友的戏谑,卫重天一怔“哼!~”嗤之以鼻的一声冷哼。心中着实一呆,他还真没想过把那人就这么留在宫中算什么?
“他?”卫重天的目光说不出的讥屑,冷如寒灯的目光,隐隐的恨意。宁悠远僵直的身子微动,缓缓抬起头来。却只瞧了一眼,又转开。
满意的看那人的反应:怎么?怕了?觉得难堪,羞耻吗?卫重天的心中一阵快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转头对荻杨笑道:“他嘛……朕也不知他是什么……”手一抬大力的拖过宁悠远的身子,措不及防一下子跌坐在腿上的人,下意识的挣扎,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被迫抬起面孔转向荻杨,“瞧,多美的脸,却是有毒的,小心……他会从背后捅你刀子的……是不是啊……啊?”卫重天的声音砭人肌骨,手指力气大的似要连宁悠远的下颌都要捏碎。宁悠远心中巨恸,原来即使过了那晚,这人心中的恨也还是未曾稍减。
微眯着双眼,看着眼前的容颜竟平静的出奇,卫重天心中冷笑:哼!~看你还能撑多久!
“不过,阿荻,你不知道,就这样一个玩意也有一样妙处……”卫重天转脸对着旁边的小太监冷声吩咐:“你!去将朕御书房的古琴拿来!”言罢竟对宁悠远展颜一笑。不知怎地,这看似温和的一笑,却让宁悠远心中打了老大个冷战,方才被他再怎么样的冷嘲热讽,刻意挖苦都没过的……隐隐不安起来。
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宫人回转,手中捧来的具斑斓古琴被放置在亭边的石桌上时。宁悠远只觉得一阵眩晕,身子险些载了下去。手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道让脑中一醒,一抬眼,卫重天眼中的恶毒与嘲弄,更像毒针般深深扎了进来:“怎么了……朕的‘六如公子’?”
那边荻杨的目光却被桌上的古琴吸引了:“这不是上古名器‘绿倚’吗?……?……怎地这上头被污了……”可不是,琴上满是点点深褐色的印记,在漆黑透亮的琴身上分外的显眼突兀。宁悠远面孔刷白,一丝血色也无,眼睛闭上,修长的睫毛微颤。良久,才缓缓睁开,里头已恢复到先前的木然。站起来,走到安置好的琴桌旁坐下。
“不知皇上想听什么曲子……‘忆故人’可好?”平平板板的声音,只尾音轻颤。
“哦?”卫重天狭长的凤目,寒光跳动,审度的目光瞧着端坐着的沉静的人,“好,好好弹……弹的好朕……封你作‘贵妃’!”
“……”明知道这是一句戏言,但真是莫大的讽刺!物极必反,宁悠远怒极反而笑了。清丽面容上,突然绽开的笑容艳丽不可方物,却让人看得心头酸楚难当。荻杨摇了摇头,轻声叹息:何苦……!
“叮”的一声试弦音后,大片的曲子自手中泻出:
“茅斋满屋烟霞,兴何赊,老梅看尽花开谢,山中空自惜韶华。月明那良夜,遥忆故人何处也。”
“青山不减,白发无端,月缺花残。可人梦寐相关,忆交欢会合何难。叠嶂层峦,虎隐龙蟠,不堪回首长安。路漫漫,云树杳,地天宽。”
“慨叹参商,地连千里,天各一方,空自热衷肠。无情鱼雁,有留韶光,流水咽斜阳。”
“……”
哀婉曲调,铮铮琴音,撩拨着本不平静的太液池水,弹琴的人,低眉敛目,衣袖轻拂。听琴的人,若有所思,神色古怪。荻杨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有意思!
本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触着这琴了,真是恍如阁世一般,宁悠远的心中说不清的五味陈杂,像表面平稳的水面,实则波涛汹涌,痛的几乎麻木。曾经视若性命的“绿倚”,后被弃之尘泥的“绿倚”,绑缚着与那人所有相关记忆的琴弦再次被撩拨后发出的声声悲鸣。自手中泻出,在心中划过……爱过、怨过、念过……弃过、恨过、想过……心脏被揪紧的痛,熟悉又陌生。以往熟悉的感情中不知何时被揉进的莫名酸涩,让心更乱了。强撑着面上的无波无谰,耗费了太多的力气。宁悠远的指法开始有些乱了,流畅的曲调中,忽而迸出突兀的颤音,让荻杨微皱了下眉。
“呀……你手指流血了……”荻杨的惊呼响起时,卫重天的目光仍旧古怪而幽深。不知多久没被擦油养护过的琴弦,冰冷而锋利。白皙的手指被染上妖异的红。弹琴的人恍然未觉般,任纤长的手指上多出一道又一道狰狞的艳红。卫重天的眉皱了皱,“够了,别弹了……”
琴声依旧,指法却更见凌乱,“叮”的一声宫弦断了。随及又羽、商二弦。七弦已损其三,再也成不了曲调,残破刺耳的琴声,像夜枭的哭泣,凄厉而诡异。
“我说够了!”勃然大怒中,琴被掀翻在地,空的琴腔撞击地面的沉闷的回音在亭中久久不能散去。旁边伺候的两个小太监早下得,半趴在地上颤声高呼:“皇上,息怒!……皇上,恕罪!……”
23
那日在东郊城外的情景,仿佛在卫重天的眼前重现。手中粘湿的红色液体,那么的滚烫刺目,都说是十指连心,应该是痛极了吧?只是这人还有心吗?那么样的恨他恨到极处却仍是狠不下心。只是怜惜他舍不下他,对他明里暗里百般的维护,只是今日方才明白,自己这番心意却原来都只是白费,这人他不是没有心,只是那颗心从不曾系在自己身上过。卫重天捏着宁悠远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眼瞧着手中的人身子已在颤抖,显是在苦苦支撑,蠕腻的血丝粘粘在手指上冰冷,卫重天瞧他面上倔强之色,渐觉得心都凉了,刹那间心灰意冷起来,自己这些年的隐忍难耐、苦楚磨难更不知所为何事。一念至此,哪还有气力再挣,松了手劲,却是不住的瞧着宁悠远。
有些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原本,以为等待着他的必是一场猛烈的暴风骤雨,谁却想,这人竟这么轻易的收了手。只是为什么?他看上去什么这么哀伤,现在的卫重天丝毫没有往日威风霸,只一片灰扑扑的黯淡。这本是个该站立在云端睥睨众生的王者啊?却为何……心脏有瞬间被纠紧,哪怕是承受他的盛怒,哪怕是被那样的对待。也总好过自己此刻的心痛,心痛,没错,那种揪心的感觉。宁悠远有那么一瞬的失了神,恍惚中见到那人的薄唇弯出了一个奇怪的弧度,是笑吗?眼看着那抹黄|色的身影一点点从视线中退出,心中极想留住,却终究开不了口……
“你手指流血了……”
果然,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宁悠远的神色仍有些怔仲。方才被忽略了的痛楚,现在才隐隐作祟起来。荻扬的脸孔在眼前放大,满脸的探究终究化做轻叹;“你啊!~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怎么能行……我送你回去吧。”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子的工夫就成了这样。”双成手中动作尽量放得轻柔,却仍旧为修长十指上的狰狞伤口所动,忍不住抱怨出声。宁悠远的神色还是有些木讷,也不出声,只乖乖的任双成包扎上药。
“多情不似无情苦!~看来,古人的话,还是不可全信。”荻杨轻笑,语调玩味中犹带自嘲。
“荻大人?”双成不解。
“今日看来,有人已经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了。”若有所思的目光直直落在宁悠远身上,后者,却像是如梦初醒般身形一震,喃喃道:“多情不似无情苦……多情不似无情苦……”宁悠远将这话反复咀嚼,竟觉出一丝苦涩。思及方才亭中那人离去时面上的恹然之色,心中竟莫名的烦躁起来,不知那人现在怎么样了?这念头一动,就如潮水初涨,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心乱如麻起来。略一迟疑终究站起身来,冲狄杨深施一礼:“狄大人,今日之事让您见笑了。”
荻杨点头,“好说!~”一边细细打量他,见他容色自若,语声有礼,心中不由钦佩:这人果真是个人物,方才见他情绪不稳这会却又平静如常。只细想一下随即明白:如此失常,却都是源于在意。二字。原来,人说的关心则乱竟是这个意思,面对自己中意之人,或恸或喜,竟都不能由己,些许末微情感波动也会引发泫然大波。看来,情之一物,果真厉害!他自己至今未谙情事,往日读书有涉及此一道的也都不甚理解,今日难得有宁悠远与卫重天这两个活例子,此番两相比较,竟被他悟出不少心得,一时心中大乐,连带面上也微笑起来,殊不知在别人瞧来却是古怪至极。
“早就听闻,先生惊才绝艳,仙人风姿,他……皇上能得先生相助,实属大幸。今日悠远言语无状,触怒龙颜……还枉先生……”宁悠远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竟是顿住,面上微红神色尴尬非常。
荻杨在旁越听越觉得有趣,这时更是差点笑出声来,心道:果然!果然!~这人明明是放心不下,想央自己去开解劝慰。却又不好意思直说,这般拐弯抹角的真可谓用心良苦。又思及,这么个高傲非常的人,为了他,竟肯不避谄媚之嫌,这般低声下气相求自己。当真是……唉!~一念至此,连想打趣宁悠远的念头都打消了,当下怔重点头答应下来。心中却是打定了主意。
那边宁悠远方才松了口气,二人各有所思,也只略寒暄两句,荻杨就告辞了。
这会子双成才得空凑上前来,只是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宁悠远只是淡淡苦笑,忽而神思恍惚起来,被叫得回过神来才应她一声。这双成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先前宁悠远与荻杨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又都听在耳中,再看他这光景,也就猜到了几分。当下也就缄了口,只服侍他换了衣衫净了面,又塞给他一盅热茶这才细瞧他面色神情,觉得尚好,这才稍稍放心。
待到用了晚膳后,双成却又隐隐觉得不妥,唤来个当值的小太监,差他去跑一趟乾清宫。也不说别的就只让打听打听皇上今儿晚膳进的好不好。这几句本就是当着宁悠远面吩咐的,这会儿更是拿一双美目大力地瞧了那人一眼,待见到原本正安稳坐着看书的人的眼角不时瞟向门边时,心中更是大定:荻大人果真没猜错!~
只是不想只一刻的工夫,没等着那小太监回转,却是等来了一方圣旨。
颁旨的太监,奸细的声调听在耳中只觉得飘忽,宁悠远跪下接旨,叩头谢恩。
宁悠远成了“宁贵妃”,圣朝史上的第一位男妃。朝中引发的泫然波动离他很远,森森的宫墙远比看上去的厚实,隐匿其中,不听不看不想,你让我做“贵妃”那我就是“贵妃”。这么想来竟有些许的快意,宁悠远只是想笑,却笑不出。“东篱院”的宁静也打那日到了头。
往日寥落的院落被御赐的珠玉宝石,绸缎绫罗装饰得奢华富丽,细长的高唱声轻飘地越过院墙,“圣上有旨……赐八宝镏金翡翠马一对……碧玉夜光杯一双……龙凤宝珞天香佩一双……”宣旨的小太监眼角不时溜上满室的珠光宝器,这几日也不知是第几拨了,宁悠远只觉厌烦,见那小太监满脸俱艳羡之色,随手抓起一只玉碗,“小小意思,还请公公笑纳。”小太监眉花眼笑,“这怎么敢呢……”一边双手接了,喜道,“奴才谢宁贵……主子……赏……”却见宁悠远浅笑着的面上一僵,临到嘴边的两个字就这么硬生生咽了下去。明明是这么个斯文俊秀的公子,可瞧着就是和宫里其他的宫嫔娘娘不一样,尤其是方才的那一眼,仿若寒灯一般,当真冷得厉害。那小太监心里直打鼓,偷眼瞧了又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赞美之辞,说宁悠远天人之姿,深受恩宠,日后定可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只听得宁悠远心中不耐已级。
待他去了,宁悠远这才冷然道:“今儿该谁来访了……”
“按日子算来应是‘颜妃’娘娘。”
“哦!~双成,你倒是说说这‘颜妃’是何来头……”宁悠远落了坐,接了双成送上来的茶盏,轻啜了一口,就径自把玩起细致釉滑的杯盖来。
双成瞧他这模样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