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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陀看他神色异样,就知道车里还有别人,只摇摇头走过去。回头一看卫青立在宫门不动了,哎……你几时才能有个活分的心眼儿啊……只得回来叫他一起过去,卫青红着脸摇摇头,春陀给他使个眼色,拉着他过去。
刘彻觉得车停了,听见卫青叫春陀,一会儿觉得两个人的脚步进了,“你真愿意进宫吗?”刘彻闭着眼睛故意朗声问怀里的李延年。
“陛下,延年愿永生侍奉陛下。”李延年柔媚的笑着边给刘彻整理衣襟边说。
“是吗?!”刘彻仍闭着眼睛,“宫门一入深似海啊……”
“延年不怨深宫似海……”
“哦?你入宫还欠一道关卡。你现在还可以说不。”刘彻的话音有些冷了。
“延年不惧雄关漫道,只怨随侍陛下。”
“好!”刘彻托起他的下颏,“净了身,就可以永远在禁宫之中,陪王伴驾了……”
“陛下……”李延年花容失色。
“去吧,朕等你给朕做更多的好曲子呢,你的妹妹朕已经封为美人,你的官职将秩比千石。你去吧。”刘彻挑了车幔揽了丢了魂的李延年出来。
黑眸子只盯着卫青。
卫青站在足有十尺开外。
合算朕全白说了!刘彻气的头都要炸了,“春陀,带李乐官去吧!”
春陀带着李延年走了。
刘彻逼近了卫青,“卫青……你看着朕!”
卫青只摇头不抬眼。
“看着朕!”刘彻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脸颊,卫青一下跪在地上,仍然深深的垂着头,“陛下,臣万死……”
刘彻愣愣的看着他轻轻颤抖的肩膀,心中也一阵绞痛,“这都做的什么孽!”拂袖进了高大的宫墙……
卫青跪在那里,两个月来,从没像这一天这样难过过……他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发酸,只哽咽却掉不下眼泪来……
……
“将军今日回来晚啊。”
卫青只点点头。
妻子见他脸色不好,“天气闷热,似乎就要下雨了,妾给将军准备了热水,将军洗洗,早些睡吧。”
“好。”卫青出了一口气,“去病睡了吧?”
“睡了很久了。”
……
夜半一声炸雷,震得未央宫仿佛都晃了几晃,刘彻在风雨中奔向一片漆黑的莽荡,一道雳闪,卫青还显稚嫩的背影映得雪亮,“卫青!”刘彻腾的做起来,分不清是梦是真。外面雷声震天,风雨骤起,好像还有冰雹,噼里啪啦的乱砸着殿顶。
“陛下,您叫谁?”李美人慌张的坐起来。
刘彻回过神来,盯着李美人倾国倾城的容颜,却找不到那双清凉寒眸子的慰藉……
“陛下,臣妾好生害怕……”李美人靠进刘彻的怀里。
刘彻搂过她,抚慰一时,“朕想到甘泉居室去看看奏折,你初入禁宫,朕过于眷恋,恐怕反而给你带来无妄之灾。”
“陛下,陛下。”李美人拉住他的衣襟,“陛下何时再来看臣妾?”
“朕得闲就过来……”
风雨凄迷,涤荡着九重夜未央,刘彻敞开甘泉居室的殿门,风雨扑面而来,潲湿了地面也湿了刘彻的衣襟……但他仍仰着头,夜空裂帛般的霹雳,划开他的心胸,“你是朕的卫青!是朕一个人的卫青!你一直答应朕,你会永远在朕的身边——朕不会是孤家寡人——不会的!!!”
……
“‘你是朕的卫青吗?’,‘是朕的卫青吗?’……”“……是……”“‘卫青会永远陪在朕身边吗?’,‘会永远陪在朕身边吗?’……”“……会……”“‘朕不会是孤家寡人’,‘朕的卫青会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对吗?’……”“……对……”
“将军,将军你醒醒……”
一声炸雷……
卫青从深重的梦魇中,豁地坐起来,通身汗透……
“将军……您做梦了……”
风雨冰雹,雷声隆隆,响彻暗夜……
卫青喘息了好一阵,也无法平静下来……又一声炸雷,“去病!”卫青胡思乱想中忽然想到这么大的雷,霍去病会害怕,妻子忙给他披上衣服,“去病会害怕吧,我去看一下……”
……
风雨冰雹打进走廊,卫青的衣襟湿了,推开霍去病的房门,里面没有声息,“去病,是舅舅……”卫青怕吓着他,一边轻声试探的叫他,一边摸索着点起灯火。
回身一看,吓了卫青一跳,霍去病缩在被子里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呢。
“去病,你害怕了?舅舅在这里呢……”卫青忙过去。
霍去病显然嗔怪他来晚了,和他怄气呢,眼睛里盛满了眼泪。
又要有比雷声还要响的哭声了,“舅舅来晚了……”卫青歉疚的搂着他哄。
“舅舅,你不要扔了去病……”
卫青心都碎了,值此风雨交加之夜,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焦头烂额……
雷声响亮,霍去病却安静的睡在他怀里,他轻轻的让他平躺好,盖好夹被。自己踱到几案边悄悄坐下,摸出怀里那个久未开启的鲤鱼锦囊,抽出里面的素绢,借着烛光,“加餐食,长相忆……”卫青此时不禁潸然泪下……
29…32
(二十九)
二月熏风吹面,漫坡杏花恰如美人的粉面,蒙蒙细雨点染着淮南一片烟雨江山。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鱼米富庶的天府之土似乎不受丝毫影响,依旧沉湎于水润的桃红柳绿中。
“魏其侯窦婴不在了……”淮南王刘安并不看着刘陵的脸,一手拈着棋子,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互为攻守的这盘残局……
“父王,若按姐姐带回的这个消息,那么眼下武安侯田汀癫皇蔷鸵笕ㄔ谖樟耍俊�
刘安不动声色,转过脸来看着刘陵,“陵儿奔走长安、淮南这么多年,就算经了些历练,见多识广。我儿看天下这么大,眼下和刘彻一条心的是谁啊?刘彻又和谁是一条心呢?”
父王对于窦婴的灭门没有任何反应,刘陵反而蹙了两弯新月眉,痴了狐媚眼,良久才说,“毕竟不能是姓窦的了,老太太不在了就换了天下,如今窦婴不在了,只剩个窦太主,做个空头‘丈母娘’,不比从前了……难道父王怀疑是姓田的?父王,田汀牡祝蓟故怯械摹K淙皇橇醭沟木司耍幢赜肓醭故且惶跣摹!�
“呵呵”,刘安淡淡的笑了一声,摇摇头,“他?只怕他想和刘彻是一条心,刘彻也未必待见他呢……”
“那武安侯靠不住了?”刘迁在一旁插嘴,被刘安止住了。
“不是姓田的,就不是姓王的。太后只靠着她这个弟弟了……”刘陵迟疑了……
“王太后?”刘安呻笑一声,“比窦老太太差得太远啦……”
“汲黯虽是帝师,只是已老。”
刘安摇摇头。
“董仲叔上‘天人三策’忤了圣意……”
“儒生莫提……”刘安仍旧摇头。
“李广、程不识……”刘迁又插话。
“外臣和君主是一心还是二心,老夫不想问,况且将在外,贤主得之……”刘安拈着胡须,慎重的把一两粒被困死的黑棋挑出来……
“儿臣愚钝,请父王明示。”刘陵不解的看着父亲。
“……”刘安叹了口气,“当初窦老太太瞎了半辈子,可比世人看的都清楚。而今老夫远在淮南,难道比你在长安帝阙之下看得还明白?”
“儿臣许是当局者迷,请父王指点。”
“武安侯现在也许已经明白,魏其侯死还不如活着了……斗倒了魏其侯,他自己也是心力交瘁了,他们是两败俱伤,只有刘彻肩上压的长辈体统减轻了。下一个就轮到他田汀约毫耍歉龃厦魅耍丝陶此我宰源α恕率钦飧摺甓挥昧恕恍帕甓约夯爻ぐ苍倏纯础�
刘陵有些神色紧张的看着她的父王。
“你刚才说的那些儒生,哼!刘彻可不是高皇帝、文皇帝、景皇帝,一心要什么策士谋臣辅佐的,他不过取而为用而已。刘彻是个自矝攻伐的轻狂人,他的眼里真能看得上谁?!哪里真心容得谁在他的棋盘上随意落子……”刘安盯着一盘残局,额角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谁为他谋得最多,将来谁的下场最是自食其果……”
“那依父王所言,眼下……刘彻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了?!而父王如春申、孟尝,我淮南民殷国富,人才倚之。正是父王大有为的良机啊……”
“哼,这自矝攻伐的人有时更可怕呢……况刘彻不是楚霸王的自矝攻伐啊……这个年轻人,老夫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他不需要谋臣,谋臣的谋议只是他要达到自己目的的借口,凡是与他本意不符的谋议,再好的,也只当没有。可与他本意相符的,他便变本加厉颁布四海……也许他有一天终将是一个孤家寡人,但而今却不是!有人和他是一条心,他也和此人是一条心……”
“谁?!”刘陵眉眼带了凄厉的光。
“建章监……”
“建章监?父王说得是卫青?”答案有些出乎刘陵的意料。
刘安重重的按下一粒白子……
“一个骑奴算得了什么?”刘迁显出不屑的神情。
“父王所虑确实有道理,只是父王还有一节不知,如今宫里有些变化,刘彻新近上心的还有李美人和她的哥哥李延年,对卫青明显是冷一阵儿热一阵儿……”
“又出了个李延年,是个什么人?”刘安老谋深算的眼睛凌厉的盯着刘陵的粉面。
“极善音律歌舞,深得刘彻欢心,入宫做了宦官,派在神乐署作乐官,秩比千石。人生得如仙童一般,他的妹妹李美人,是个倾国倾城的人物啊……”
刘安大笑起来,“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宦官!那是刘彻的障眼法,岂能瞒过老夫的法眼!”
“卫青也不过是个骑奴啊,靠着他姐姐的裙腰,才做个建章监……卫夫人连育三女,也没给刘彻添一半个儿子,眼下虽然又有身孕,然而禁御之中自从有了李夫人,刘彻对她并不如先前盛传那样的起坐一处了……”
“哼”,刘安冷笑一声,“裙腰啊……怕不那么简单,不然他怎么没把卫青像李延年那样永远锁在宫禁之内呢?”
“父王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卫青只是统领建章营和两宫防卫……”
“你们怎么看这建章营呢?”刘安迟疑很久才又落下一枚黑子。
“建章营就是宫中防卫啊。”刘迁对上。
刘安摇了摇头,“也许以前是这样,而现在则完全不同!这建章营的骑郎个个都可以指挥作战,一个羽林防卫如今已成了一个军官集团,有朝一日,这些骑郎全部披挂上阵则可指挥千军万马。你们说这统领羽林的建章监还了得吗?!何况而今这建章营就是刘彻的一身‘铠甲’,他自己贴身穿着,建章监就是‘护心镜’啊。刘彻已经用这身铠甲对外封住了他所有的真心,两宫之间的朝议、廷议传出来都是虚实掺半的,三公九卿形同虚设,他真正的想法怕只有‘护心镜’最清楚……”
“父王只怕太抬举那卫青了……”刘迁说。
刘安瞥了他一眼,继续问刘陵,“卫青为人如何?”
“这个……儿臣早年在平阳府中曾令郭解与之较量些剑法,据说除此之外此人骑射皆精。而今他供职两宫,儿臣虽常在长安见他……但这个人不到二十的年纪,若论形骨,确实与众不同……若说为人处世,因他不喜热闹,也不结交,除了公事也没有别的话,从不应酬,因而儿臣说不上他处世怎样,性格就更说不上来了……”
“这就是了……”刘安点点头,沉吟半晌,“只怕他的话是只跟刘彻说……陵儿,把镜子拿来看。”
刘陵拿过镜子,递给父王。
“镜子正面只能照出照镜子的人,而你再看镜子背面却空空如也,一无所获。刘彻还真会挑呢!就是要这样一个内敛的人做‘护心镜’,外人对着‘镜子’除了自己看自己,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而‘镜子’下面有什么,你也根本别想知道。这个建章监非同小可!”
刘陵、刘迁都盯着镜子不言语了。
“如今三公,太尉虚席……”
“父王是说刘彻有意要卫青作太尉?!”
“那不可能!”刘安果决的摇摇头,“谁也别想作太尉了,也再没有人能作太尉了……”刘安眼中露出阴骘,“刘彻他自己就是‘太尉’,马邑这么大的举动,可有太尉出来持虎符调兵?!”
“可马邑刘彻毕竟扑了个空啊……”刘迁仍不全服。
“可那是他刘彻自己调的兵,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他都轻而易举的一句上谕就调动了,天下的兵都是他的,他就是天下的‘太尉’。而卫青就是他这‘天子太尉’手下同心同德的将军!他们两个人的事,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信试想多年前东瓯一事。发兵时,朝廷上可有半个人知道卫青跟着去了?而那卫青绝不是个等闲之辈!小小年纪如此内敛、不见锋芒,岂是人奴的根基?老夫听说此人‘二目如炬’,生得贵不可言……有汉以来,一直是近戚主内,眼下卫子夫虽只是妃妾,那卫青还算不得近戚,而老夫料定,之后天下最出风头的必是卫家……然而能出多大的风头,就看这卫家人争不争气了……”
“父王,这‘护心镜’既然套不出话来,对我们就是废人一个,趁他如今功勋微末,年纪尚轻,何不急早除之?!”刘迁低声说。
刘安不语,“刘彻军权在握,我们除掉了卫青,他也可自矝攻伐……况且那卫青十几岁上就已手刃会稽郡司马,调兵平叛,此样人如今又统领羽林。马邑调兵近三十万,汉兴六十年,与民休息,这么多马一时间都是哪里蹦出来的?怕是跟黯熟马性的‘骑奴’难脱干系……这样的人,我们有把握一剑而除吗?”
“莫如离间!”刘迁得意的笑,“让刘彻的护心镜扎了自己的心。”
“陵儿看呢……”
刘陵蹙了眉头,“早年前,儿臣也曾……可那时许是他人还小……而今此人不攀贵戚,不倚重臣,又不爱热闹,不喜交际,除了公事难以搭上话。就是搭上话,这么个人不冷不热的,未必能以言语动之……”
“‘不冷不热’就是‘不温不火’,就是黄老所谓的——“水”……至柔至刚啊……自古最难办的就是这种人……他有话只和君主说,除此之外不倚仗任何人,也不与任何人谋,老夫在淮南励精图治一辈子,这样理想的人臣还从没遇到过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父王?”刘陵、刘迁都没了主意。
“来。”刘安起身,带着一双儿女隐于密室……
(三十)
刘彻说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在春围狩猎之后,站在建章宫的垛口边,吹着上林苑混着青草香的风小憩了……
“卫青还记得吗?”
“……”卫青等着他问。
而他又咽回去了,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卫青的眼眸,终于换了话题,“卫青怎么看马邑之事呢?”
“这个,臣想,虽然表面看起来我汉军一无所获,但陛下已能协调如此大规模的兵力部署,这就是一个收获了。”
刘彻点点头,“接着说。”
“不管怎么说,能调得动兵,就说明了一定的军心、民心,看来,我们以往的守势,已经真的可以逐步改为攻势了!马邑无功,陛下不用过多挂虑。设伏本就有一定的风险,就如赌博,压得筹金大,往往不能翻本。对手毕竟也是身经百战,如果马邑一举灭掉匈奴单于,臣倒觉得不知然后该做什么了呢……说不定那就是我方掉进陷阱了,也未可知……”
“你呀……”刘彻笑了,“还是厚道人心里宽敞啊!”
卫青有些不好意思,垂头不语。
“你提的马政很有效果啊,看来还要继续……”
“马多了上林苑放不下,现有的牧马之地可能也不够啊……”寒眸子里一抹夺目的兴奋亮光。
“那么卫青看怎么办呢?”刘彻喜欢他眼睛里的这种光芒,故意拿话挑他。
卫青抬眼看着他,眸子里一痕浅浅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河朔草原!”两人一口同声的说,又都笑了。
“终会有那么一天的,越来越近了,朕能感觉的到!”刘彻坚决的看着卫青,“河朔!你要一块牧马的草原,而朕要一座郡城,让那图有其名的秦长城做我的一个郡城墙吧,朕不需要长城!”
“臣只等陛下一声号令!”卫青也坚决的对上他晶亮的黑眸子。
“卫青……”刘彻已经很久没这么顺气的和卫青说话了,此时他还想说很多,但一时间,忽然不知该从那句说起,看着那春涧般清凉的寒眸子依然如故的望着他,刘彻仿佛又觉得卫青说得对,什么也不用多说,卫青什么都明白……
“陛下,太后、窦太主在东宫传话,问皇后生日该怎么过?叫陛下回去商量。”春陀本不愿在这个难得的当口儿搅刘彻的兴致,但看看天色不早,若还压着不回,东宫那边怕还是不好交待。
果然刘彻的白眼又拽过来了,“办什么办?!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春陀有些为难。
卫青只好说,“陛下,皇后母仪天下,生日岂能儿戏。况东宫太后和窦太主都等着陛下,俗话说,‘家和万事兴’,陛下该为万民表率。”
“‘家和万事兴’啊……”刘彻看着卫青叹了口气,向春陀摆摆手,“去准备吧,朕这就走。”
“诺。”春陀前面走了。
刘彻的目光仍流连于那一片横溪越过的青莽荡……春山春水间的往事,在落日的余晖间如海市蜃楼般浮在刘彻的眼前……
他蹙了眉头,仿佛自言自语,“卫青还记得吗……”但他终于还是收了口,只是看着卫青。
卫青没有回话,只是那认真的寒眸子极慢地、重重地眨了一下……
刘彻心里豁然开朗,脸上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