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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里,甄瑜悲从心来,今日真是倒霉,不光被抛弃,还要被落井下石,唉……她突然生出了一股某名的力气——她居然提起那杯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汤姆的蓝眼睛笑眯眯的,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中像宝石一样闪着光。他的高脚凳不知何时挪到了甄瑜身边,他把酒杯和她的一碰,极为潇洒地喝起酒来。然后,贴着她的耳朵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还是看开点。”
甄瑜酒力极薄,大屏幕电视上在播球赛,绿色草皮晃来晃去,让她觉得头疼。她看着电视里的草皮道:“美国的草啊……姑娘我水土不服,消受不起。”正嘟嘟囔囔说着,她眼里突然迸出光彩,双颊红红,遥指着电视里奔跑的一个身影:“咦,那是不是贝克汉姆?啊呀,就是他!”
汤姆无语,半天才艰难地开口:“不是。真的不是。绝对不是。”
“明明就是,那是个7号吧,贝克汉姆就是7号!那时他还在英格兰队,万晖喜欢他,我也喜欢……”她说得兴起,突然眼神就黯了,“后来小贝来美国联盟了,我们也来了……”
汤姆又瞟一眼电视屏幕,无比同情地看了看她,终于把喉口的那句话伴着酒咽下去了:“这是橄榄球赛,不是足球。”
甄瑜犹在絮絮说着,说渴了,就猛喝一口酒,话语中的逻辑居然还很顺畅。汤姆目露赞赏之色,看来小鱼酒量不错,而且很在状态,越说越兴奋。
今日带她来这儿,汤姆是存了私心的,他出发点的确是为了宽慰甄瑜,但后来看她有欲说还休的态势,那一点好心就兜不住了。他知道中国女人(比如他继母)唠叨起来会让人发狂,特别是情史这种东西,每个女人都恨不得把一个小短片当上百集的连续剧播放,还会写上“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却不知次次巧合,篇篇雷同。看着身边的同伴,他暗叹自己的先见之明,看来挑酒吧真是合适,喝醉了,她可以照样自言自语,而他嘛,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爱听就听点,不爱听,溜到一边喝小酒也不错——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比如对面一个美女正向他抛媚眼。
那个美女一头棕色卷发,高鼻深目,身材火辣。汤姆在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斜瞟一眼说得忘乎所以自我陶醉的甄瑜,便果断下了决心。
他向那个美女举了举酒杯,右眼眉梢微微一挑,唇角便漏出一丝笑来。这种邪性的无敌电眼据说杀人无数,被汤姆自诩为绝技。果然,那美女毫不犹豫坐在了汤姆对面,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于是,虽然一张桌子边坐了三个人,但只有两个人开始了酒吧里的正常交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甄瑜的连续剧片场休息时,她终于发现身边的气场不对。她醉眼朦胧中觉得奇怪,怎么对面出现一张陌生面孔,而且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那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她晃晃脑袋,难道喝了酒,脑袋里的英语乱码了?再听得片刻,她惊恐地发现,那陌生女子正与汤姆交谈,两人眼神相胶着,隔空电光闪闪,她只觉得脑中雷鸣轰轰。她羞怒交加,自己独家播放的电视剧居然没有观众!
她“啪”地把酒杯在桌上一拍,那对狗男女立马看向她。那女子好像此刻才发现桌边还有一个大活人。汤姆嘛,则眨巴着无辜清纯的大眼睛呵呵笑着。
甄瑜很生气,非常生气,但因为他们使用的语言超乎了她能把握的范围,她暂时难以决定如何爆发。汤姆抓住这个空当,轻轻按住了她的酒杯,向那女子说了一句什么,那人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酒。甄瑜觉得汤姆在向她介绍自己,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是夹杂在一溜不明字符中)。然后,汤姆回头望向她,说:“她叫@#%&”
“啥?”甄瑜脱口而出。
汤姆又重复一遍:“@#%&……她是意大利人,在本国上英语专业的研一,现在来W校交流一年年,在意大利语系当助教。”
甄瑜完全忽略那一串记不住的名字,立马换上了对大神顶礼膜拜的目光:“汤姆,原来你会意大利语?”
汤姆被她的目光所摄,缩了缩脖子,尴尬地笑:“不会……但我学过两年西班牙语。”
甄瑜“哦”了一声,同时更加钦佩地看着汤姆——这小子居然能用西班牙语和意大利人调情,不得不服!
汤姆心有戚戚,马上说:“这两种语言比较像,呵呵,比较像,所以我们刚刚在交流学习呢呵呵呵……”
干嘛要解释呢!我又不会自己失意,便看不得别人情场得意!甄瑜在心里鄙视。
正想着,那个意大利美女向甄瑜伸出白嫩白嫩的手来,指甲上涂了惊心动魄的血红色甲油。她说:“很高兴认识你,Then You。”
这次,她没讲意大利语,说的是英语,只是甄瑜(Zhen Yu)的名字被读得惨不忍睹。甄瑜哀叹一声,她知道怪不了别人,这Z和Y放到名字开头,对外国人来说就是一种酷刑。虽然她一向认为天神的名字难读,但她的名字才是班内公认的拗口。
甄瑜也伸出手去,轻轻地捏了捏美女的手,张嘴想来句大气点的开场白,却发现——呃,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甄瑜求救地望向汤姆,汤姆低头喝酒,嘴角是那种看你怎么办的欠扁表情。
于是,甄瑜打算用对付天神的那招:她记得天神的名字T打头,所以每次叫他,都用含混不轻的一句“T……天神”带过,后来天神慢慢习惯了甄瑜的发音,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封号。
此刻,面前的这个美女该赐个什么号呢?甄瑜飞快地瞟了一眼,然后盯着她的鼻子看了两秒,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真漂亮,雀——姐。”
“噗——”一声,汤姆的酒喷到了对面美女的裙上。
甄瑜和美女都傻眼了,汤姆连忙替她擦裙子,一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雀姐。”
……
后来,汤姆和甄瑜一起回宿舍。
甄瑜斜睨着汤姆问道:“你为什么不送雀姐回去?看她依依不舍的样子……你这样不是前功尽弃?”
“可她是雀姐。”
“你是在怪我?”
“不怪你怪谁!好好的美女我都没法欣赏了,后面一小时只有那片雀斑在我眼前晃,本来不仔细看都不会发现……”
“唉,别走那么快,我要吐了,真要吐了,哇……”
作者有话要说:
☆、夜谈初相识
因为心疼酒钱(虽然不用自己付)把一整杯酒喝完,导致现在把鸡翅吐了出来,甄瑜心里大叹可惜。她眼睛红肿,脚步虚浮地爬楼梯回房,老房子的楼梯咯吱作响,又让她一阵反胃。汤姆恨铁不成钢地跟在她后头上楼。
汤姆的房间在左侧,甄瑜的在右侧。汤姆抬脚往左,迟疑片刻,又转过身来。他叹了口气,拾起甄瑜掉在地上的围巾,那是一条白色的毛绒围巾,两头织成兔耳朵形状。啧啧,这样耷拉着的可怜样,倒和主人很配。他摇着头苦笑。
甄瑜从口袋里掏了很久,终于掏出钥匙,然而定睛一看,门把手都晃成了三个影子,哪里还能找准钥匙孔啊!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突然出现在面前,甄瑜疑惑地回头,两个兔耳朵兜头扑来,抱住了她的脖子。她嘿嘿傻笑。汤姆接过钥匙,打开了门。甄瑜讪讪地解释:“时间有点晚,天黑了就看不清锁孔……”
汤姆抬头翻白眼,走道里的照明灯就在甄瑜门口。他把钥匙丢给她,讥讽道:“你房里藏了什么,居然真的锁门,也不怕累。”
甄瑜当然知道其他同学基本不锁门,房子虽老,但这个宿舍楼安全系数非常高,进出大门都刷卡——但是,好歹是男女混宿啊!记得在国内上大学那会,男生进出女生宿舍,哪次不得受楼长阿姨的注目礼啊!盘查之严谨,就像查户口似的。习惯使然,甄瑜对男女之防非常介意。
一到美国,这下可好,每次都被神出鬼没的男生室友(兼同学)吓到。喏,特别是卫生间兼浴室,开放式公用,洗澡的地方只有塑料帘子隔开——这得多么信赖男生的品行、女生的勇气啊!以前洗澡,甄瑜喜欢慢慢地涂肥皂沉思,顺便把花洒关了,现在可不敢了,每次都飞快地涂肥皂,并把水开得哗哗响,虽然浪费水,但为了不让男生误掀帘子,只能这般了。后来甄瑜发现,其他同学另有对策,他们会在洗澡时唱歌,以表明浴室已占。
甄瑜已经打开了门,汤姆正想走,突然一阵冷风刮来,灌到了他脖子里,他俊眉微敛,往她房内看去,果然,窗户半开着,此时已是新英格兰的十一月末,冬天的夜晚是很可怕滴。
他郑重地问:“小姐,就算你被抛弃了,也用不着自暴自弃啊。”
“那个……不是今天下午开的窗……其实我被冻了一个月了。”甄瑜很小声地回答,同时偷眼去看他。
汤姆不解,神色颇不耐烦。
“自从打开那扇窗子,我再也关不上了……”甄瑜捂脸大窘。
他叹一口气,入屋帮忙。窗子是很平常的那种窗子,上拉下压的那种。他伸手一按,很轻松地把窗子压到底。“我说,虽然你瘦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没用吧。”他不忘讽刺。
甄瑜狡辩:“我根本够不着上面的边,如果往下拉,就没着力点嘛!”
汤姆一想,也是,但是——“你上次怎么开的窗?你这么矮,往上拉岂不是更难?”
“我哪里矮了!我在亚洲女生中是中等身材,中等的……其实,刚入住时让珍妮帮我开的窗……”她泄了气。
“所以,这几个月你从没关窗?”
“秋天又不冷,小风吹吹也不错……降温也就这一个月的事。”甄瑜碎碎念,却突然不争气地打了个喷嚏。于是,她淡定了。
汤姆同情地望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怎么回事,珍妮不是住你隔壁吗?叫她来关窗不就得了。”甄瑜刚想说不想麻烦别人,汤姆又接道:“下次想开窗关窗,还是叫我一声好了。”
不等甄瑜回答,他已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杯子:“喝水的?”
“嗯。”
他拿着杯子出去了。甄瑜吁出一口气:“太好了,房间暖和许多呢!”
甄瑜看着面前的水,打量一会,宁死不喝:“卫生间灌的?”
“你以为我会跑楼下厨房灌?”他意态潇洒,理直气壮地说。
甄瑜顺手把水浇到案头的水仙上了。她就知道,美国人实在不讲究,宿舍里根本没饮水机,任何一个水龙头打开,就可以算纯净水喝。甄瑜心痛地说:“你知不知道,这水没有烧过,里面都是细菌,喝了拉肚子的。”
“我从没拉过肚子。”汤姆劝道,“你喝了酒,嗓子都有点哑了,还是喝点水好。”
甄瑜见他一番好意,就不再辩。刚刚吹着冷风回来,倒的确想喝点水,不过必须是热的!这会儿,酒也有点醒了,而且没有困意。她拿起杯子一笑:“走吧,今儿你有口福。”
坐在厨房里,甄瑜一边和汤姆聊天,一边留意着电热水壶。
“你真不困?”汤姆问。
“是啊,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估计小宇宙爆发了,现在还没熄火呢。”
“你真要和万晖离婚?”
“估计是。不是快放寒假了吗?到时我去次加州,和他办下手续。”
“想通了?”
“没想通也没办法呀。我只喜欢过他一个人,本以为一辈子都会和他在一起。”甄瑜感叹,“原来他不是这么想的。”语气中满是落寞。
汤姆用眼神回答:“你,真,幼,稚。”
“别光说我,看你整天出入花丛,就没谈过像样的恋爱?”
“怎么可能……我九岁就认真恋爱过,空窗期从没超过半年。”
“那个,你现在几岁?”
“二十七。”
“哦。”甄瑜恍然,这就是差距啊——等等,为什么我才二十三?大学毕业读硕士,二十七是不是太老了?
汤姆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说:“我本科读的是数学,但毕业后,我却不想继续读这个了,太抽象飘渺。所以就和小伙伴组了一个乐队,唱歌弹琴玩儿,过了几年,决定读艺术史硕士,所以才回学校。”
“嘿,没想到你还是文艺青年!”甄瑜变成了星星眼。虽然甄瑜也读艺术史,但她本身没有艺术细胞,当初出国时选这个专业,完全是因为原专业极难申请成功。哦,对了,她原先读哲学。
她又问道:“你们是摇滚乐团吗?你弹吉他吗?”关于美国的音乐,甄瑜只知道猫王、迈克尔·杰克逊什么的。
汤姆见水还没开,就站起来说:“跟我来,让你开开眼。”
这个美式老房子有一个很大的客厅,壁炉、书架、沙发都齐了,很难得的,还有一架钢琴。看到汤姆坐到钢琴前,甄瑜很惊讶:“这真能弹?不是用来装饰的吗?”
汤姆不答,手指拂过,一串流畅的音符飘出来,不张扬,不焦躁,只觉得繁花落尽,竟是极致的宁静与纯粹。
甄瑜惊呆了,等到琴音渐息,她还神游着。汤姆得意地笑,唇畔是春花开遍的灿烂。
甄瑜回过神来,突然恶狠狠地说:“你半夜弹琴,不怕同学埋怨啊?”
“但我弹得不错,没法挑剔。”他颇自信。
“不错是不错。”是啊,怎么也没想到此情此景下,他居然弹出一首巴赫的平均律。甄瑜的大学导师主攻康德,认为巴赫的音乐对称完美,最符合康德的哲学,所以耳濡目染,甄瑜也喜欢巴赫。“不过说真的,你既然放弃了数学,玩起了音乐,却为何选择巴赫?巴赫可是最数学最逻辑的音乐啊!”
汤姆笑道:“没想到你还懂这个。可是,人这种东西,不就是复杂矛盾的吗?明明觉得不喜欢了,却还留恋着,以为很喜欢,却不愿靠近。难道不是吗?”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像还眨了一下——不过,他干嘛说这么绕口伤感,话说,她才是学过哲学的好嘛!
汤姆突然话锋一转:“你和万晖的事,也不要太执着了。不就是失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甄瑜刚刚被撩拨起的感伤情怀立马消散了,她怒目而视:“不是失恋,是要离婚了好嘛!这可是大事!”
汤姆微微一笑:“就算是大事好了。”但是,看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不对味呢!
“汤姆,说真的,你分手过吗?”
“废话!”不然十八年只谈一个女友,还是他嘛!
“是怎样的情景?”
“最近的一次是半年前,她也是乐队里的,后来我申上研究生来这儿了,她送我上飞机,我们就吻别了。”
“这么和平?”
“不然呢?我在机场说分手,她说好。然后我们又回归为朋友。不过寒假回家,如果她没男友,倒是可以考虑去叙叙旧。”汤姆语气平淡地说。
甄瑜无语了,看来价值观不同,完全无法沟通。
客厅里一阵沉默。突然,厨房里传出开水扑哧扑哧冒气泡的声音。“啊呀,水开了!”
甄瑜拿出两个小瓷杯,用开水温过杯子,放入一撮茶叶。开水倒入,茶香漫漫。
“喏,这是明前龙井,为了带它,我少拿了两双袜子呢!”一想到出国时装行李箱的情景,甄瑜笑了。
汤姆却握着茶杯不动。
“怎么,不合心意?”
“不是,我就是不习惯……”他吞吞吐吐地说,最后才咬牙道,“没有茶包,每次喝这种茶,我都会把叶子喝进去。”
甄瑜咯咯笑了:“所以说,你中文再好,也不是中国人啊。”说到这儿,她想到了第一次遇见汤姆的情景。当时,他的一口流利中文差点把她虏获了。
九月初,甄瑜提着两个拉杆箱来到W镇。她迟到了,最后一个入住宿舍,刚把东西放好,就得到通知去系主任家赴宴。她咬咬牙,忍住十八个小时没合眼的倦意,决定豁出去了。
虽说是初秋,但晚上还是有点冷,而且听说系主任家在山顶,宴会是室外的,甄瑜毅然换上了薄毛衣和牛仔裤。像所有的中国女留学生一样,她带了一些旗袍充当宴会小礼服,但很不幸,都是短袖露腿的。甄瑜很有自知之明,她极怕冷,不想一到美国就感冒生病。
然而一站到场中,她就后悔了。只见全场男女衣着光鲜,非常正式。男的打领带,穿西服,女的——都白花花地露着胳膊和腿,秋风吹一吹,更加笑靥如花。甄瑜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是谁说美国人穿衣不讲究,就她身上那行头,她都不好意思向托着食物的服务员要吃的。
更可怕的是,她完全无法融入人群。研一研二共十六个学生,加上五十多个教职工和家属(呃,师生比有点奇怪,但本科的老师也来了啦),居然只有她一个人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亚洲人种!而且还穿着毛衣!新生在全场钻来钻去自我介绍,甄瑜则哆哆嗦嗦勉力减少存在感。她的脑袋已经短路了,英语这种东西,暂时没法记起来。
她一看到有人向她走来,就马上提起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