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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对袁世泽和他的那些战友来说是个太特殊的地方。特别是那一夜在残破的扬州城头上第一次拔刀迎敌的经历将是他永生难忘的记忆。毫无疑问袁世泽是幸运的。因为同样是在那一夜他的几个同窗加战友则永远的躺在了冰冷的城头上。扬州之战出身教导旅的袁世泽以格杀三名清兵的战功被荣升一级。加之炮兵仕官的军衔本来就要比普通步兵仕官高。因此刚过二十岁生日的袁世泽便带上了那梦寐以求的银色肩章成为了一个炮兵少尉。唯一让他感到有些黯然的就是经过这次升迁他被调离了七师的教导旅。按照师部的命令他将去兵部的参谋府报到。参谋府?难道要去做文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命令就是命令。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因此袁世泽在接到命令的第二天便收拾行装同自己的战友告别后登上了开往京师的军舰。没想到刚下船便遇到了这场难得的雪。
此时晌午的太阳早已升得老高了,五彩斑斓的各色旗帜飘扬在长街两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的商铺楼宇间显得生气活现。到处是小贩的吆喝声,大街上人群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出生于广州驻守过扬州的袁世泽不是没见过大世面。不过走在长街上的他依然为京师的繁华所折服。他发现这里的茶馆酒肆里满是头带方巾的儒生。他们有的高谈阔论,有的吟诗作对,有的则在大庭广众之下挣得面红耳赤。袁世泽这才想起不久之后朝廷的会试就要开始了。而各地议会期盼已久的国会也将召开。由于时间安排的紧凑。无论是国会的议员还是赶考的学子都不得不留在京师过年了。于是整个京师总给人以难以言语的浮躁感觉。来自各地的才子们想尽一切办法展示着自己的才华。吸引着金陵的美女们,更是为了吸引上位者的目光。
不过这个年轻的少尉或许并没注意到比起那些身着华丽舞文弄墨的才子们。迈着稳健的步伐穿梭于人群之中的他更能引来诸多美女的目光。墨绿色的军装配着银色的肩章,黝黑的脸庞以及魁梧的背影都给人以朝阳般的感觉。正当袁世泽快步穿过大街时,却听一酒楼上有人击剑长歌道:“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帐前旗,腰后印,桃花马,衣柳叶,惊穿胡阵。”
那声音虽然听上去比较稚嫩,却有着一股子难得的豪迈劲。袁世泽抬头寻声望去。只见一白衣少年正倚在酒楼的栏杆上同一群学子放声高歌。大概是唱得比较激动吧。那白衣少年不由的拔出了配剑以敲击剑鞘伴奏起来。在袁世泽抬头的同时,白衣少年也注意到了底下身着义勇军制服的袁世泽。那少年朝袁世泽幌了幌酒瓶子豪爽的大声喊道:“楼下这位兄台,相请不如偶遇。上来一起喝一杯吧。”
大概是被那少年的豪爽给感染了。袁世泽不由一笑,大声回道:“谢谢这位兄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便登上了酒楼。只见刚才那白衣少年主动相迎向袁世泽介绍道:“在下松江夏完淳,这些是我的一干同窗。这次一同进京赶考。”
“义勇军少尉袁世泽。”袁世泽敬了个军礼回道。他这才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个少年面容白净虽然稚气未脱却有着南方人少有的魁梧身材。袁世泽站在那里和他一比竟然矮了大半头。其他几个少年见袁世泽身着军装又行军礼均好奇不已。他们中有些人见过义勇军,有些则只是听说过传闻罢了。不过来自松江的夏完淳却没他们那么好奇,毕竟义勇军在松江府的上海县驻扎有大量的驻军。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刚才只是好奇自己击剑放歌竟也有人驻足倾听还是一个身着军服的年轻人。不由一时心血来潮请他上来对饮。没想到对方倒也是爽快,二话不说就上来了。当下对袁世泽更是顿生好感。
不一会儿机灵的小二就拿来的椅子和碗筷。众人也不客气自顾自的坐下后便互相斟起酒来。袁世泽虽然身为义勇军的军官但只要不涉及军事机密同别人喝酒也不算违反纪律。况且他现在还没公务在身。年轻人本来就有不少的共同语言。几杯黄汤下肚后立刻就熟得象亲兄弟似的。天南地北的胡侃起来。从这些人口中袁世泽得知那夏完淳乃是江南名士夏允彝之子,师承目前的礼部侍郎陈子龙。今年其实才15岁的夏完淳却已是名满江南的才子。这次更是顺利的通过乡试得以赴京赶考。出身名门又有才气怪不得气质不凡。不过袁世泽对夏完淳等人的印象却很不错。在他们身上比起其他学子多了几分难得的豪爽让他看到了自己和同窗们当初的身影。或许就是因为有这种熟悉的感觉袁世泽才会欣然接受夏完淳的邀请。
起初众人也只是好奇袁世泽义勇军军官的身份。可当众人听说其参加过扬州保卫战后所有人的眼中都有了一种羡慕的神情。夏完淳等人或许对自己的学识很是自负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在面对一个曾经同靼子战斗过的年轻军官时他们油然升起了一股敬意。只见夏完淳举杯敬道:“袁兄,如此年轻便能投笔从戎,揭竿报国让完淳好生佩服。我等也时常讨论局势,立志报效国家。但和袁兄比起来正是愧煞众人。来!这杯敬袁兄!”
被夏完淳这么一说袁世泽不由想到了在扬州城下战死的战友和同窗。同他们比起来自己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儿袁世泽举杯朝着北方敬道:“不,这杯该敬的是那些为大明战死的将士。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说罢便将水酒一饮而尽。
“说的好!就敬真正的英雄!”夏完淳点了点头表情严肃的也朝着北方一拜。其他几人也更着向北方敬酒。不过他们在喝完酒后猛的就将酒碗当场摔碎。“乒乒乓乓”的声音引得一旁的客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对此酒楼的老板倒已经是见怪不怪了。至少这帮小子没拔剑械斗还算安分。况且还有一个军爷在他那敢说什么呢。
此刻有些激动的夏完淳可不管别人以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们。拉着袁世泽坐下后便继续喝起酒来。一旁的一个书生见袁世泽谈吐不凡知他也是读过书的。但眼前袁世泽已然从军,错过了参加科举的机会不由惋惜的问道:“袁兄谈吐不凡,不知师承何处?”
“在下曾经就读于广州的云山学院。崇祯十六年,加入义勇军,后就读与新安军校。弘光元年随部队北上勤王。”袁世泽简要的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可是他的这一简历却引来了众人更加惊讶的表情。那个云山学院据说是首相大人亲自开设的。因此在许多人眼中云山学院的学子就是名副其实的“首相门生”。袁世泽既然有了这样的背景又为何要去从军呢。对于这一点夏完淳也很感兴趣。如果袁世泽是云山学院出身那就是名副其实的粤党咯。关于粤党老师和父亲都曾经向自己提起过。而他们背后的那个女首相更是让人觉得捉摸不透。于是夏完淳好奇的问道:“袁兄,云山学院的学子中象袁兄这样投笔从戎很多吗?”
“不少吧。我们的那个社团几乎都参军了。那时侯还真热闹啊。”想起当年报名时踊跃的情景袁世泽不由一阵感叹。如今社团的中的成员除了自己还剩下几个了呢。曾几何时自己也同夏完淳等人一样对战争有着浪漫的幻想。但战场上的的残酷就撕裂了浪漫的假象。现在的袁世泽依然拥有着当初的血气却少了不必要的幻想。
“社团?你们也有社团吗?我等几个同窗结了个西南得朋会。完淳是我们的社长。不知袁兄是哪个社的?”另一个书生好奇的问道。哪表情就差没问你们粤党也有社团吗?不是首相大人说什么,你们就说什么吗。
“西南得朋会?”袁世泽回头向夏完淳疑惑的问道。
“是啊,我等效仿复社自己也组织了一个诗社。一来研究古诗,二来是响应复社复兴古学、务为有用的号召。”夏完淳略带自豪的说道。他本人就便爱屈原的《离骚》,更崇敬屈原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
原来是诗社啊。怪不得这名字也取得这么雅致。相比较广州的那些社团取名就明显直白得多。而且他们当年聚会时评论时政更多一些。也没什么兴趣在酒馆喝酒。袁世泽想了一下回答道:“爱国社。”
“爱国社?”众人异口同声的叫道。好直白的名字哦。果然南蛮子就是南蛮子。搞个社团取个名字一点诗意都没。不过这还真符合云山学院的风格。明末的江南儒林社团盛行。即使是最有名的复社也是有许多小社团组成的。江南的士子亦是以此为豪。眼见有人东施效颦众人不禁莞尔一笑。
“是的,爱国社。在岭南还有许多这样的社团。以复战国时尚武任侠之风为己任。其中的铁血社订立了‘士之十二戒’。”袁世泽毫不介意的回答道。他知道岭南也有社团,他们也复兴古学。但那种社团不同于江南的社团。他们信奉的是“见义不为,谓之无勇;战阵无勇,谓之不孝。”他们所要恢复的是那种已然逝去了的“尚武之风”。
“士之十二戒?”夏完淳隐约间亦感觉到了他们的不同。其他人也觉得新鲜,均跃跃欲试的看着袁世泽等待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只见袁世泽一脸正色道:“士之十二戒:
一、常以国家名誉为重,有损於国家名誉者,以生死争之;
二、国际交涉,有损於国家权利者,以生死争之;
三、苟杀其身而有益於国家者,必趋死无吝无畏;
四、己身之名誉,或为他人所侵损轻蔑,则刻不能忍。不可为短见之自裁,不可为怀忿之报复,务死於国事,以恢复士之荣誉;
五、有罪不逃刑;
六、居其职,必忠其职,常牺牲其身乃至牺牲其一切以殉职;
七、受人之恩者,以死报之;
八、朋友有急难相托者,常牺牲其身命及一切以救之;
九、他人之急难,虽或无与於我,无求於我,然其为大义所在,大局所关者,则亦总身自任之,而事成不居其功;
十、与人共事,而一死可以保密,助其事之成立者,必趣无吝无畏;
十一、战败,宁死不为俘;
十二、所处之地位,若进退维谷,不能两全者,则择其尤合於义者为之,然事过之後必以身殉,以明其不得已。”
袁世泽口中的“士之十二戒”就象鼓槌般击打着众人的心。出身于吴门烟雨的夏完淳竟也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只觉得浑身气血为之愤涨。从袁世泽那黝黑而又凝重的脸旁上众人仿佛感受到那来自遥远年代的剑之魂。曾几何时他们脚下的这片吴越之地对剑和血有着近乎疯狂的崇拜。过了半晌夏完淳不禁击掌大声赞道:“好,好个十二戒。无求生以害,有杀身成仁。香江评论上的那好象也是这铁血社撰写的吧。”
“是的,是以战国秦汉武时士侠客的事迹为例来宣扬我华夏一族的尚武之风。”袁世泽点头道。
“那这十二戒该不会就是首相大人订立的吧?”忽然有人插嘴问道。这么一些带有强烈尚武色彩的言论使人不经意间就会联想到那个军旅出身的首相大人。
谁知袁世泽却略带骄傲的回答道:“不是的。首相大人从不说空话。她一向都是以实际行动来印证她的铁血信仰。”
第一部 第一百三十八节 分歧
首相府邸中孙露正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带有积雪的海棠树枝。天气是一天天的冷了起来。可这京城的空气却是一天天的变得焦躁起来。明年初的会试和即将召开的国会就像磁石一般将各地的学子士绅吸引到了帝都南京。这可是隆武王朝的第一场科举、第一次国会。其意义当然是非比寻常的。士人们都知道这两件大事将关系着日后朝廷的正真走向。将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无论是支持孙露的人,巴结孙露的人,还是鄙视孙露的人。为了这一天都在努力的做着充足的准备。比起外部的战争来,内部的争斗往往更为残酷。看来又是一场硬战啊。对此越来越深有感触的孙露不由一声长叹。
孙露意味深长的叹息引起了一旁阎尔梅的注意。只见他微微一笑问道:“首相大人,是否还在为这些日子以来江南士子们的争论烦恼?”
阎尔梅的提问将孙露又拉回了现实。取得会试资格的学子们象朝圣一般涌向京师。目前南京的客栈酒楼住满了前来参加考试的学子。他们中固然有只读圣贤之书的酸儒。不过手拿长剑在酒楼茶肆中击剑而歌,大叫“驱除靼掳”的学子也不少。沈犹龙的刑部这几天可是进入了完全备战状态。搞得比李自成的残部入京还要紧张。无论那个时代年轻必然伴随着铁血啊。这种力量是宝贵的也是可怕的。就看你这样去引导了。想到这儿孙露点头回答道:“哦,这些日子的报纸我也看了。确实争论得厉害啊。”
“首相大人,各地的学子争论的越来越厉害了。特别是所谓的内治派和北伐派现在几乎都快打起来了。如此放任下去恐横生事端啊。”阎尔梅不无担心的提醒道。身为江左三大家的阎尔梅在孙露出任首相后自动辞去了参谋长的职位。而是以私人幕僚的身份留在了孙露的身边。与此相对应的是萧云退出了孙露私人幕僚团。这并不意味着孙露对萧云不再信任。相反的由于两淮之战后期的失利。让孙露意识到一个专职总参谋长的重要性。因此她在军事上给了萧云更大的权限。但相应的作为职业军人的萧云日后仅能从专业的角度向孙露提供意见,对政治不再过多参与。对于孙露的决定萧云完全赞同。毕竟他一向认为除了孙露之外任何武将都不能过问政治。于是阎尔梅便顺利的替代萧云成了孙露的首席幕僚。
面对阎尔梅顾虑,孙露不由的沉吟了一下。确实,就想阎尔梅所说的现在的各地的言论异常的复杂。“麒麟事件”事件过后至少还有一部分的学者和士子能保持冷静。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指斥“麒麟事件”是在愚弄百姓。《香江评论》上主张“天赋人权”的文章同鼓吹“圣皇仁德”的文章几乎一样的多。其中以云山学院的学子的驳斥最为激进。许多孙露个人不能说的言论他们都代她说了。这让孙露觉得不枉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啊。更没枉费自己出钱办了这份报纸。当然在外人看来他们这完全是在吃里扒外的举动。
但这次李自成的死却在此基础上衍生出了新的争论。一方面“麒麟事件”和李自成的死让不少人被“复国”烈火烧烤得坐立不安起来。由此“北伐”的呼声也日渐高涨。另一方面在平息内乱之后,相对应的要求“内治”以恢复国力的呼声也不小。由于这两种论调直接影响着日后朝廷政策方针的走向。关系到某些人是否能顺利的揣摩住圣意,通达仕途。因此非但是来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对此争论不休。就连各地的议会也充斥着“北伐”和“内治”两种声音。
“北伐”和“内治”本来只是两种治国方针。其出发点都是为了国家。谈不上什么谁好,谁坏。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他们是共通的。但让孙露感到担心的是这种争论正在日渐退化成带有攻击性质的党挣。“北伐派”攻击“内治派”是软弱的妥协者甚至是判国者。秦桧 、贾似道的帽子满天飞。而“内治派”则批判“北伐派”是在空谈误国。为了成就一己私利,完全不在乎民生。目前以孙露为首的隆武内阁还没发表过偏向任何一方的言论。一想到会试即将到来,国会也即将召开。如何引导舆论无疑是重中之重。孙露不由眉头微微一皱问道:“不错,此事关乎社稷。沈尚书他们也提起过。但都未敢妄下结论。不知阎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只见阎尔梅慢慢的品了口茶道:“北伐、内治之挣虽然由来已久。但一直以来内治都是略占上风的。这次湖广平定使得民心大振由此北伐之声也日渐高涨。如今双方僵持不下。国会召开又迫在眉睫。在下以为朝廷是该表态的时候了。一来可安民心,二来也是为朝廷日后的种种作为指明方向啊。大人,若想力求稳妥的话理应偏向内治。虽然会暂时另某些学子豪士失望。但却能安抚民心啊。”
这与其说是阎尔梅的想法,不如说是江南儒林的想法。清军重创、湖广平定等等一系列的事件让南方偏安思想又开始抬头了。如果没有“北伐派”的呼声现在的江南早已是一片歌舞升平,乐不思蜀了。孙露当然是需要“北伐派”的血性。但她目前也不可能满足“北伐派”即刻北上的请愿。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