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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泰和皱眉斥责,“你下界短短这些时日,人劫已发展至此,只怕再过数月就要魂飞魄散,什么叫没事?”
她慢慢摇头:“真的没事,你不用管我。”
泰和眉头皱得更深:“我不管你?”
她没有回答,没有人说话,两人之间忽然陷入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泰和突然笑了一声:“我的左手落入凡间,有了自己的命数,今世应该在有狐族某人身上,想必你也已经找到了他。谭音,他是谁?我该去取回我的左手了。”
谭音猛然抬手,脸色苍白:“还没到时候!你强行取得左手,会死的!”
泰和哈哈大笑,拂袖下山:“我有何惧?我知道了,他就在这里吧?不用多说,我去了。”
谭音一把拽住他的衣服:“等一下!”
泰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早已看穿她所有虚伪的心思,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谭音只觉浑身发凉,拽着他衣服的手却越绞越紧。
“别去。”她喃喃。
“……谭音,你是担心我强行取得左手,会陨灭,还是担心别的?”
他低声问。
她只是不说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又倔强的孩子,拽着他不放。
泰和的声音变得更加讥诮:“我明白了,你是怕那个人发现真相,你骗了他?你喜欢他?你怕他知道你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接近他,怕他不要你?谭音,你猜猜我会不会去?再猜猜,一个男人知道一切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泰和!”她已经近乎哀求。
他还是没有转身,背对着她。
“你爱他。”他声音极淡,“谭音,你的人劫是他。”
他忽又一笑,故作洒脱一般,很早以前,他就常常有这种故作洒脱的语调:“好可惜,我还以为你的人劫会是我。”
为什么,他会说这个?
谭音心中没来由一阵不安,她猛然放开他的袖子,缓缓后退了几步:“你再等等……等几个月……”
“等到你过不去人劫魂飞魄散么?”他从没这么尖锐过,“你死了,就可以随便我将那个人杀剐蒸煮?你太天真了,谭音,而且愚蠢。你的人劫是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替你杀了他,你的身体就不会再消散。”
他迈开脚步,向山下疾行而去,谭音双目清光骤然大盛,他面前忽然窜高一道石墙,挡住了他的去向。
泰和一把打碎了石墙,厉声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拖着残破的身体,蒙骗那个凡间仙人,你自己不好笑吗?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魂飞魄散?还要我帮你圆这个谎?你把我当什么?”
谭音垂下脑袋,声音发抖:“……求求你,泰和!”
他的话多么尖锐刻薄,简直不像泰和会说的,他在故意让她伤心,要她难受,要她感到灵魂上被焚烧的人劫的痛苦。
她紧紧闭上眼,泪水潸潸而下。
良久,他又叹息着转身,一步步慢慢走向她:“谭音,和我回神界吧,教我怎么用神水晶,你好好的睡,睡一千年,五千年,一万年,醒来后他就不会再困扰你了。”
回去吗?与泰和一起?这曾是她最大的理想,取到泰和的左手后,唤醒他,继续过着以往单调却悠闲的生活。如果没有遇到源仲,她不会遭遇人劫,她身边永远有泰和的陪伴,无论他是不是她的,至少每天都可以看见他。
可是,她走了,源仲怎么办?
源仲是她的人劫,她又何尝不是他的劫数?
泰和冰冷的手已经轻抚在她脸颊上,她脸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他用指尖轻轻擦去,低声道:“有我陪着你,我守着你,千万年,我不走了。”
谭音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想离开,她不能离开,她宁愿几个月后魂飞魄散,也不愿此后漫长无止境的一生活在回忆里,她的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不是泰和,从来也不是泰和,在遇到源仲后,她才真正明白。
她忽然下定决心似的,将眼泪擦干,低声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泰和反倒怔住了:“你……要和我一起去见那个凡间仙人?你方才不是……”
“现在我决定了。”谭音打断他的话,语调坚定,她面上焕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这种光芒甚至让他感到刺眼,“我不想再骗他了,我会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无论他会不会原谅我,我决定了。”
泰和勉强笑了笑:“谭音……你不怕我杀了那个仙人取回左手?”
她好像真的完全下定了决心,什么也不能撼动了:“你会做这种事,就不是泰和了。”
泰和像是不认识她似的盯着她,他似乎还想挽回:“谭音,你曾经喜欢过我,我知道的,你下界也是为了我,那你为什么?”
谭音没有回答,她飞快向山下走去,忽听他在身后笑叹了一声,声音渐渐变得妖异:“无双,为了你,我连泰和都搬出来了,还是不行么?”
他……在说什么?无双?
谭音愕然转身,只见他长袖一挥,一道乌黑的暗光激射而来,她躲避不及,只觉腹中一阵冰凉。
他……用什么伤她?泰和居然会刺伤她?
她眼怔怔地看着对面的泰和,他面上挂着最常见的俏皮的笑,眼眸正在渐渐变成红色。他手里拿着一只漆黑的匕首,而另一只,此刻有大半都刺进了她身体里。
这不是普通的凡间兵器,这是魔器,可以弑神的魔器。
谭音倒抽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说话,泰和忽然长袖又是轻轻一挥,一幅巨大的刺绣图出现在她身后,其内哭号阵阵,鬼影幢幢,血与烟的气息中人欲呕,她身体遭受重创,精神又完全没戒备,在此突然变故下,毫无反抗能力,只觉整个人被一股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向刺绣图中。
泰和的声音还在耳边,犹如情人低语,语调妖异:“我本来想让你自己进去的,没想到,你难缠得很。呵呵,无双,泰和在里面等着你呢,他等了你五千年啦……他好可怜,人劫临死还没发现一切都是幻觉,一直‘谭音,谭音’这样叫着你,你还不去看看?”
泰和?人劫?临死?谭音浑身大震,想要放出神力相抗,身体遭受的重创却让她丝毫不能动弹,魔器在侵蚀她的身体,封印她的神力,意识渐渐模糊,她费尽全力,只能说出短短几个字:“你……韩女……!”
紫色的人影在刺绣图外朝她温婉而笑,摆了摆手:“在里面渡过你的残生吧,无双。”
画中拉扯的力道越来越强,谭音发出一个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被投入乱流中的小树叶,旋转晕眩,眼前黑色红色诸般色彩呼啸而过,紧跟着,“哒”地一声,像是一滴水轻轻落下,谭音的神识在激烈震荡下无法承受,她觉得身体摔在冰冷的地上,然后便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5月27日下午五点。
☆、42四十二章
天空是漆黑与鲜红交织的色彩,大地遍布火焰,血与烟的气息中人欲呕。
谭音静静躺在火海中,她已经一动不动在这里躺了很久,她的身体被魔器重创,浓郁的神力化作金屑,从创口汩汩而出,被这片古怪而没有边际的天地所吞噬。
韩女的刺绣图中是她创造的一个小千世界,一切规则由她制定,而眼下,这个世界正试图吞噬谭音的神力。
恍然如梦,谭音觉得自己的意识始终处于一种混乱状态,她甚至不太能记得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本能地将神力压缩到极致,缓慢地治愈着腹部的伤口,可它是被魔器所伤,被破坏的创口抗拒着神力,她躺了很久,才勉强将表面的破损处合拢,神力不至于从伤口中倾泻而出。
莹莹絮絮的火点下雨般缓缓坠落,有一粒落在身上,眨眼便将她的身体腐蚀出一个小小的洞,神力从洞中细微地流出,被这个世界贪婪地吞噬。
谭音闭上眼,竭力回想这一切的缘由。她记得自己是和一个人去香取山参加仙花仙酒大会,和谁?为什么,想不起,明明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她却无法想起。对了,后来,她遇到了谁?那个人,身上有她非常熟悉的神识气息,那个气息……是泰和的。
泰和?泰和。
世界仿佛感应到她心中所想,漆黑鲜红的天空顷刻间坍塌,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粉碎,忽然之间,斗转星移,她像是回到了天河畔,天河璀璨,群星烂漫。谭音疑惑地四处张望,泰和殿近在眼前,对了,泰和的身体被封印在神水晶中,她得去看看。
她转身,缓缓向泰和殿走去,大殿正中安置着一块巨大的神水晶,泰和正闭目沉睡其中,双臂安详地放在胸前,谭音盯着他完好无损的两只手,心中忽然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她又想不起有什么不对。
她靠近神水晶,手掌眷恋地轻轻抚在冰冷的晶体表面,突然,碎裂的声音从她掌心下迸发而出,谭音骇然地看着这块巨大的神水晶从被她触摸的地方开始产生裂痕,它竟像一面脆弱的琉璃墙一样碎开!
泰和的身体随着碎裂的神水晶摔落在地,骤然间化作一蓬金光碎屑,纷纷扬扬,飞扬在半空,又如下雨般落下,落在谭音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惊呆了,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掠过,方才被她遗忘的过往,尽数回到记忆中。韩女幽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好残忍啊,无双,泰和被你打碎了。”
谭音放出神力,无数道细微的神力像箭一般射出,射向四面八方的虚空,却如同泥牛入海,那些神力尽数被吞噬了去。
韩女在笑:“泰和神识的味道十分美味,庞大又悲伤,多亏了他,我顺利成魔了。无双,你的神识是什么味道?你一定可以让我顺利渡过人劫的吧?”
幻觉,这一切都是幻觉,这里是韩女刺绣图中的小千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韩女为所欲为,无所顾忌。她将她困在其中,而不是直接杀掉,这是在擅自玩弄人心,摧残她的意志,像猫捉耗子,捉住了先玩弄羞辱一番,她不可以回应。
谭音盘腿坐在地上,合上了双眼,波动的神力被她压缩团聚在胸口,她封闭了四识,只留下眼睛,细细观察这座没有边际的小千世界,试图找出破绽。
“泰和好可怜啊,无双。”即便封闭了听觉,韩女讥诮的声音却依然可以毫无阻挡的进入她内心深处,“擅自情动,擅自怀疑,又擅自怀恨在心,我都看不下去了呢,来,我让你看看泰和的真相。”
眼前景象再度转换,那是韩女成神不久的时候,谭音经常做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拿去给他俩玩赏,那天,她做的是会跳舞唱歌的小木头人。
她已经记不得是为了什么小事,惹得泰和不太愉快,连着好几天都摆脸色,她活了那么久,对男人却一点也不了解,或许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喜怒无常吧?
她想让泰和笑一笑,便挖空心思,做了几只小木头人,那时候还不会裁衣,拜托韩女做了十几件小衣服,像模像样地给它们穿上,韩女一面替它们穿,一面笑:“你的古怪心眼真多,这些是专门为了泰和做的?”
谭音那时候没有回答,她并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她做东西,总是兴之所至一蹴而成,或许是为了一个奇思妙想,或许是为了一些日常生活的便利,为了某个人开心去做东西,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泰和在天河畔发呆,直到那群小木头人走到脚边了,他还一无所觉。
木头人们转着圈儿开始拍手唱歌,尖利笨拙的声音把他吓得差点跳起来,谭音躲在树后,笑得直打跌。像是发觉这群木头人十分有趣,泰和蹲下去,轻轻捻起一只小木头人的摇摇欲坠的帽子,它的手脚还在划动,嘴里还在唱着古老而简朴的歌谣。
谭音从树后跑出去,慌慌张张地阻止他的恶行:“不可以这样!会弄坏的!”
泰和捏着木头人,神色古怪地看着她,像是想笑,又像板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做的?”
谭音有点慌:“是、是啊,你喜欢么?”
他“嗯”了一声,拉长的鼻音,未置可否,低头看着手里乱动的木头人,把它那顶可笑的帽子扶正,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为我做的?”
谭音点了点头,他表情很怪,她从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她难免忐忑。
泰和的眼睛里像是突然落了一颗星,她曾经看不懂的眼神,又明亮,又欢快,好像整个灵魂都被点燃了,不是灼烧的痛楚,而是至上的欢愉。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这样的眼神,是爱意。
“我喜欢。”泰和大笑,将木头人抛起,又接住,快活得像个小孩子,“真有趣。”
谭音盘腿坐在地上,她像个无声无形的旁观者,沉默地看着这段古老的往事,没有办法逃避,她的身体虽然稳若磐石,内心却仿佛在被沸油淋湿。她从来也没有明白过泰和的感情,一丝一毫也没有明白过。
眼前的人还在说话:“为我做的,那就是我的了,以后不许给别人做。”
为什么她会不懂?
天色渐渐暗下来,谭音早已回自己的宫殿内钻研她的工匠技巧了,泰和从天河畔缓缓往回走,忽然,韩女出现在对面,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路走,一路沉吟,走到泰和面前才惊觉,急忙笑着问好。
泰和笑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韩女笑得温婉:“咦?你没与无双他们一起么?”
泰和讶异:“一起什么?”
像是发觉自己失言了,韩女摇摇头:“没什么,我先告退了。”
泰和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再往她来的方向望去,那里应该是神鸟台,往常神君神女们聚会笑谈的地方。他犹豫片刻,终于绕过泰和殿,快步向前行去,快至神鸟台的时候,忽见台上明珠璀璨,笑语晏晏,十几个神君神女正在台上相聚。
台正中,许多小小木头人穿着衣服像模像样地在跳舞唱歌,谭音正被一群神君围着,面带笑意。
“这些小东西怪有趣的,亏你做的出来。”神君们与她相谈甚欢,神态亲密。
泰和独自站了一会儿,衣袂忽然一闪,他转身又回去了,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你……你做了什么……”谭音惊呆了,她无法相信,这是怎么回事?她从没做过这些事!
语音未落,天台上所有的神君神女顷刻间化作无数道丝线,被一双手收拢过去。
韩女的声音在笑:“只是我的一些小手段,如何,好玩么?泰和可是把鼻子都气歪了,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有趣的很。”
“闭嘴!”谭音厉声嘶吼,这种行为,简直令人发指!“是你……都是你……”她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是我。”韩女声音温柔,“不这样,我怎么得到泰和的神识呢?只有神的魂魄,才能助我成魔。”
谭音感到一种无比的恐惧,她猛然起身,想要向前走,可是面前却有一堵无形而透明的墙挡着她,她奋力捶打,厉声道:“我不要看了!不要看了!”
她仿佛可以预见将要发生什么,泰和早已死了,魂飞魄散,神识被韩女吞噬,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感觉无比的恐惧。她的神识再度感觉到灼烧的痛楚,人劫开始吞噬她的身体。
五千年!泰和已经死了五千年!她却一无所知!
她大口喘息,透明的围墙后,神魔大战正在爆发,所有神君们焦头烂额,谭音作为后方支援的工匠,也在殚精竭虑思考对策,她想到了将天河寒冰用神语封入神君手臂内的方法,可是一直不成功,泰和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她的时间不多,要怎么办?
那天的封印还是失败了,谭音垂头丧气地离开,泰和一个人坐在殿内,细细抚摸暗红的左手,他应该刚从剧痛的昏厥中醒来,额上还带着冷汗,可是望着左手的眼神却无比温柔。
“泰和,你怎么样了?”韩女从殿外走进来,满脸关怀。
泰和放下袖子遮住左手,淡笑:“没事,多谢你牵挂。”
韩女捂着嘴笑:“我刚看无双拉着青槐神君,说要把太阳金沙封在他右手,青槐神君听说你为这个吃了不少苦,怎么都不肯,无双急得一直跳脚,真是孩子气十足。”
泰和脸色苍白,勉强一笑:“是么?”
韩女叹了一声:“神魔大战,神君们都吃了不少苦,泰和莫要多想,好好休息一阵。”
她很快走了,泰和闭目睡在榻上,睫毛颤抖,睡得并不安宁。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泰和骤然睁开眼,那是谭音的声音,她正拉着青槐神君,神态委屈:“我绝不会让你受苦的!拿泰和做了好几次了,等成功了,我就给你封印太阳金沙。”
泰和脸色剧变,猛然推开窗,谭音乍见他苍白的脸,顿时露出心虚的表情,转身跑走了。青槐神君朝泰和耸了耸肩,微微一笑,充满了胜利者的高高在上。
“又是你?”谭音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