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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冬扯扯袖子,站在那儿傻笑起来,笑完了再继续往前回走。暮春时节,山上开了许多的花,大多都叫不出名字来,红红翠翠一片,不名贵,但是热闹,吹来的风都是香的,晓冬步子轻快,衣裳灌满了风,圆鼓鼓的。太阳特别好,晒得他额头发烫,一路走回来脚步都有点儿发飘,头也有点发晕。
莫辰看他脸都被晒红了,嘱咐他:“喝水去,怎么热成这样子?”
“想赶紧回来,就走快了。”还有一段路是提气跑回来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很快,坐下来好一会儿脸儿还是红红的。
“大师兄,大师兄!”姜樊进来的时候一脸笑,侧身让身后那人进门:“你看谁来了?“
晓冬转过头,隔着架子可以看见一个人在姜师兄之后进来,披着一件靓蓝的斗篷,隔着架子看不清楚脸,只听到大师兄十分惊喜的迎上前去,两人长揖为礼,然后笑着一同进屋。
晓冬跟着过来,来的这位客人面生,他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人个子也不矮,晓冬要看他也得抬起头来才行。
“这就是云师弟了吧?我听家师提起过,说是李真人又收了一位小徒儿,这还是头一回见着。”
莫辰在一旁为晓冬引见:“这是胡真人的弟子,你该称一声宁师兄。“
晓冬就赶紧行礼。
宁师兄伸手扶了一把,笑着说:“快别这么客套,我可没带见面礼来。要是这礼一行,我怎么好空着手没个表示呢?可要真给我又舍不得。”
这位宁师兄说话十分诙谐,一点也不见外。
晓冬抬起头来才看清楚了这位宁师兄的相貌。
浮现在脑海中的就三个字。
病美人。
当然宁师兄是男子,可是他就只能想起来这三个字。
宁师兄肤色白皙,一点血色也不见,形容清瘦,整张脸上就只能见着眉毛与眼珠是黑的,格外的黑。这样暖和的天气,他还裹着一袭裘皮斗篷。斗篷格外丰厚,不象一件衣裳,倒象一个严严实实的壳子,把人罩在了里头。
他的语气很温和,晓冬在他面前却本能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象冰雪堆成的,唯有眉眼似松烟浓墨,黑白相映,白的愈白,黑的愈黑,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可是,再多看一眼,不知道又为什么觉得心惊,总觉得这样的人仿佛琉璃堆雪,
“宁师兄好。”
宁师兄也笑着应:“云师弟好。”
姜樊在一边笑着说:“我们小师弟性子腼腆,你可不要口没遮拦乱开玩笑,吓着了我们师弟你可赔不起。”
宁师兄笑了,晓冬也跟着笑。
“接着李真人的信,家师才晓得回流山近日不太平,我讨了个跑腿的差事过来送信。”宁师兄说:“这回我能多留些时日,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情,千万不要同我客气。”
第四十九章 占卦
晓冬听见大师兄问:“胡真人怎么放心让你出来?这两年没见,你身子可有好些?”
宁师兄就笑了:“你们知道的,家师的老习惯了,除夕就起了卦,给我们每人占了一卦,到了我头上这一卦就是宜出行,所以这回我要出来,顺顺当当就出来了。”
姜樊笑了:“这么些年了,胡真人这个脾气还是不改啊。”看到一旁小师弟迷惘的眼神,姜樊解释给他听:“胡真人自来是卦不离手,见人就要算一卦,我头一回拜见胡真人的时候他也给我算过。此外,他年头要算,年尾要算,晨起要算,黄昏也要算,一天不算个十几卦这一天这一天就算白过了。”
晓冬十分诧异,有点犹豫的问:“可……我以前听说,卦不能老算,老算就不灵了。要是一天算出好几卦不一样,那以哪一卦为准呢?”
其他三个人相视一笑。
“自然是以最好的那一卦为准啊。”姜樊扳着手指说:“我第一次见胡真人,他给我算了一卦,说是路途坎坷,情殇一世。你听听,这卦够惨了吧,害得我那一年都高兴不起来。后来又算了一回,这一回却说是必成大器,名传天下,乐得胡真人立刻把前卦弃了,说以这一卦为准。”
说到这里姜樊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显然他对这两卦都不怎么信服。头一卦太黑,后一卦又太红,姜樊自认就是个平常人,资质平常,心性平常,将来的际遇也就是中庸,反正他是打定主意,哪怕将来有朝一日师傅说他能出师了,他也没有什么另立门户的打算,跟着大师兄就挺好的,他打小就是在回流山长大的,未来也没有离开回流山的打算。
晓冬眨眨眼,看着大师兄他们似乎都只把这个当成笑谈,就把想说的那句话默默咽了回去。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这两卦一点儿也不冲突吗?路途坎坷,终成大器这挺说得通,情殇一世和终成大器也没有冲突啊。
不过这话说出来就太讨人嫌了。
晓冬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大师兄,胡真人也给你卜过卦吗?”
莫辰忍笑点头。
宁师兄在一旁说:“怎么没有?家师每见莫兄一次,就要给他卜算一回,可是就没有一回准的。”
“咦?”
占卦算命,算的是将来,大师兄现在才多大,怎么现在就知道卦不准了呢?
莫辰说:“胡真人给我算了也记不清多少次了,可每回都是一个结果。”
晓冬连忙追问:“什么结果?”
按说不该如此,人的大气运不说了,要细说,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不一样。今天可能运气好些,明天可能歹些,算出不一样的结果,也就不能说是卦不准了。
如果次次都算出一个结果,那才是奇闻罕事。
“每次都算出我是个早已经死了的人,而且应该是从落地之时起就已经死了。”莫辰摇了摇头:“算了那么些次,都是一模一样。”
晓冬也哑然无语了。
这……真邪门啊。
大师兄明明就站在大家面前,活得好好的,不能再好了,那个落地即夭折的卦是怎么算出来的?而且每一回算都是这个结果?
要么胡真人就是有意在拿大师兄开玩笑,要么啊,胡真人就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可是也不对,骗子也没有这么骗的,哪有骗子会说这种一下就会被戳穿的谎话?
再说胡真人是个骗子那也不可能。师父对胡真人还是挺推崇的,两人是多年至交,胡真人要是个骗子,那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这么久啊。
看晓立一脸的纠结苦恼,其他人都笑了。
“你就别苦恼了,这事儿胡真人都烦恼了好些年了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只能说命数这回事本就不是人应该随意窥探卜算的,算不出就算不出,算得准又如何?难道你算得好,就能坐吃不动等着好处从天上掉下来?算得不好,就什么也不做等死了吗?那么些前辈高人,也没听说哪一个是靠算命得以成就的。”莫辰自己看得很开:“不过回回看胡真人那样纠结,倒也是件乐事。”
虽然被笑话的是自家师父,宁师兄却一点儿不想着替自己师父说话,反而附和着莫辰说:“正是如此。我师父的卦卜虽然不少人追捧,可也不会卦卦都灵,真要如此,那就不是人,那得是神仙了。我师父还修什么道?直接等着白日飞升得了。”
说完胡真人的事,宁师兄看着晓冬,含笑说:“李真人在信上说了晓冬师弟的事,家师特意让我带了一张符纸过来。小师弟只管放心,家师算命不见得迟准,符阵本事却是天下扬名的,一定能将你丢的物件寻回来。再不济,还有我呢,我虽然没得家师几分真传,可是寻物这样的小事,我自信还是能办得了的。”
晓冬又惊又喜,这会儿他才想起大师兄说的话。大师兄说胡真人要送一张符纸过来,不过从宁师兄进来,光顾着说话,他都忘了符纸这回事了。
一是宁师兄这人长相确实令人见之忘俗,二来他们这会儿说的热闹,晓冬根本无暇分心旁顾。
坠子对他来说很紧要,可是对旁人来根本毫无意义,一钱不值。师父却为了他这点事特意去请托胡真人,而胡真人也正经当一件要事来办,宁师兄还为这事儿特意来回流山为他帮忙,这让晓冬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安。
“咱们也不用等什么吉时吉日,今天天气就不错,我去预备一下,过了午就着手办这事吧。”宁师兄微笑着,苍白的模样晓冬心里很过意不去:“也不急于一时,宁师兄远道而来,该好好歇息一下才是。”
“不打紧,我这身子打小就是这样,好也好不了,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就今天吧,办了这件事,我再好好歇息。”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晓冬十分忐忑,莫辰给他使眼色让他安心坐下。宁师兄问:“怎么没见玲珑师妹?她又下山去了不成?”
“她闭关了……”
第五十章 八百里
宁师兄稍事休息,就开始着手替晓冬寻物。
见到符纸的时候晓冬才明白,怪不得胡真人要特意遣一个人来,要是单送符纸来,回流山只怕没有一个人会用啊。
这纸看起来不是那种平时常见的黄裱纸,画符的也不是朱砂。这纸是灰黑色的,象是快烧尽的木炭的颜色。上面绘的符纹是银色的,笔迹勾划间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就不是俗物。
上面画的图纹龙飞凤舞的,很有气势。可是有再有气势也白搭,回流山没人认得上面那是什么字符,这符要是没人指点,眼睁睁看着他们也不会用。虽然说都是修道,但回流山是剑修,跟人家符修卜算全不是一路,俗话说隔行如隔山。
晓冬好奇的问:“这是要烧了用?还是要念咒?”
烧符、念咒,都是外面跑江湖混饭吃的那些人耍的把戏,越花哨花能唬住人,不过是愚人耳目,胡真人的遥知派是正经的名门大派,哪会弄那些假把式?不过晓冬不懂,也不会有人笑话他。
他问的有些孩子气,莫辰只说:“这个咱们都是外行,得听你宁师兄的。”
晓冬心怦怦直跳,想说句话,才发觉自己口唇焦干,手心儿火烫烫的。东西丢了以后他不停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丢了就丢了……倘若找不回来也要平常心看待。可事到临头,哪里还记得平常心三个字。
“云师弟将手伸出来。”
晓冬想伸手,一抬起来才感觉手心里都是汗,潮乎乎的,赶紧在身上蹭了两下,这才把两手伸出去。
宁师兄含笑说:“平时惯用的那只就行了。”
平时惯用的当然是右手,可这一急,居然一时分不出左右来了,晓冬看看自己两只手,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右手伸出来,还颤巍巍的显得很不自信,仿佛怕自己弄错了左右就坏了大事一样。
宁师兄让晓冬将手按在那张符纸上,轻声问他坠子有多大,什么颜色,戴了多少年,晓冬答的小心翼翼的。
宁师兄问这些可能都跟要找到坠子有关,他能不小心吗?
等问了几句,宁师兄说:“好了。”让他将手抬起来。
这就好了?
晓冬将信将疑的抬手,这才多大功夫就好了?
可被他按过的那张符纸上头,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那符文上的银色显得比刚才亮,而且是越来越亮,首尾相衔流动起来,仿佛一条在月下蜿蜒的溪流。
晓冬看呆了,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喘的气大了,把张紧要万分的符纸给吹飞了。
不但晓冬看得入神,连姜樊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光景。他虽然以前拜见过胡真人,也见过胡真人占卦画符,可是都和这一张符不一样,可见胡真人对这件事情很看重。
胡真人这人性情和别人不一样,正经有人捧着厚礼求他占卦算卜他都不怎么理会,时常敷衍过就算了。换作一般人,给一个小孩子找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可能理都不会理。可胡真人却把这么件事正经当件大事来办,不但给了这样一张难得的符纸,还有宁师兄这么一个钟爱的弟子过来帮忙。这当然也有看李真人的面子,但是胡真人自己就是个性情中人,所以才会这样上心。
纸上的符印越来越亮,到后来几乎有如电光迸射,刺得人没法儿直视,晓冬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还舍不得扭开脸不看,生怕错过了误了事。
等到符纸上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就没有别的变化了,晓冬左右看看,也没见坠子从哪里自己跳出来。
想必还有什么玄机?
莫辰他们纵然意外,都没有宁师兄自己来得更意外。
“奇怪。”宁师兄按住符纸细看看:“按理不会如此。”
莫辰轻声问:“难道有什么不妥?”
“这符是家师亲自制的,用的是灰草纸和银砂墨也都是最好的,我虽然没有用过这符,可是看家师用过不是一次……”宁师兄沉吟片刻:“只要待寻的东西不算远,就一定找得到。”
姜樊问的很直:“这个不算远,到底是多远?”
“方圆八百里。”
姜樊吃了一惊。回流山虽然不算小,也不敢说有方圆八百里,胡真人给这么一张符,那是尽够用了。可现在找不着,那……那难道坠子已经坏了没了?又或是,不在这八百里之内?
这不大可能。
那天晚上的事姜樊也知道,大师兄带了小师弟出去跟他会合,两人碰面时离门派也不过有二三十里吧?就算他记偏差了,也肯定就百八十里,小师弟身上戴的物件绝无可能丢到八百里外去啊!那是个坠子又不是兔子,还能长着腿跑了不成?
宁师兄怕晓冬着急,跟他解释:“许是我学艺不精,云师弟不必着急,我这就传讯儿回去请教家师,我身上带有传讯符,最迟到明天一早,家师准有回音。”
莫辰马上说:“不用这样紧赶着,胡真人给你传讯符那是备着有危急的事情时才用的,现在你就这么给用了,不合适。”
晓冬也忙说:“对对,这事儿不急。”
胡真人他没见过,宁师兄也是头一回碰面,让人家这样认真出力帮忙,晓冬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这传讯符听起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哪能随随便便就用了?
话是这样说,但莫辰不是晓冬,不会相信宁师兄真是学艺不精。
就连姜樊也不相信。
胡真人对自己这个徒弟可是极满意的,不亚于李复林对莫辰的看重。以前他就不止一次说过,宁钰将来成就必定在他之上。除了先天带来的病弱,胡真人觉得自己这个徒弟简直是十全十美,再没有什么不好的,还说,他的一身本事,也就宁钰能承继下去。
再说,这寻物并不是一件难事,以宁钰的本事,绝不可能在这事上失手。
小师弟的坠子,看样子真不在回流山上了。
可是……八百里之外,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真是雪融冰销时,溪水涨高把坠子冲至下流,汇流入江河之中去了吗?
第五十一章 问笔
莫辰师兄弟们坚辞不受,那么传讯符现在是不用了。宁钰微笑着说:“倘若云师弟不嫌弃我学艺不精,我想再用我的法子替云师弟算一算。”
莫辰心中一喜,对晓冬说:“你快谢谢宁师兄,你宁师兄是有真本事的。”
晓冬连忙站起身来,正经作揖拜谢。
宁钰赶紧扶住他,又朝莫辰摇头:“你这个人,都说你人情练达,我看你是练达过了头了。事情还没办呢,你就先让小师弟谢我。他已经谢了,我还能不尽力去办?要是办不好,怎么对得起他躺在作的揖呢?”
“你这人才多心,事情成不成,我们都要谢你这份儿心的。”
“说的好听,你们都谢了,我能不使出浑身解数来办吗?”宁钰重又坐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拜谢是不是拜错了的晓冬,只觉得这孩子心地倒真是很单纯。
可见平时回流山这些人一定挺宠这个小师弟的,否则李真人也不会在百忙里还给胡真人写信求助,只为了给小徒弟找东西。换个人可能会说,李真人这太纵徒弟,未免有些不分轻重。但是胡真人接了信时就说,李真人这才是性情中人。世上人衡量一件事轻重缓急,总是难免从利字着眼,遇一件事总先想着有没有好处,好处大不大,有足够的好处才肯出手。
可是李真人就不是这样。
宁钰想,也难怪自家师父和李真人这么交情深厚,胡真人也是个不俗的,不然李真人不会向他开这个口,让这位天机山的首位神算真人替自己的小徒弟找一样一文钱不值的随身饰物。而胡真人接到信之后,正经把这事儿当成一件大事来办。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相交往来,就得脾性相投。性情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能不能变成相与甚厚的知己?也可能会,但毕竟是少数。李真人和胡真人常被旁人一起讥讽,说他们俩是一对糊涂蛋,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