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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望远镜呢?”唐密叹了一口气,他的星运不佳。中校大惊小怪的跑到里面,又匆匆出来。他用望远镜向海天交界处扫视一下。一面大概讲讲敌人整个的信号计划,指出他们可能向沿海的什么地点发信号,对于这些信号的证据,表面上似乎都不存在。
接着,他又讲敌人在最近将来可能有侵略成功的希望,这种消息听了,实在令人感到前途暗淡。“没有组织,没有适当的协调。麦多斯,你自己就是民防义勇军(L。 D。 V。 ),你可以了解是什么情形。要是由安德鲁这家伙领导呀——”这话他不晓得说过多少次了。这是海达克中校最爱发的牢骚。照他的口气,他才该是发号施令的人,要是可能的话,他愿意取而代之。那男仆端来威斯忌和甜酒来,这时候,中校仍然在发表高见。“现在仍然有间谍在破坏我们的行动,他们把我们破坏得体无完肤。上次大战时也是如此——都是扮作理发师、堂倌——”唐密往后一靠,同时瞥见阿波多的侧面,那个男仆走起路来步法熟练。唐密看到这种情形,不由得这样想:堂倌?看那家伙的样子,要是叫他佛立兹(Fritz)——(是一个德国人的标准姓名——译者注)倒比叫他阿波多更顺口些……”啊,有何不可?不错,这家伙的英语讲得很棒,不过,许多德国人都是如此。他们在英国饭馆服务多年,早把英语练得纯熟了。同时,种族类型,并不是不相像的。譬如说金发碧眼——往往由头的形状上,便可以露出一个人的国籍。
是的,头的形状——那么,他近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像这样的头呢?心里虽然在想事情,口头上却仍在凭着一时的高兴在和海达克搭讪,尽量把话说得与对方所说的能配合。“这么多的该死表格要填,一点儿也没有用处,麦多斯,这一连串问题都是很无聊的——”唐密说:“我知道。像是——‘贵姓?大名怎么称呼?请在下面回答,是N,或是M?’”突然哗啦一声,是杯盆滑落的声音。原来,那个标准的仆人阿波多出了毛病了,一杯薄荷酒洒到唐密的袖口和手上。那仆人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先生。”海达克暴跳如雷地说:“你这该死的笨蛋,你他妈的在干吗?”他的脸平常就是红红的,现在气得发紫。唐密想:“要谈到陆军的脾气来,和海军一比,就相形失色了。”这时候,海达克还在骂个不停。阿波多谦卑的连连道歉。唐密觉得替那仆人难过,但是,突然间,中校仿佛受到什么魔咒的影响,他的怒火突然平息,现在又恢复到平时的热诚态度。“来洗洗罢。这东西很讨厌,是薄荷酒。”唐密跟他到里面,不久就来到那个豪华的,有无数“精巧器具”的浴室,他小心地洗掉那一片粘粘的甜酒污迹。中校由隙壁的浴室里喊话,听他的语气好像觉得很丢脸的样子。“刚才我恐怕有点儿失态。可怜的麦多斯。他知道我总是在生气的时候,说话有点过份。”唐密由洗脸盆那儿转过身来擦手。他没有注意,有一块肥皂滑落到地上。他的脚正踩在上面。同时地上铺的油布也是擦得很光滑的。于是,转瞬之间,唐密便跳起狂乱的芭蕾舞步来。说时迟,那时快,他的两臂直伸,猛然滑到浴室的那一边,一只胳膊重重的碰到澡盆一端的右手的水龙头,另一只胳膊重重的抵到一个小壁橱的边上,这种放肆的姿态,要不是闯到像刚才那样的祸,是不可能有的。他的脚也滑了过去,重重的碰到澡盆一端的嵌板上。于是,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澡盆墙上的嵌板滑落下来,触动了墙上藏着的一个转轴,里面是一个看不大清楚的壁龛。那壁龛里藏着什么,他就毫无疑问了,那里面就是一个无线电发报机。这时候,隔壁中校的声音停止了。他突然在门口出现。
于是唐密灵机一动,心里的几个疑点,现在都有了着落了。到现在为止,难道他一直都是瞎子么?那个乐天的,红红的面孔——那个“热诚英国人”的面孔——原来是个假面具。这原来是一个坏脾气、架子十足的普鲁士军官的面孔。
他怎么一直都没有看出来呢?当然啦,方才偶然发生的那件事,毫无疑问的,对他的帮助也是很大的。因为,他因此而回想到另一件事。他以前曾经看见一个暴躁的普鲁士军官,用普鲁士贵族特有的蛮横态度责骂部下。这一天晚上,海达克不是冷不防地痛骂部下吗?这一切都很符合——符合得令人不可思议。那双重的瞒骗手段多高明!首先敌人派何恩那个间谍来布置场地,雇用外国工人,故意引起大家对他自己的注意。然后,继续执行他们的第二步计划:突然出现了一个豪爽的英国海军军官海达克中校,他们故意让他揭发何恩的秘密。后来,这个英国人就把那地方买过来,见人就讲他破获的经过。他讲了又讲,害得人人都觉得讨厌。这种情形,多么顺理成章。于是,M就稳坐在这个指定的地点。他这儿最容易和海上通消息,又有那架无线电发报机。而且,他布置在逍遥宾馆的情报人员,近在咫尺。N随时都可以执行德意志的命令。唐密不能不对敌人这种计划暗自感到佩服。这一切部署得多聪明。他自己根本不曾怀疑海达克,他一直认为海达克是个没有问题的人物。只是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偶发事件,才把西洋镜揭穿的。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唐密想到了这一切,他很明白自己已经处于险境,而且也明白,这是迟早必然会发生的事。
但愿自己扮演那个老实的、呆头呆脑的英国人能够瞒得住他们。唐密转身面对着海达克,并且假装很自然的态度,哈哈大笑。他希望自己的笑声听起来不要牵强。“哎呀!到你这地方来,总是遇到令人惊奇的事。这又是何恩的精巧玩意儿吗?上一次你并没有让我看这个呀!”海达克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儿,他那巨大的身子站在那儿,挡住门口,显得有些紧张。“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唐密暗想。“还有那个该死的男仆。”海达克站在那儿,仿佛已经化为石头。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功夫,然后,他就露出轻松的样子,哈哈大笑的说:“麦多斯啊,你真好笑!你刚才由地板上滑过去,活像跳芭蕾舞!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好镜头呢。把手擦擦干,到另外那间屋子来罢。”唐密跟着他走出澡房,同时,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紧张而且警觉的。他现在已经有所发现,无论如何要想法子安全离开。他能不能骗过海达克呢?听海达克讲话的口气,倒是蛮自然的。海达克一只胳膊勾住唐密的肩,领着他到了起居间,他的胳膊这样勾住他的肩,也许是随随便便,无意的动作,也许是有意的,很难捉摸。他转回头将门关上,然后,对唐密说:“喂,老兄!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话是友善的,自然的——只是有点儿窘,他用手势让唐密坐下。“说起来有点儿不容易解释,真的,有点儿难解释。虽然,我只是想同你谈点儿知己话,此外没别的意思,不过,你得守秘密。麦多斯,你明白吗?”唐密竭力表现出极感兴趣的样子。海达克坐下来,同时,很机密的,将椅子拉得靠近些。“麦多斯,事情是这样的,你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我是情报部的工作人员,M。 I。42B。X。,这是我工作的部门,你听说过吗?”唐密摇摇头,把急于想知道究竟的神气装得更厉害。“唔,这是很秘密的。我的工作,是一种内围的工作,你明白吗,我们把某种情报由此处传出去,但是,这件事要是泄露了,可不得了,你明白吗?”“当然,当然!”麦多斯先生说。“很有趣!自然啦!你可以相信我,我决不透露一个字。”“是的,这是绝对重要的,这件事是非常机密的。”“我很了解。那么,你的工作想必很刺激,实在是很够刺激的。我真想知道得更多些,不过,大概我不该多问罢?”“是的,不可以。你知道,这是很秘密的。”“啊,是的,我明白。我实在很抱歉,方才实在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唐密想:“他会不会受我的骗呢?他也许想像不到我是专门刺探这种消息的罢?”他觉得这是很难令人相信的发现。然后,他又想:一个人万不可自满,许多人都因为太自满了才会垮台的。海达克中校是聪明人,而且是个夜郎自大的人。这个可怜的麦多斯是个愚蠢的英国人,他是一种什么话都会相信的人。但愿海达克对自己还是这种想法。唐密继续谈下去,故意表示他对于这件事很感兴趣和好奇。他知道是不该多问的,但是,他问海达克:他的工作一定很危险罢?他以前到过德国吗?在那儿工作过么?海达克中校回答时,他的态度是够温和的。他现在完全是英国海军军官,那个普鲁士的军官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唐密现在用一个新的角度在看他。他想,自己怎么竟会被他蒙骗了?看他的脑袋形状,以及嘴巴的线条,一点儿没有英国特征。麦多斯先生不久就站起来,这是一个重要的考验,会不会安全渡过这个难关?“我实在该走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实在觉得非常抱歉,不过,请你相信我,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要逃脱,就是现在,否则就逃不掉了。他会放我走吗?我得有所准备。最好是对准他的嘴巴来一拳。”)麦多斯先生一面和蔼地谈着,并且露出极兴奋的样子,一面侧着身子慢慢走向门口。他现在已经到了门厅……已经把大门打开了……他由右手的门洞里瞥见阿波多把早餐用的杯盆放到托盘上,准备明天早上用。(“那该死的傻瓜会放过他了!”)他和海达克站在门廊里谈话,约好了下星期六再一块儿打高尔夫球。唐密冷冷地想:“朋友,不会再有下星期六了。”这时候听到外面马路上有人声。有两个人刚到山岬上去玩过回来。这两个人唐密和海达克都有点头之交。唐密同他们打招呼,他们便停下脚步,他同海达克和这两个人就站在大门口谈了几句话。然后,唐密和他的东道主亲切的挥手道别,便同那两个人一同离开了。他居然逃脱了。海达克,傻瓜!他居然会让他骗过去了。他听到海达克走回房里,关上门的声音,于是,便高高兴兴同他那两个新发现的朋友走下去了。他们随便闲谈:看样子,天气似乎要变了。老孟禄的球运又不好。那个叫阿许雷的不肯加入民防义勇军,他说义勇军不好。
年轻的马许,就是那个高尔夫球场的助手,是一个反对战争的人,他不肯参加。不知道麦多斯先生是不是以为应该把这件事提交委员会讨论?前天夜里,南安普顿让敌人炸得好惨,损失很大。关于西班牙,不知麦多斯先生有何高见?他们对英国的态度是不是转变了,当然罗,自从法国崩溃以后——唐密很高兴,恨不得高声叫出来!这种随随便便的,正常的谈话,多好。这两个人来得正是时候,可以说是上天巧妙的安排。到了逍遥宾馆的门口,他同那两个人道别了一声,便转身走进大门。他轻轻吹着口哨,走过门口的车道。他刚刚踯躅在花旁边黑暗的转弯处转过去,于是,有件沉重的东西落在他的头上。他向前一栽,眼前一片漆黑,便不省人事了。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christie。soim)谍海第十章。一。“布仑肯太太,你是说三个黑桃吗?”是的,布仑肯太太是说三个黑桃的。斯普若太太刚去接过电话,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回来说:“他们把A。 R。P。考试(防空措施考试)时间更改了,真是讨厌。”然后,她说该她叫牌了。闵顿小姐又是老毛病,反来复去说个不停,因此耽搁不少时间。“我是说两个梅花吗?你记得清楚吗?我倒还以为是说‘没王牌’呢。啊,对了,我现在记得了。凯雷太太说一个红心,对不对?我虽然还没十分算好,还是准备说没王牌的。
不过,我们打牌的时候,总得有勇气。后来,凯雷太太说一个红心,因此,我不得不出两个梅花。我始终以为要是手里有两个短牌的时候,是很难办的——”秋蓬想:有的时候,闵顿小姐要是干脆把她手里的牌放在桌上给大家瞧瞧,反而会节省不少时间。但是,要她不把手里有什么统统说出来,那可办不到。“那么,现在搞清楚了。”闵顿小姐得意的说。“一个红心,两个梅花。”“两个梅花。”秋蓬说。“我说派司的,是吗?”斯普若太太说。他们望望凯雷太太。这时候,她正向前屈身,静静的听。闵顿小姐又接着说下去。“后来凯雷太太说两个红心,我说三个方块。”“我说三个黑桃,”秋蓬说。“派司!”斯普若太太说。凯雷太太静静坐着。最后她才似乎发觉到大家都在望着她。“哎呀,”她的脸红了。“我真抱歉。我想,也许凯雷先生现在需要我照顾,希望他在阳台上没事。”她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也许,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还是去看看好些。我好像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也许是他的书掉到地上了。”她慌慌张张由落地窗口走出来。于是,秋蓬气得叹了一口气。“她应该在腰里挂一根绳子,”她说:“那么,他要是叫她的时候,只要一拉就好了。”“真是个忠实的妻子。”闵顿小姐说。“看到这种情形,让人很舒服,你说是不是?”“是吗?”秋蓬这时候的脾气可不大好。这三个女人静静坐在那儿,过了一两分钟。“今晚上雪拉到那儿去了?”闵顿小姐问。“她去看电影了。”斯普若太太说。“普林纳太太到那儿去了?”秋蓬问。“她说她要在房里算帐,”闵顿小姐说。“可怜,在房里算帐,太劳累了。”“她今儿晚上并不都在算帐。”斯普若太太说。“因为,我方才去厅里接电话的时候,她刚刚回来。”“不知道她到那里去了。”闵顿小姐一天到晚老是忙着问东问西,她的生活完全让这种事情占据了。“不会是去看电影,因为这时候还没有散常”“她没戴帽子,”斯普若太太说。“也没穿外套,但是,她的头发很乱。我以为她一定跑了不少路,因为她喘得很厉害。她一句话也没说,便跑上楼,并且对我瞪眼睛。确实是对我瞪眼,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呀。”这时候,凯雷太太又在窗口出现了。“你们想不到罢,”她说。“凯雷先生独自一个人把花园都走遍了,他说走得很高兴,今儿晚上天气很温和。”她又坐下来。“我想想看。哦,你们以为我们重新叫牌如何?”秋蓬忍住一声表示反对的叹息,她们已经重新叫过牌了,当时是该她出三个黑桃了。她们刚在倒牌,准备发牌的时候,普林纳太太进来了。“你去散步,觉得很痛快吗?”闵顿小姐问。普林纳太太瞪着眼睛望望她,那种眼神非常凶、非常令人不快。她说:“我没有出去呀。”“蔼—蔼—斯普若太太仿佛说她刚才看见你进来的。”普林纳太太说:“我只是出去看看天气如何。”她的语调很不客气,并且向那个温顺的斯普若太太投射一种敌意的眼光。斯普若太太的脸马上红了,露出害怕的样子。“真想不到,”凯雷太太也贡献一条新闻。“凯雷先生在花园里到处都走过了。”普林纳太太突然说:“他干吗要起来走呢?”凯雷太太说:“今儿晚上天气很好,他甚至于没多加一条围巾呢。现在,他还不想进来呢,我实在希望他别着凉。”普林纳太太说:“还有比着凉更难受的事呢。现在,随时随地都可能掉下一枚炸弹,将我们大家炸得粉粹!”“哎呀!希望不要有这样的事。”“你希望不这样吗?我倒但愿如此!”普林纳太太走出落地窗口。那四个打桥牌的人目不转晴地在后面望她。“她今儿晚上似乎很奇怪。”斯普若太太说。闵顿小姐的身子向前一屈。“你们难道不以为——”她向左右望了望。大家都把脑袋凑在一起,于是,闵顿小姐就低声地说:“你们难道没觉出她喝酒了吗?”“哎呀,”凯雷太太说。“现在想起来是很奇怪。原因大概就是为此。有的时候,她实在是非常——非常奇怪。布仑肯太太,你觉得怎么样?”“唔,我实在并不这么想,我以为她在担心一件事。
嗯,斯普若太太,该你要求摊牌了。”“哎呀,我说什么呢?”斯普若太太考虑手里的牌,这样说。这时候,谁也没有自告奋勇替她出主意,不过,闵顿小姐一直都在毫不觉得难为情地偷看她的牌,她倒是有资格为她出主意。“那不是白蒂罢,是不是?”斯普若太太抬起头来,这样问。“不,不是的。”秋蓬肯定地说。她觉得,她们要是不继续打牌,斯普若太太要叫出来了。斯普若太太茫然地望望她手里的牌,她心里显然还在惦记着她的宝贝女儿。然后,她说:“唔,我想,就一个方块罢。”于是大家依次要求摊牌,凯雷太太首先打出一张。“大家都说:每逢不知道出什么牌好的时候,就先打出一张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