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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她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吃水,脚完全够不到底。
大僧侣好像一点也没有要出手帮忙的意思,他笑眯眯地看着谭音在水里艰难挣扎,最后沉了下去,水面只留一长串泡泡。
哎呀哎呀,会死人吗?他靠在岸边石头上,看着渐渐平静的水面,她好像再没浮上来过,难道真沉下去了?好歹也是个美人儿,喝了一肚子水胀死淹死只怕都不会怎么好看,可惜可惜。
他无声无息地潜下去,果然见谭音还在水里微弱地挣扎,不知喝了多少水。他游过去揪住她的后领子,她的乱挥乱舞的手终于能摸到东西,立马死死抓住不放,大僧侣提着她飞快浮上水面,他的衣服都快被她扯破了,溺水的人力气偏偏特别大,她死绞他的衣服,勒得他也快喘不过气。
“放手……”大僧侣脸色发青,“我要被你勒死了。”
也不知她能不能听到,他提着她跳上岸,谭音双手双脚感觉是踏实地落在了地上,顿时浑身发软地瘫了下去,张口就呕,哗啦啦吐出好多水,喘得差点死过去。
耳边模模糊糊听得大僧侣在说:“你咋这么犟?叫几声救命会要了你小命么?”
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这样说!谭音咳得两眼发红,死死盯着他。
大僧侣看着她,淡道:“女孩子呢,还是偶尔柔弱点好,不管什么事你给点反应,摆死人脸给谁看?”
这句话好像曾经也有人和她说过。
谭音狠狠咳了一通,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她缓缓坐起,将湿漉漉的头发稍稍整理一下,这才声音沙哑地说道:“大僧侣殿下,请回六角殿宽衣。”
大僧侣瞥她一眼,动也不动,神态冷淡,自认识他以来,他除了笑还是笑,要么就是胡闹耍无赖,这种冷淡的表情从未出现过。
谭音犹豫着抬眼看他,他的皂衣湿透了,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身上,还往下滴着水,想来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起他方才将自己拉进水里,任凭自己挣扎扑腾却无动于衷,她怒意渐渐上升,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样戏耍她了。可是,不能发火,她要忍耐。他带着黑丝手套的左手也湿透了,他似乎并没有取下来拧干的打算。
谭音看着他的左手,慢慢地,目光变得柔和。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让她动容了。
“你不走,我走了。”她站起来转身就走,“你在水里睡一年我也不管。”
她走了没几步,身后一阵脚步声,大僧侣果然笑眯眯地追上来,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摇:“小姬姐姐,我错了,和你开玩笑而已,你可千万别生气。来来,笑一个。”
谭音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世上还真有这种变脸如吃饭一般容易的无赖。
“笑一个呀,笑一个!”他还在胡闹。
谭音果然笑了,眉眼舒展开,像一朵白莲悄然绽放。
“离我远点,”她声音很轻,也很软,说的话难听,语调却一点儿也不像在骂人,“离远点,你这无赖。”
大僧侣做惊艳状摔倒在地,她笑得更欢了,一面走一面笑,一辈子都没这样笑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笑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为啥我看不到评论,是晋江的问题吗?老是加载失败……而且后台显示有新评论,打开却刷新不了……给复杂的晋江跪下了。
☆、5
第四章
死亡是冰冷的,她死后生魂不散,看着人们把她的尸体收殓,因为死的时候呕血,只怕有什么病,她又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烧成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挫骨扬灰,这是罪大恶极的人才会遭遇的惩罚,也是姬家的天谴。
她怀着一腔对姬家绝技的追求与热血,竟不能够过奈何桥,每日便在姬家老屋游荡。她还有许多想做的东西,她还不想死。
她只有守在老屋,就这样每日每日守着,漂浮在自己曾经坐着的椅子上,想要用笔画出那一个个奇思妙想。
她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一个什么结果,或许某日会来个厉害的人物把她当做作祟的鬼收了,也或许终于能等到过奈何桥轮回的那天,更或许,她就永远这样遗憾地漂浮着,抱着一腔热诚的心血。
那是她对凡间最后的一点回忆。
*
谭音醒来的时候,外面正噼里啪啦下着暴雨,她没关窗,地下一片潮湿。
如今她又做回凡人,只有凡人才会做梦,无论她愿不愿意,那些早已泛黄的古旧的回忆还是要在午夜时分来侵袭,仿佛重新在梦里经历她那单薄的一生。
或许她潜意识里是期待的,想要梦见那个人,她已见不到他的音容笑貌,所以即使是梦,可以令她重温的话,已是极致的喜悦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大僧侣那句无心的话:女孩子还是要柔弱点。
她总是逞强,什么都不会放在脸上,喜欢一个人也是冷冷的,生怕被任何人看出一丝端倪,害怕的时候也绝对不呼救,什么都自己一个人忍着。那个人说:你看上去太强悍了,我……自惭形秽。
假如她在他面前哭,那会是什么样?假如向他吐露自己的软弱,他又会怎样?
谭音不敢想,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她一直渴望自己的内心像外表一样强悍,这样就不会有任何期待,也不会有任何痛楚。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谭音走到窗边,正打算关窗,忽听外面传来一连串极乐鸟悦耳的啼鸣声,金光如屑,丝丝缕缕洒落,几乎是一眨眼,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就停在了窗外,浅金色的上古文字在车身上如水波般荡漾起伏,平和淡雅的香气充斥鼻端——这是有狐一族的气派,她也是第一次见识。
车帘被一只带着黑丝手套的手揭开,露出一张清汤寡水的路人脸,大僧侣明显又换了一张脸,此人真是千面千像。
他两眼发亮地看着她,特别兴奋:“小姬!你醒了?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谭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要。”
大僧侣的脸顿时垮了:“来嘛!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会喜欢的。”
她还是拒绝:“不去。”
大僧侣半个身子都从车里探出来,扭麻花似的:“小姬姐姐,外面那么多坏人,只有你宽阔的肩膀可以保护奴家!你怎么忍心抛弃奴家!”
这人真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谭音冷冰冰地开口:“闭嘴。”
他那如丧考妣的哀嚎立即停了,依旧两眼放光地看着她,假如在他身上安一条尾巴,那尾巴如今一定是摇个不停的。
如果她之前知道有狐一族的大僧侣是这种德性,估计打死她也不会寻来。
“要不要玩变脸戏法给你看?”大僧侣充满期待地揉着脸皮,这可是他的绝活,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谭音对他那些数不清的脸皮确实有一丝好奇心,或许大僧侣这个身份有什么隐秘之处,让他不方便显露真容,但脸换了一张又一张的行为太少见了,闻所未闻。
“为什么总是换脸?”她问,“那些脸皮你平时把它们全戴脸上吗?”
大僧侣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低声道:“你想知道?跟我走我就告诉你呀?”
谭音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棠华那么痛恨他,把他丢池塘里,换了是谁都忍不住的,这人从来没有正经的时候,简直无法交流。
她抬手想关窗,大僧侣赶紧拦住,赔笑:“别生气嘛!这样,你跟我出去玩,然后我给你看我的脸好不好?”
谭音一点儿都不相信:“假脸么?”
“绝对的真脸!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他一本正经。
谭音微叹一声:“让开。”
大僧侣从善如流钻回车里,下一刻她便翩若蝴蝶般飘了进来。车里十分宽敞,除了可供人休憩的软垫蒲团,甚至还摆了一张檀木小几,几上一尊琉璃缸,缸里满满的全是葡萄,有青有紫,大僧侣津津有味地挑了最大最圆的葡萄丢嘴里吃。
一大早吃葡萄?谭音突然想起狐狸都爱吃葡萄的那个传说,心中不由莞尔,对他的厌恶之情也淡了几分。
大僧侣见她眼神老往葡萄那边瞟,他小气的很,急忙声明:“这是大僧侣殿下的早饭。”
谭音未置可否,她姿态娴雅地坐在软垫上,揭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外面变幻的风景。袖子突然被人轻轻一拉,刚回头就见两只被包在油纸里的金黄麻团被送到鼻子前面。
大僧侣捧着热气腾腾的麻团看着她:“这个是你的。”
谭音不客气接过来,忽然朝他微微一笑:“谢谢。”
大僧侣被她笑得心肝儿都颤了两下似的,陶醉地抚掌低语:“小姬姐姐,女孩子应当常常笑,你笑起来才好看。”
谭音还是未置可否,她轻轻咬了一口麻团,淡道:“没人看过你的脸,难道也没人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明显有一瞬的意外:“你想知道我名字?”
谭音摇了摇头,过一会儿又点点头:“我只是略好奇。”
好奇为什么他要把自己藏得那么严密,长相不知,姓名不知,虽然不是很明白有狐一族的大僧侣是怎样神秘的身份,但看他的模样,明显不是需要把一切都藏起来的身份,为什么要弄那么神秘?
大僧侣捏着一颗葡萄把玩,他的手指生得很长,指节分明,指劲却极巧,青色的葡萄在指尖滴溜溜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他笑容满面,眼神明亮,声音却一反常态的低柔:“小姬姐姐,据说女人对一个男人感到好奇的时候,就是产生好感的时候,你挺喜欢我吧?”
谭音咬着麻团抬头看他,他明显洋洋得意,满面桃花泛滥,葡萄从右手颠到左手,再从左手飞回右手,玩得不亦乐乎。
“你觉得呢?”她冷淡地反问。
“哎呀哎呀,”大僧侣捂着脸,十分娇羞,“人家好高兴好惊喜好羞涩……”
和这个人相处交流,一定要培养视若无睹的淡定精神,对他的所有异常行为都要装作看不见,否则就会像棠华一样失去理智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可就算小姬姐姐喜欢我,我也不能把名字告诉你。”大僧侣叹了一声,朝她眨眨眼,“我的名字也是无价之宝。”
谭音深深吸一口气,下巴朝琉璃缸里的葡萄一点:“如果你再不安静,那里面的葡萄你不要再想吃一颗。”
他把琉璃缸圈在胳膊里,果然闭嘴了,闭得不能再闭,直到车落地也没再说过话。
极乐鸟拉车比寻常灵兽快上数倍,还未午时便已到了千里之外。谭音见外面渐渐有了人烟,不再是延绵万里的山林,情不自禁便盯着外面看的出神。
她只活了十七年,从出生到死亡,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姬家祖屋方圆百里的地方,后来……后来更是没有涉足凡间半步,外面的一切对她来说仍是新鲜的。
眼看车窗外风景暗换,先是只有几座小农舍的村庄,炊烟笔直升起,像白色的烟雾做的龙,后来便是小小的村镇,卖彩色小风车的老人手里那么多风车,像花一样五彩斑斓,一晃而过。最后来到一座巨大繁荣的城池,极乐鸟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低,街角有玩杂耍的,好几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一个接一个翻跟头,锣鼓声乒乒乓乓响声震天;街口的赌场门口围了好多人,吵吵闹闹,大概是哪个赌鬼输光了本钱被人打出来;对面有卖油煎豆腐,青烟夹着烟火气被风吹散开。
谭音看得目不转睛,这是她从未去过的城镇,房屋的风格、颜色,甚至人们的穿着打扮都与她以前熟知的一切截然不同,她觉得又有趣,又新奇。
车停了,周围所有人都敬畏地避开,虽说如今人妖仙混杂,但动用极乐鸟拉车还这么气派的实在罕见,指不定是哪位山上的大仙,不可得罪。
大僧侣看了看谭音,她还盯着外面,街对面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卖陶罐的店铺,她都能津津有味看这么久,有那么新奇?他平日出门办事,甚少这么大排场,外面龙蛇混杂,出风头是给自己找麻烦,他今日见谭音看得开心,便故意将车驶进城镇,她居然半点没发现不妥,他不由沉吟。
“我们找个客栈住吧。”他终于开口说话,一开口就相当不正经,“人家一直期待可以和美女姐姐来一场同住客栈一间房的机遇,小姬姐姐,我们今晚要不要秉烛夜谈呀?”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刷新不了评论,我晕。昨天焱尘轩同学给我做了封面!很好看的样子,非常感谢她,终于有封面了有木有!
☆、6
第五章
谭音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镇静地回望大僧侣,反问:“谈你为什么有那么多张脸的事么?还是谈谈你的真容?”
他又瘪了下去,喃喃:“这个……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年轻姑娘须得矜持点。”
谭音没注意他嘀咕什么,她本是抱着对他换脸的好奇心上车的,可现在她对他的脸一点兴趣都没了,这新奇又繁荣的城镇将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她跳下车,左右打量,只觉满目琳琅,竟不知从哪里开始看起好。
迎面走来一个摇着拨浪鼓的小贩,身后背着半人高的木箱,上面插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小风车和小玩意,一路走一路叫卖,谭音的目光瞬间又被吸引过去,不由自主走上前,拿起他挂在木箱上用珠串打的小鲤鱼仔细端详,舍不得放手。
“……你喜欢?”大僧侣神色怪异,这珠串鲤鱼做工既不精美,也不别致,随处可见,到底怎么入了她的法眼?
谭音一门心思玩赏那些珠串小玩意,压根没注意他说什么。在她活着的那个时期,凡间还没有那么繁华,更不用说这些有趣的小玩意了,纵然姬家工艺绝顶,却没人会做这些东西。她见一个红色珠串打的小狐狸活灵活现十分可爱,忍不住放在手里摩挲。
小贩见她喜欢,便笑道:“这都是手工做的小玩意,没几个钱,姑娘喜欢,买一个我再送你一个。”
谭音果然十分心动,忽然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大僧侣凑过来,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小姬姐姐,你那么喜欢狐狸?回头我变个给你看好不好,保证比这个好看一千倍……”
话没说完她就走开了,注意力又被另一边做泥人的吸引过去。
小贩见她走远,便回头看了大僧侣一眼,微微点头。大僧侣笑了笑,径自捏起那只方才被她百般摩挲的珠串狐狸,问:“多少钱?”
小贩苦笑,却没说话,将那珠串的狐狸和鲤鱼都取下来递给他,顺便还送了只小风车,跟着便走了。
大僧侣一面吹着风车,一面将珠串鲤鱼在掌心里捏碎,霎时有密语萦绕耳边:“查了许久,一无所获,那姑娘身世甚是怪异,继续追查中。”
他把风车吹得滴溜溜乱转,慢慢走到谭音身边,拍拍她,笑道:“小姬姐姐,来,送你玩。”
谭音明显很喜欢那只风车,珠串的小狐狸她把玩一阵就放进了袖袋里,风车却一直拿在手里端详,一会儿轻轻吹一下,看着它晃晃悠悠的转,五彩斑斓的。
大僧侣扶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叹息:“这个有那么好玩么?到处可见,只有三岁小孩才会喜欢。”
他见谭音不说话,赶紧笑眯眯加了一句:“我可不是说小姬姐姐你幼稚,你童心未泯,我喜欢的紧。”
谭音将风车收好,喝了一口茶,方道:“现在要给我看你的真脸了?”
大僧侣狼狈地咳了两声,四周看看,低声道:“这里人来人往的,我怕露出真容我们就走不掉了。来来,咱们先喝完这杯茶,然后小姬姐姐你在客房里歇息半日,我去城里寻个工匠,我的车许久没整修,颠得浑身骨头疼,车修好咱们去橘子湖,那是我族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我再给你看,好不好?”
谭音未置可否,起身问道:“车在楼下?”
大僧侣愕然看着她下楼,奇道:“小姬姐姐你去哪儿?”
“修车。”她的回答简洁明了。
修车?她是修车还是砸车?!大僧侣眼见自己心爱的小车有要被摧残的危险,赶紧跟了上去。
他那辆气势非凡金碧辉煌的车停在客栈后院,伙计们毕恭毕敬地照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拉车的四只极乐鸟都被打理过羽毛,越发雪白俊俏了。
谭音正弯腰查看车中轴,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个漆黑的小锤子,这边敲敲,那边敲敲。大僧侣的小心肝都快被她敲出来了,赶紧赔笑:“小姬姐姐,这种粗活怎敢劳烦你……”
谭音直起身子,将小锤子朝腰间一个破旧的牛皮囊里一丢,说道:“中轴有裂缝,歪了,须得换一根车轴。”
大僧侣下巴差点掉下来,眼睛盯着她腰间那只旧牛皮囊,半天才道:“……乾坤袋?”
谭音微微一笑:“你也认得?”
她死的早,虽也料想过自己做的四只乾坤袋必然千万人趋之若鹜,但却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依然有人认得。
大僧侣眨了眨眼睛,半晌,惊愕的神色慢慢褪去,转了转眼珠,道:“自然认得,这可是件罕见的宝物。”
乾坤袋是上古某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