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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没睡?”于世光站了起来。
“睡不着。”
“还为明天的十公里武装越野担心?”
“咋会?家常便饭了。”腾四海问:“想家了吧?”
“班长,其实我和你一样,在外面习惯了,真要是天天呆在家里,就着急。不过,时间久了,还真有点……”俩人不声不响地往回走,各自想着心事。
对腾四海来说,这天清晨的十公里武装越野并没有给人留下多少悬念,正如他说的那样,家常便饭。但是,于世光却不这样认为。
全连集合完毕,连长魏飞和李指导员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只有二十四五岁,不仅身体素质好,精力又特别旺盛,搞武装越野一点也看不出累。相比之下,已到了中年的于世光就显得力不从心了,环岛刚跑过一圈,也就是仅有四分之一的路程,他就开始冒虚汗,双腿发颤。从第二圈开始,改由班为单位集体跑,其他班也都瞄上了八班,一心要把八班压在后面,腾四海岂能善罢甘休,他领队左冲右超,一直到第三圈结束时才占到了领先的位置。
于世光开始跟着腾四海跑在前面,他的野战背囊在第二圈经过铜鼓山边上一个被封闭多年的山洞口时,被上等兵巴冬接了过去,他两手空空,仍气喘吁吁。从年龄上讲,腾四海比于世光小不了多少,却步子稳健,轻松自如,他看到于世光脸色发白,就小声对他说:“你要是感觉不行,就中途退出吧。”
于世光摇了摇头,他当然不能退出去,他知道要保住八班第一名的成绩,不仅仅是拼体力,全班战士还必须思想一致,行动一致,就像一个人一样,而他现在正是生活在这样一个集体之中,只要坚持住,往前跑,就没有跑不到的终点。
还有最后三百米沙滩,已经可以看到有人在向他们摇动着象征胜利的小红旗了,李指导员和两个勤杂兵在终点掐着秒表,有人在大声为他们加油,于世光离他们越来越近了。突然,他觉得脚下翻江倒海似的,眼前一片黑暗,随后就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时,大约是在五分钟之后,他睁开眼睛一看,一圈士兵围着他,有人正在活动着他的胳膊和双腿,他听到连长魏飞正在骂人:“腾四海,你要害死他吗?”
于世光有点不相信刚才发生过什么:“刚才怎么了?我没跑完吗?”
“老班长,你跑完了全程,我们班拿了第一。”替他背野战背囊的上等兵巴冬说。
他记起来了,他没有倒下去,他是被两名战士架着双臂,冲刺最后几米,那真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几步,也是最精彩的几步。
八班获得了第一,保住了十公里武装越野这面流动红旗。于世光感到透不过气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我没事,真的好了。”
腾四海上前扶着他,一起慢跑回到连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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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节
在旅长肖镇南带队出海打导弹的几天里,吴曙光政委时不时地有一种偶然若失的感觉。他已习惯了军政双主官制的工作方法,现在突然让他一个人说了算,遇事没有了商量,没有了争论,反而让他拿不定主意,特别是对于旅长分管的军事工作,更是举棋不定。
偌大个海练场,偌大一支部队,不能天天只走队列,练游泳,吴曙光抓住这几天空余,对部队穿插进行了一次“人民军队忠于党”的教育,下一步A旅的训练改革怎么搞,因为上级没有来正式文件,教育还只限于务虚阶段。
碰巧,那个星期四下午,吴曙光到舰队政治部开了半天教育汇报会,当天晚上回家与夫人团聚了一下。第二天清晨他匆匆忙忙赶回海练场时,保卫科长已经在帐篷门前等他了。
保卫科长神色匆匆地说:“政委,有件事向你汇报。”
吴曙光懊恼地说:“什么事?进去再讲。”
头天夜里吴曙光睡眠很少,天不亮就急着往海练场赶,所以他显得疲劳而烦躁。
“昨天晚上十点二十分,旅局域网上出现一条非法信息,被网管站的安全员及时发现删除了。”
“什么内容?”吴曙光一下子警觉起来。
“一篇很恶毒的文章,是批评A旅的,几乎把我们旅说得一无是处。”
吴曙光听了眉头一皱:“这样严重,谁写的?”
“没有署名,不过我们已经下载了。”保卫科长说着拿出来一张磁盘。
“放下吧。”吴曙光冷冰冰地说。
“要不要追查下去?”保卫科长问。
“你先回去,半个小时后再来。”
“是。”保卫科长敬了个礼出去了。
A旅局域网建成半年来,还没有出现过被不速之客“非法侵入”的事情,这是第一例。对这样的事情怎样处理,让谁去处理,吴曙光深知这里面学问多多。如果是一封普通的检举信,可以交由纪检部门调查核实;如果按网络泄密看待,则由保卫部门立案侦查;如果是一篇有价值的意见或建议,那就应该让主管业务部门去研究落实。不同部门处理,其定性和结果就会截然不同,比如同一起行政事故,让军务部门去处理,那就是调查事故责任的,派组织部门介入,就变成了整理先进事迹的,如果让搞新闻的同志一会战,报纸、电视一报道,那立即就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壮举了。因此,当领导的不能轻易表态,一句话不当,可能就会使事情出现相反的结果。
吴曙光洗了一把脸,连胡子都没有顾上刮,就打开电脑,把磁盘插了进去。
这是一篇对A旅训练改革的批评文章,《海军陆战队A旅训练问题二十例》,洋洋洒洒有三千多字,没有作者署名。吴曙光点击鼠标,慢慢地品读起来。说实在话,这并不是一篇多么深奥的理论文章,倒像是专业味很强的随笔,写作技巧也不是那么纯熟,但感情真挚,言辞激烈,特别是对A旅训练现状的分析可以说是精辟独到,对A旅训练改革的建议也不乏可取之处。吴曙光像读一篇情节感很强的小说那样,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保卫科长回来时,吴曙光还在电脑前面仔细品读。吴曙光抬起头冷静地说:“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你认为怎么处理好?”
保卫科长想了一下说:“利用局域网公开揭A旅的短,这种方法显然不当,轻则会酿成泄密事件,重则关系到网络的安全问题。”
吴曙光没有吭声。
“政委,”保卫科长说,“您有什么指示?”
“真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吴曙光笑了,尽管只是微微一笑,保卫科长就看出来政委并不赞成自己的看法,但他已经说出来了,也只有等着挨批的份了。
“你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发的吗?”吴曙光问。
“不知道,政委。”保卫科长说,“但通过网管站可以查得出来。要不要查?”
“不必了。”吴曙光随手关了电脑,“我分析,发这篇文章的人,对训练改革相当关注,而且有一定的专业知识。至于说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形式,我认为可能是我们旅反映问题的渠道还不太通畅。如果干部战士不敢、或者不愿意直接同领导交流,只能说明我们的工作还需要改进。”
“是,政委。”保卫科长收拾着公文包,准备告退。
“你把林参谋长找来,我和他商量这件事。”
保卫科长退了出去。
林沐阳正在旅指挥所里摆弄电脑。海军训练部下发了一套登陆与抗登陆战役模拟软件,其仿真程度令人咋舌。
这个叫作《登陆战》的软件是由海军南京一个训练器材研究所开发出来的,完全模拟一次登岛战役的全过程,包括“砌墙”(海上封锁)、“盖帽”(夺取制空权)、“点击”(远距离导弹精确打击)、“捕鲸”(打航空母舰),而最精彩的部分要数绰号为“冲浪”的海军陆战队开辟登陆场了。
软件按实战要求,在一座大型岛屿适宜登陆的地方,从海上到滩头,共设置了多道障碍:水上水下有不同深度的水雷、水下油管火路、防潜网、三角锥和五米等深线的轨条等,在滩头有阻止坦克、人员上陆的壕沟、火墙、铁丝网、坚固碉堡及水网稻田。在操作中,你要完全按照真实的战术、战法,摆兵布阵,一道防线一道防线地去破,就如同高级游戏机的升级一样,一道关过不了,就会败下阵来。这个软件考的不仅是指挥员的电脑操作水平,而更多的则是智谋——对战役全盘的把握和出奇制胜的能力。
林沐阳堪称是A旅的半个电脑专家,他是在职读完军队《计算机应用与管理》全部课程的,三年前,他编写过一个“兵员管理系统”软件,获得了全军科技进步奖。他主持开发的A旅局域网,把海练场的管理一下子提高了几个层次。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把“红色飞龙”的模拟登陆软件从头到尾地做下来。在他看来,每一次成功地按动鼠标,都是自动化决策与人的意志的最佳结合。要把一个个单调的“数学模型”变成活生生的东西,指挥员要根据战场态势,经过一系列的判读、推断,才能决定对某个方案“放行”。
自动化决策并非像有些人说的那样简单。
保卫科长快快地走进旅指挥所,他有些不忍心惊动正全神贯注地在电脑上进行模拟破障的林沐阳。他站在他身后,看了几步,就看出了一个破绽,便禁不住说道:“参谋长,你拿一个营去送死呀,没看到岸上的碉堡还没有炸掉?”
林沐阳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保卫科长:“你小子又没干好事吧,看你灰头土脸的样子?”
“政委请你去。”保卫科长说。
林沐阳立马站了起来:“你从政委那儿来?什么事先透个风。”
“我估计,政委可能是和你谈训练改革的事。”保卫科长拍拍脑门,“昨天晚上我们在局域网上查到一篇文章,是批评A旅训练的。没想到政委对这篇文章挺有兴趣。”
“你这个‘黑猫警长’是不是想挖地三尺,找出写文章的人?”林沐阳开玩笑地说。
“我一个小科长还不是给人当枪使,领导指哪儿咱打哪儿。”保卫科长委屈地说道。
林沐阳朝保卫科长的胸前捅了一下:“你小子别跟我耍滑头。实话告诉你,我知道那是谁写的,要追查就先告诉我。”说完便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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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
五分钟后,林沐阳就成了吴曙光的座上客。
“一篇不错的文章,请你来看一下。”吴曙光说,“对A旅训练工作的分析很有见解,意见和建议也很中肯,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读到这样好的文章。”
“真有那么好?”林沐阳显出不置可否的样子。
吴曙光一眼就看出来,参谋长林沐阳事先可能看过那篇文章,并知道是谁发到局域网上的。
“你说这样一篇好文章,为什么不按程序报上来,却要搞这种匿名的方式?”吴曙光故意说。
“不按程序上报,大概是怕被旅领导拍死吧,再说,有局域网这样一个新的载体,也不失为一种尝试。”
“那么,你一定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了?”吴曙光盯着林沐阳问。
“我觉得是谁写的并不重要,关键是写些什么。”林沐阳毫不迟疑地说,“当务之急是召开一次旅党委会,赶快把今年的训练改革路子定下来。”
“旅长没回来,事情很难办。这你是知道的。”吴曙光说。
“训练工作是党委的中心工作,你是党委书记,你不抓谁抓?”林沐阳将了吴曙光一军。
“那总得讲究个分工负责制嘛。”
按程序,训练改革的总体思路应该由旅长先提出来,常委讨论通过后,再由机关做预案,然后报舰队审批。现在有些事情都搞颠倒了,基层官兵乐此不疲地研究战略战术,机关参谋、干事煞有介事地提出总体思路,旅领导们喜欢在会议上没完没了地争论不休,而上级制定训练计划的人往往是纸上谈兵,到了下面就照抄照转。如此循环往复,就形成了一个怪圈。吴曙光对此深恶痛绝,但他知道,这种惯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得了的,更何况训练工作属军事工作,它往往更多地体现着军事首长的意志,如果政治首长过早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军事首长不计较就算了,计较起来就有越权的嫌疑。在涉及A旅建设方针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吴曙光已经感觉到了短兵相接的气氛。
“我想找这篇文章的作者谈一谈,我看得出来,你能帮这个忙的。”吴曙光说。
“当然。如果我连这点事情都做不了,那我这个参谋长就失职了。”林沐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丁科长,进来吧。”
作训科长丁小勇应声进来,向吴曙光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林沐阳起身告退。“我到值班室继续玩那个‘红色飞龙’,你们慢慢谈。”
丁小勇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站在吴曙光面前腼腆得像个大姑娘。吴曙光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坐吧,随便聊聊。”
丁小勇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手里抱着个咖啡色公文包。
“丁科长,你先谈一谈你写这篇文章最初的构想。”吴曙光说,“我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在政委面前,丁小勇开始有些拘谨,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从哪谈?”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
丁小勇暗中攥了攥拳头,这是他克服紧张心理最有效的办法。他挪了一下折叠椅,还是抱着公文包不放手。吴曙光说:“把包放下来,没有人抢你的。”“是这样,政委。”丁小勇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来A旅差不多有三年时间了,对陆战部队的训练我有一种危机感,我们不能老是这样按部就班地搞下去了,针对未来作战样式和作战目标在战术上要有突破。”
“怎么个突破?”吴曙光显得和蔼可亲。
“旅庆前,我在整理科里的资料柜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份历史文件……”“哦?”吴曙光一惊。
“是海军转发军委领导对组建A旅一个批复的手抄件。”丁小勇小心翼翼地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中号信封,那个信封上印有一个红色的铁锚符号,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军委赋予A旅的使命任务就非常明确。”
吴曙光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一声不响地读了起来。军委领导在海军的一份报告上批示:A旅在未来海上局部战争中的任务有三条:一是独立夺占外岛、以点控面;二是开辟一个集团军的登陆场;三是协助舰艇部队进行海上封锁和收复敌占岛礁。
吴曙光捧着这封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批复,一种少有的兴奋与悲哀同时涌上心头。“这个批复很重要,可惜我们旅党委成员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依据这个批复,我的理解是,A旅的训练改革至少应该把握两个方面。”丁小勇轻快地搓着双手,“一是要抓住快速反应能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执行战备任务;二是着眼全方位的威慑需要,针对未来海上局部战争,需要什么练什么。”丁小勇看了一眼吴曙光,“我这是班门弄斧了,政委。”
“不不,互相交流嘛。”吴曙光赞许地点点头。
“渡海登岛作战首要的问题是渡海,这个不难理解。但渡海的方法不能仅限于传统意义上的舟桨平面登陆,掠海输送、水下输送、空降、机降,垂直上陆,这些都是现代登岛作战必不可少的手段,这应该是我们陆战队A旅训练的基础课目,人人都能适应多种输送工具的搭载,也就是说人人都能上得去。”
“嗯,那么怎么练呢?”
“这就是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丁小勇语气镇静、平稳。
“这些年来,我们旅的海练局限性很大,只在这五十平方公里的海练场上摔打,天地太小了。”
“你是说我们应该走出去,同空降兵部队、水面舰艇、潜艇部队一起,协同训练,解决目前这种自我封闭、作茧自缚的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丁小勇纠正说,“其实,我们旅本身就是一个多兵种高度合成的部队,十大兵种齐全,可以说是别人有的我们有,别人没有的我们也有,但在训练中画地为牢、各自为战的现象十分突出,陆战营不会使用防空火器,导弹营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