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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吧,弟弟便说:“再不走就会误了归队啦。”说罢开始作归队准备。姐姐想再留他一会儿,说:“刚刚到家,怎么就走呢!”“姐姐,您身体弱,小心不要病了。”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急匆匆地归队去了。
这就是最后一别。
自那以后,弟弟的消息便骤然断绝了。信也好,风声也好,什么都没有一点儿。
战争终结,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有关弟弟的事还是音信杳然。在路上每逢遇上复员兵擦身而过,她不只是默默地目送士兵的背影,一定要跑过去看看那人的脸面才行。
一九四七年,已经战败两年,才接到这样的通知:“海军水兵长,川岛喜佐夫先生,在提尼安岛的奋战中,于昭和十九年八月二日战死。特此公报。横须贺地方复员局人事科长。”当时大吃一惊,陡然间浑身一点儿气力都没有了。
来了指示要她到外务省去领遗骨。打开用白布包裹的遗骨箱一看,见有一张写着“川岛喜佐夫”名字的纸片,悄然地贴在骨灰盒上。
外务省的官员把写着字的一张纸片例行公事地递了过来:“念生前之战功,特于即日越级晋升为海军二等兵曹。”
“虽说连升两级,但到底弟弟为什么死的呢?”抱着贴有一张纸片的骨灰盒,在姐姐延枝的心里不禁这么问道。
如今,载着川岛的飞机,正在向着弟弟战死之地提尼安岛飞行。川岛目不转睛地望着云海那边,一动也不动。
给祖母守灵时来了战死公报 住在川越的长岛歌子的仅有的一个弟弟,也是战死在提尼安岛上。她深深地怀念自己的弟弟,至今忘不了弟弟的面容。
弟弟小川太郎曾在川越市的日兴证券公司做事,征兵检查之后,直接到了横须贺海兵团。以后太平洋战争爆发,他一直在海军当兵。
妈妈在太郎三岁时病故,爸爸在别处另婚。家庭只有祖母、寡婶和姐姐歌子四人。
妈妈死后,婶婶和祖母把太郎看得如同自己亲生的一般。歌子结婚之后,祖母和婶婶料理家事,太郎什么时候回来都让他感到家庭的温暖。
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春,听说弟弟就要到外地去,婶婶和歌子到横须贺来看太郎。到哪里去,因为是军事机密,他没有讲,但却精神抖擞地笑着说:“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不好,也和本土差不多,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要挂念我。”说罢高兴地吃豆沙糯米饭团。这次相逢就是最后一面。那时他还留下这么一句话:“要是我战死了,上面给的恩典不是给爸爸,我已和上级说了,一切都要给奶奶和婶婶。”
三年之间杳无音信。自从较为年轻的婶婶去世之后,年迈的奶奶每逢见着歌子的时候都说:“在太郎平安地回来之前,我是不能死的。”
家里还张罗着等他从战场上回来能够立刻结婚,给他真心实意地准备了穿戴和卧具,不论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问题,并以此为乐。
这位奶奶年不饶人,老是叨念着:“战争已经打完了,太郎怎么啦?”“太郎怎么还不回来?”终于在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三月九日,她以八十高龄去世了。歌子和前来守灵的人们流着眼泪说:“她老人家老是那么一个劲儿地想太郎,真想让她再多活些时候。”
事有凑巧,正在这时“小川太郎在提尼安岛战死”的公报到了。歌子用颤抖的双手打开公报,一遍又一遍地看。命运开的这个玩笑,也未免太无情了。在三年之间,奶奶为了太郎一心一意操持家务,相信战争结束,从此太郎能够平安地回家。在她死去的当晚,竟接到这么一纸“太郎战死”的公报……
自那以后,和爸爸仍然没有来往,也不知遗骨弄回来没有。为爸爸不能给太郎很好地上供,歌子便抽空来给太郎上上香。那位爸爸也在昭和三十一年(一九五六年)死了。
我收到了一封写得很好的信:“我弟弟的一生真是不幸。在我有生之年,我想一直供养下去。我再一次恳请同意我参加这次慰灵团。”
小川太郎的亡灵,也一定盼望着这唯一的思念着弟弟的姐姐来访提尼安的吧。
提尼安的日本农家 第一欢会到菊地郭元,是在涩谷的石井晴子家里。担任着西多摩郡瑞穗町中学教师的菊地老师,是位不大爱说话的性格非常稳健的人,在和他谈到在提尼安建碑的话题时,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曾在提尼安失去了很多亲人。
菊地郭元生于八丈岛,两岁时全家都移住提尼安岛。菊地家是个大家庭,郭元是十二个兄弟姊妹中的下数第三个。一九四一年八月,十六岁时为了升学而回国之前,他一直生活在提尼安岛上。
移住到提尼安岛的菊地家,分到六町步土地。提尼安岛被称为南洋兴发的宝库,是个整个岛子都被划分为若干区域,每个角落都被开发起来,种植甘蔗最多的岛子。全家总动员都拼命地投入劳动,竭尽全力才够吃的。每天都是干重活。
第一次塞班、提尼安之行的同路人,为密克罗尼西亚问题着了迷的不断到那里采访的铃木均告诉我们说:“南洋兴发股份公司社长松江春次,在这座岛上是‘松江天皇’,本地人连见都见不到他。南洋兴发有参事、书记、书记补、见习和试用的严格的职阶制度,社员的下边又分配了若干农业工人。农业工人分为正式工人和准工人。正式工人分给十町步左右的土地。日常生活用品能够自由买进来,用金券处理、从薪金中扣除。为此,表面上生活一般不甚困难,实则受着双重剥削。这种巧妙的政策,至今仍是一种事实,两个结果,有‘这是严重的剥削’和‘这没有任何剥削’的两种不同意见。”
菊地在军队的小卖店时什么都买得到,他们为了付款,几乎没有积攒下什么现金。此外看看邻居的农家,也都是贫穷的。抱着“衣锦还乡”的美梦来到提尼安的移民,曾几何时,希望早已破灭了。
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岛子上开始笼罩着一种不安的气氛。美军的轰炸一开始,镇子上被陆续撤退到内地的人们弄得惊慌起来。但是想撤回内地,一无银钱、二无地方的农民极多。在混乱中公务员和教师受到了优待,工资增加了百分之十一,向内地撤退也得到了适当的照顾。
剩下的农民和查摩罗族、朝鲜人,在美军登陆的同时,就卷进了战火。查摩罗族有许多被赶到塞班岛去了,当时尚有一百人左右在这个岛子上。冲绳县人做小工来岛的很多,在一家农户中,有一、两个人劳动。他们如果有家属时,想要地也给一町步。但是小工有手工钱可得,有容易存钱的有利条件。农民和岛民都过着南国特有的明朗而开放的生活。
但是,日本政府在对待岛上的民族政策却过厅残酷,不允许查摩罗族、卡那卡族入提尼安的公立学校,让他们去上塞班岛的本地人学校。日本人学校和本地人学校的区别是明显的。
虽说有区别,却让他们从事产业,至今仍有不少当地人感谢日本。
一九四○年左右,朝鲜人的移民开始引人注目。有作为农户的小工来岛的,被迫来修飞机场的人也很多。海军机场的建设,在这以前已经开始了,主要靠从日本带来的犯人之手加快了建设。开始时也许是因为军事秘密吧,干什么活是不说明的。但是随着战云日紧,机场建设光靠犯人和朝鲜人的劳动力已感不足,农民也被逼出来,到后来南洋兴发的职员及其家属以至小学生都抬起了土筐。
在和平教育实践的背后 用整个岛子民众的汗水结晶完成机场之后,美军开始了大举向提尼安岛的登陆作战。被美军极为激烈的舰炮射击、轰炸和枪击所迫,菊地一家的父、母、兄、姊、紧下边的妹、弟、哥哥的四个孩子,加上嫁给佐佐木家的人们,共计二十五口,钻着轰炸和炮击的空子逃往卡罗利那斯海角。
在那逃难的路上,妹妹被美军的机枪给扫射死了。扶着鲜血淋漓的妹妹,带着四个幼儿逃跑是极为困难的。
在激烈的攻击下,无论是提尼安镇上的人或者是农民,无不争先逃往卡罗利那斯去。菊地家这个大家庭,很容易落在群众后头,已经走不动了。曾经站在前头当过南洋厅职员、也当过青年团长的哥哥,已经看到末日来临,对附近的人们说:“我要在这里死,请你们离开点。”过了一会儿,听到“咚!”的震耳欲聋声。这是用手榴弹自杀的。
当时尚在小学三年级的弟弟,以及哥哥、姐姐、妹妹和幼小的孩子们,是不会说出自己想死的。二十五个人的大家庭全数自杀这样凄惨的死,打击太过大了,到这天为止,听说他从没和家里的人以及别人讲过。想到平静地讲着这些的菊地郭元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菊地并不是在战后很快就知道全家是自杀了的。据说报道了提尼安的“玉碎”时,他也没受到太大的打击。那也许是的代使人们对死的感觉麻木了的缘故吧。虽说是“玉碎”,也许还能剩下几个人吧,人们没能放弃这一线希望。
在藤泽作为陆军二等兵迎来了战败的菊地,曾在神奈川县的农家当长工,在劳动中晒得漆黑。这是因为他盘算着家属们会撤退回来,无论如何给他们的生活先打下个基础。一九四六年二月,从提尼安撤退来的第一条船在横须贺进港了。菊地急不可耐地跑到了横须贺。他把从船上登陆的晒得黑黑的撤退者的长列,从头到尾一个个地象检验一样地都看遍了。但是,一个家人的脸面都没看到。
在行列中发现了熟人,打听过家人是否平安,可是人们都只有摇头。当硬抓住一位年纪大的人非要问个究竟时,那人说:“都死了!”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这过分的惊恐,真使他欲哭无泪了。
几年之后,详细情形是听到在岛上时亲如家人的人们说的。二十五口的大家庭,在逃往岛子南端的卡罗利那斯的路上,是在玛尔坡的井边和狮子岩附近用手榴弹集体自杀的。自那以后的三十多年,菊地一直把二十五口亲人自杀的事藏在心里。
一九四九年三月,他毕业于东京物理学校(现在东京理科大学),成为中学教师。菊地相信“应该收集遗骨,向孩子们进行和平教育”,并且在教育实践中倾注着热情。还对我说:“让孩子一定知道三月十日、八月六日、八月九日 ' 注:这几个日子均发生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宣布无条件投降前不久。三月十日是美军大事空袭东京的日子。八月六日为美军向广岛投下第一颗原子弹的日子,八月九日为美军向长崎投下第二颗原子弹的日子。 ' 、八月十五日是什么日子。”
把“全家自杀”一直隐藏在心里的菊地郭元,极为赞成我们“提尼安岛建碑会”的宗旨。菊地和大学二年级的长子和彦以及同事教师八个人一起参加了提尼安建碑旅行。在三十七年漫长的岁月里,菊地一边回味着谁也难以体会的漫长而苦难深重的岁月,如今正坐在飞机上。
忘记了笑的战后
在这个岛子的哪块儿 山本一夫,二十八岁;妻子杉,二十八岁;长女八重子,八岁;次女春美,六岁;三女敦子,三岁;四女洋子,未满一岁。在名古屋市南区经营洗染店的山本一夫,受到征召,抛下妻子和四个幼女出征到了满洲。
妻子杉一心只以为一夫去了满洲。一九四四年六月,突然来了一封信说是在南方的岛子上。但在接到这封信时,山本一夫已经在提尼安战死了。这封信,成为最后一封信了。
进入昭和二十年,才接到“山中一夫在提尼安战死”的公报,全家对这位再也见不到、战死在提尼安岛的一家的主心骨,只有暗暗流泪的份儿了。
从那巨大的悲痛压抑的那天起,已经三十四年了,妻子杉已经是位六十二岁的人了。四个孩子已经健康地成长,十一个外孙也长得很结实。想起来,这真是难以忍耐的充满了苦难的三十四年岁月啊!当时八岁的长女,如今已经四十二岁,不满周岁的四女,也已经三十四岁了。那是把人折磨得神志不清的苦难的日子。
只知道山本一夫曾在神山部队当卫生兵,以后的事一无所知。当得知横井庄一前陆军伍长活在关岛,过了几十年,从战争时代回到了和平时代报道,在报纸、电视、周刊杂志等宣传工具上大大地报道时,杉总是想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也在提尼安岛的哪个地方还活着?
出征时,妹妹和妻子、女儿曾手持太阳旗到站前去送行。在记录新闻影片上看到的出征士兵总是英雄气概,送行者也总是欢呼震天。但是给亲人送行的车站前的人们的心里,除了心灵上受到的打击之外还有什么呢!火车开走了,从车窗里挥着手的丈夫的眼睛里,那难耐的孤寂的阴云,怎么也让人忘不了。
山本杉无论如何也要从这沉重的一击中早早解脱出来。横竖要把这个八岁为最大的孩子们拉扯大。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干活才行。决心继承丈夫抛下的冼染业的杉,从早到晚地拼命洗,熨烫衣物时弄得汗流浃背。
送衣服时因不会骑自行车,把洗的衣物装在婴儿车上推着游街串巷送给主顾。最困难的是她对丈夫建立的主顾一个也不认识。没有办法,只得走这家问那家来打听。把四个孩子送到高中读书毕业以前,连笑的工夫都没有,拼着命干了又干。
山本杉痛切地说:“心想把这些女儿嫁出去之前,怎么说也得拼着命地干,把前人的家训‘人之一生如负重物走远路,常常想到不由自主,就不会有什么不满足。’ (德川家康 ' 注:江户幕府的第一代将军(1542-1616),是日本封建制度的完成者。 ' ) ‘浮事堆积如山,人身力量有限’ (山中鹿之介 ' 注:日本战国末期的战将(1540-1578),尼子十勇士之一。 ' )贴在屋里,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让孩子们都睡下之后,用手捶着劳累的腰,一次又一次地念着。
“回想起来,我正是被这些话鼓励着,靠着一副结实的身板儿才坚持下来了。人们常说‘辛苦了’,这正象说我们这些流血流汗在荆棘中走过来的人。
“但是尽管这么苦,我内心里还是感到活着的好。就连拼死拼命地干活的时候,因为心里想总有一天会去到丈夫长眠的提尼安岛上看看。丈夫现在回忆起来当时只有二十八岁,而我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
“我不愿意死!” 问起那位身材矮小、脸色很好、圆圆脸儿的山口静子:“大娘,您多大年纪了”时,她只是笑而不答。也还是对妇女问年龄有些失礼吧。山口静子用千叶县的土音,常常和年轻人交谈。她还爬上了其它老年人不敢攀登的塞班岛的塔坡乔山山顶。
塔坡乔山是座位于塞班岛中央部的海拔四百一十三米的山。日美两军为了争夺这个山头,曾经过几昼夜的激战。站在被不平的岩石和杂草覆盖着的没处站脚的山顶上,能够对整个塞班岛一望无余了如指掌。
美军大举登陆而来的西海岸三候塞村,筑有港湾的嘎拉潘镇,再往那边便是涌起白浪的塔那帕葛珊瑚礁。而且还能够清楚地看见岛子北端的玛皮海角。那就是“万岁”海角。
万里无云的南国晴空之下,在岛子闪耀着绿宝石色的大海的那一边,提尼安岛几乎伸手可及。山口问我道:“孩子爸爸说不定还活在这个岛子的某一个地方呢!”我还以为她只不过是在轻轻地臆测,当听她说:“哪怕是当了俘虏,也还是活着最好。他为什么不出来呢”时,才知道她真的相信丈夫在这丛林里还活着。我屏着息盯着她。在南国稀有的从塔坡乔山顶上吹过的一股凉风,压得我胸中如同窒息一般。
山口静子一边说着“过去的事差不多都忘记了”,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战前她们曾在东京的板桥经营水果店。丈夫被一钱五分的一张红纸拉上了战场。买卖也不能做了,她带着三个孩子,搬到了千叶的馆山。在那里干过各种活和买卖,千方百计地想把孩子带大,每天都忍受着痛苦。
这时突然接到“在提尼安战死”的公报。至今一直紧张的情绪,在一瞬间就消失了,有好一阵子,腰就像瘫软了一样,连一动都动不得了。一想到往后可怎么过,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决心死了算了。顶小的一个孩子看到妈妈异样的脸色,吓得喊着:“妈妈,你可不能死啊!”哭了起来。这时,才忽然明白过来。还是不能死啊,为了战死的丈夫也要把三个孩子带大。
在这三十四年间,我废寝忘食地一直干活。现在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自从接到丈夫的战死公报以来,我每天都想到提尼安岛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