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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店的姜来娣为此郁闷了好多天,她的师傅王福弟劝她说:鲤鱼这个人,你是压不住他的,你就不要有什么想头了,他压根就不是配给你这样的姑娘做官人的。
“我什么时候有过想头了?这种男人是嫁不得的,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往运河里一跳,替他担心都来不及,要不就是往别人都不敢去的地方一钻,你都不晓得他在干啥,他的心不在刘湾镇上,他可是一心要往外跑的人,这种男人怎么要得,太不稳定了。”
姜来娣的话讲得不是没有道理,但姜来娣还是因为李煜有了对象而心生窝囊气。那段日子,她站在油酱柜台前的身体总是趔趄着,脸也拉成了驴样,为顾客拷酱油称萝卜干甜酱瓜的时候,也不再翘起她的兰花指,可她身上的油酱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地道。
肉庄的老宋看中李煜也有他的道理。这个小伙子看起来很是与众不同,老宋断定,他是一定会有与众不同的未来的。李煜一来刘湾镇就拿下了珠算比赛的第一名,至今没有人能夺下他的冠军宝座,后来他又成了刘湾镇上的游泳冠军,游泳能游得那么好,表示他的身体是很健康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也是传宗接代的本钱。膝下只有一女的老宋强烈地希望,李煜能担负起宋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况且李煜是外乡人,一旦在刘湾镇上结婚,等于是入赘了这家人家了。
可是李煜的心不在焉还是让老宋有些担忧,他反复上媒人家小坐,送去肋条肉、猪下水、或者咸脚爪,以此表达他对毛主任毫不怀疑的信任。毛主任当然是重任在身,找李煜谈话的机会越发多起来。
李煜终于在这一年快过春节时,提着香烟和老酒上了老宋家的门。屠夫出身的老宋家在刘湾镇边的宋家宅里,占据着单门独户的两间瓦房。走进低矮的屋子,光线并不充足,但李煜还是看到发黄的石灰墙壁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年轻的宋阿大在屠宰场上班时拍的照片,宋阿大站在一爿爿倒挂着的猪肉前,脸上堆着灿烂的、幸福的微笑;还有染着彩色颜料的一个女人的半身照,脸蛋红而圆,是因了风吹日晒积攒起来的那种红,照片里的女人脸上的笑,便像某一部战争影片里的解放区姑娘了。李煜想,这大概就是我已经死去的未来丈母娘了。镜框旁边是几张大小不一的奖状,有宋红花同学光荣获得红小兵标兵以资鼓励的小奖状,有宋阿大于县年度屠宰比赛中荣获剥猪皮第一名的大奖状。
老宋家里的简陋陈设显出这家人的日子并不十分富裕,但毕竟老宋是在肉庄上班的,所以他们家的吃食还是很有点油水的。这一天,老宋和李煜在一张木头矮方桌边相对而坐,他们各自喝着一瓶三两装的小炮仗,桌上的红烧肉和咸猪脚炖酥豆在小炮仗浓烈的酒香中显得美味无比。老宋喝了两口酒,便开始回忆起年轻时在屠宰场里面对成群结队的生猪呼风唤雨的豪迈往事。据他自己说,他能用短短六分二十五秒把一张猪皮毫无破损地从一头猪身上剥下来。他伸出油汪汪的手,指着墙上的奖状说:我就这样得了全县的剥猪皮第一名。我就是刮猪毛不拿手,掏猪肠、剔猪骨什么的我都行,如果我刮猪毛也行的话,我就可以拿全能冠军了。
李煜听着老宋的回忆,脸上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但他还是举起酒盅说:您老人家的技术可真是称得上庖丁解牛啊。
老宋是不懂什么叫庖丁解牛的,他更正李煜说:不是牛,是猪,我是杀猪出身的。你还别说,我们是有缘分的,你是珠算冠军,我是剥猪皮冠军,我们都是冠军,所以我们是前世有缘啊!
李煜就说:珠算冠军不算什么,我小时候是少体校游泳队的,要不是生了一场病,我早就是市游泳队的人了,说不定已经是全国游泳冠军了。
老宋连连点头说:是是,你要是进不去市游泳队,那整个上海就没有人能进了。你小时候得了一场病也不能怪你,只能怪命。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你还是冠军,你是珠算冠军。不管是游泳冠军还是珠算冠军,讨老婆养孩子还是要的。再说,讨了老婆还是可以游泳的,这没什么影响,游泳这件事情,我是支持你的,你就大胆游吧,结了婚还可以游,你可以一直游到老,游到死,完全可以。来,喝酒!
这一老一小在饭桌上畅谈着,本有些飘摇不定的亲事便显出了成功的征兆。李煜发现老宋是刘湾镇上唯一理解他的人,他居然支持自己一直游泳到老、游泳到死,这无疑让李煜感觉心头潮热激动无比。
三盅酒过,李煜便告诉自己,这门亲事,是可以考虑的。想想每次去肉庄买肉骨头时,老宋总是多称半斤或者四两给他,老宋对他的好,他是铭记在心的。宋红花无怨无悔地在每个下雨天替李煜晾那双臭烘烘的布鞋,也让李煜感激万分。虽说宋红花瘦了点,整个人像平板车一样毫无玲珑的曲线,说话也是粗声大气的,但宋家父女对自己的关照和在乎,让李煜感觉到,也许这就是他应该接受的生活。
李煜订婚了,现在,刘湾镇人已经很少能看到李煜在暮紫桥南边杂货店门口走动的身影。他没空干那些事了,他忙着打家具、攒布票油票,他要结婚了。就是不知道他结婚后还会不会再在每年的五月跳进运河里去游泳。如果不再游泳,那鲤鱼可就有些荒废了他的才能,可惜了一身好本事了。
六
又是一个将近尾声的春天到了,李煜自然没有提过要下水游泳。刘湾镇人看见李煜频繁地出没于丁木匠家里,据说,五斗橱已经做好了,樟木箱马桶箱夜壶箱也做好了,就差一张四尺半的双人床了。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又发现李煜常常带着一身油漆味从沈漆匠家里出来,大家就知道,家具已经开始上漆了。
老宋家那两间矮平房门口堆满了晒干的肉皮,房檐上挂着一条条风干的咸肉和咸鱼。那些天,宋家宅里的猫和狗被老宋家门口丰富的肉食气味勾引得神魂颠倒,整日在老宋家门口徘徊漫步,害老宋晚上睡觉都不敢关门。猫狗们在老宋的严防死盯下始终没有下口的机会,于是,五月前的那些夜晚,老宋家的屋门口场地,成了宋家宅乃至方圆十里内的猫和狗们良好的交流或者斗殴场所。它们聚集在堆挂着肉皮和咸鱼肉的地方低声鸣吠,在多次意欲去探询那些散发出腥臊气味的肉食时,它们总是挨到石
头或者棍棒的袭击,但它们又不舍得离开这个充满诱惑的地方,于是无聊至极的动物们在老宋家周围陷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多角恋爱、争风吃醋、以及繁衍后代的性情之战中。老宋的女儿和李煜要结婚了,那些猫和狗也借机完成了他们的春末交配工作,想必,这是一个适合结婚或者繁殖的季节。
五月就这样到了,李煜结婚的大喜日子挑在五月一日。宋家宅离商贸社集体宿舍不过一里路程,这一里路程贯穿了刘湾镇最热闹的南街,李煜必须要经过商贸社办公室院子,走上大街,路过豆腐店、公共厕所和厕所旁边的胜利饭店,一路到桥北的陶瓷店,然后上暮紫桥,过桥南的杂货店,再一路往前走,宋家宅就到了。
风和日丽的五月一日正午时分,李煜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走过南街,从宋家宅里接了宋红花一路往回走。新郎喜气洋洋地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大前门香烟和双喜奶糖,不断抛洒给围观的人们,引起阵阵抢夺喜烟和喜糖的哄闹声。宋红花穿着紫红色两用衫和哗叽呢裤子,一张脸红扑扑粉嫩嫩的,显得分外娇美,原本瘦削的脸庞今日显得圆润水灵了许多。围观的人们争相议论着,这门亲事的确是美满而令人羡慕的。
李煜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到了杂货店门口,姜来娣站在油酱柜台里看了一眼新娘子,酸溜溜地对她的师傅王福弟说:老宋是肉庄里做的,宋红花一定是吃着猪油长大的,所以才把一张脸养得这么滋润。
王福弟师傅笑嘻嘻地看了徒弟一眼说:新娘子总是好看的,我当年结婚的时候,你师娘那才叫好看呢,不过女人是经不起结婚养小囡的,你看着吧,只要一养小囡,红花吃了二十多年的猪油也没法保住她那张油光鲜亮的脸蛋。
姜来娣撇嘴笑笑说:那我就不结婚了,要是结婚了,我也不养小囡。
王福弟就呵呵地笑出声音说:小姑娘下巴托托牢再讲话,我看你是讲昏话,女人哪能不结婚不养小囡,不结婚不养小囡的女人哪能叫女人。
说话间,柜台上就有一支香烟和几粒糖扔了进来,王福弟笑着向店堂外的新郎官挥手点头,点着了烟,姜来娣剥开糖纸把喜糖塞进了嘴巴。接亲的队伍就这样过了杂货店门口,向着暮紫桥头走去。
五月的江南,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暮紫桥下的运河里,黄色的水流有些湍急,两岸的房子挨得紧紧的,房子间夹杂着几棵苦荆树和枇杷树,在风里摇摆着稀疏的绿叶,那景致看上去有些萧条,却是将近复苏的萧条,并不荒凉,只是没有初入夏季的葱郁,这萧条,也因李煜接亲队伍的热闹和庞大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李煜走上桥头那一刻,忽然,他转过头向刚刚经过的杂货店小楼望了一眼。没有人注意李煜瞬间的回头张望,人们只看见李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拨开人群走向他多次站在上面跃下运河的桥墩,趴在桥墩上看了看桥下滔滔流动着的运河,接下来,李煜做了一件刘湾镇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
新郎官李煜用两只手掌撑住桥墩,一跃跳了上去,他穿着中山装的身体在五月阳光下的桥墩上,忽然重现历年来遨游运河时令人难以忘却的姿态。
李煜开始脱他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和同样颜色同样料子的长裤,他动作十分迅速,以至于当人们刚刚反应过来,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时,他已经脱下了中山装里面崭新的棉绸白衬衫,露出了像穿条鱼一样黝黑的身体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吆喝起来,人们回忆起了昔日李煜遨游六里运河的壮举,他们纷纷为这条“大胆鲤鱼”在结婚的当日脱掉新装将再次跃入运河而兴奋无比。李煜就这样在纷杂的人声中站立于桥墩上,他仔细系牢裤带,然后弯下腰背,做了一个起跳预备动作。李煜低头看着脚下的运河,水面因太阳的照耀闪烁着粼粼的波光,眼睛被光斑炫得疼痛无比。闪动着的水面强烈吸引着他,此刻,他似乎忘记了他正充当着新郎这个重要角色。他就那样站在桥墩上弯着腰背,轻轻摇晃着赤裸的身体,好似随时都会一跃而下。
自然就有人充当起了发令员:一,二,三——
李煜在纵身跳入运河前抬头看了一眼桥南杂货店二楼的阳台,他看见一个女子的红色身影在阳台上晾晒着的衣物中若隐若现。然后,他在临时发令员喊到“三”的时候从桥墩上跳了下去,一条有着黑色背脊的鱼跃入水中的矫健身影在人们眼中长久凝固。人群发出一声巨大的喝彩,然后,人们看到这条鲤鱼在潜入水中许久后,出现在三十米开外的水面上,伸展着双臂向前方游去。他的动作依然那么标准,令观看的人们发出阵阵赞叹。
当人们沉浸在李煜令人惊叹的壮举中时,新娘宋红花正独自蹲在桥端嘤嘤哭泣。送亲的几个小姐妹围上去,她们用一块有花边的手帕替她擦着不断滚落而下的泪水。宋红花红扑扑的脸蛋因泪水的浸染而变得有些浮肿,又因不断被人擦着眼泪,脸上的皮肤出现了毛糙的皮屑。
李煜没有游出多远就被毛主任喊了上来。毛主任本来等在商贸社食堂里,准备着新娘一到开喝喜酒。他是介绍人兼证婚人,所以他就坐在食堂里的主宾席上等着接亲队伍的到来。有人跑到食堂里来喊毛主任的时候,毛主任正在酝酿开席前的祝贺词。听说李煜在接新娘回来的路上忽然跳进运河里去游泳了,毛主任狠狠地跺了一下那双因参加婚礼而穿了新鞋子的脚说:这条鲤鱼,又胡闹了!
毛主任跟着来人跑到运河边,果然看见暮紫桥上人山人海。运河里,李煜挥动着手臂在浑黄的水中逐浪前进。毛主任在岸上一路奔跑追上李煜,他对着在河里奋力游着的李煜喊叫:你给我上来,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怎么跳下去游泳了,太不像话了,你给我上来!你再不上来我给你处分!
李煜被人搀扶着回到暮紫桥上时,人们发现他一改往日从水里起来后骄傲自得的表情,居然面带悲色,并且他回到桥上,往湿淋淋的身上穿他那套中山装时,浑身剧烈颤抖着,嘴里发出牙齿碰撞的“哒哒”声。他穿好衣服,被毛主任赶着往桥北走去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桥南杂货店二楼的阳台,并且这一眼,他居然看了很久,他的眼睫毛被头发上滴下的水沾湿了,但人们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他眺望着桥南那幢小楼时定样样的眼神。
人们随着李煜的视线看去,他们惊讶地发现,杂货店二楼易家阳台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衣服,鲜艳的缎子旗袍、暗花纹福字长衫、镶鼠灰裘皮毛边马褂、人字呢短大衣、洋格子披风……都是早年有钱人家穿戴的、如今不再时兴的衣物。木栅栏围住的阳台上挂着那么多衣服,就像黄梅天过去后,有人在出太阳的日子翻出箱子里的衣服来晒霉。可分明,吃粽子的时节还没到,黄梅天还早着呢。
阳光洒在易家小楼的阳台上,使那些好看的衣服呈现出瑰丽的色彩,诡异而美丽无比。那些排列整齐的衣服遮挡住了后面的门窗,人们无法看见到底是谁把那么多衣服挂出来晾晒的,而且这种衣服即便有,也早应该被抄家的搜去了,一般人家里不可能有,更不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挂出来晒。
“只有寿衣店里才会有这么多漂亮的衣服聚在一起。”不知道谁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在李煜结婚的大喜日子里提到寿衣店是很不吉利的,因此尽管很多人都听到了寿衣店的说法,但人们只是在短暂的面面相觑后,让这不合时宜的说法憋在心里不再提及。
很多人确实因此而想起了寿衣店里那些折叠得平平整整、色彩绚丽的古式服装。人们忽然感到五月的风吹在身上有些阴冷,暮紫桥头晴朗的天空此刻显得潮气弥漫,尽管是在大白天,但易家小楼上那些古老而漂亮的衣服还是让人们心生隐隐的恐惧。
七
李煜摆在商贸社食堂里的婚礼酒席在四小拼盘的冷菜中开始,又在八热炒中进入高潮,最后在四活灵大菜上全后,宴席告以结束。
人们之所以对李煜的结婚筵席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四拼盘八热炒和四活灵的菜肴,确实是那时候刘湾镇上最豪华的酒席了。厨师们把猪的一身竭尽利用,比如炒猪心、爆腰花、红烧猪肠、白切猪肚……从猪头到猪脚,从猪下水到猪皮,都是酒席上的美味佳肴。这一席酒菜成了刘湾镇人日后办结婚宴席的参考标准,人们反复提及这一年的五月一日,鲤鱼的婚礼是如何引人注目、鲤鱼的结婚喜宴是如何丰盛美味……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多半让人们在垂涎欲滴中说完那些菜肴后,话锋一转,声音放轻了一倍,用耳语的神秘方式相互提出一些质疑。
杂货店的姜来娣和她师傅王福弟作为李煜婚礼的目击者,常常为一些不得而知的疑惑进行着无休止的讨论。
“师傅,你有没有发觉鲤鱼结婚那天一张面孔啊,白得像纸头。”
“可不是吗?接到新娘子后自己倒跳进运河去游水了。”福弟师傅开始再次复述李煜结婚时令人不解的奇怪行径。
“鲤鱼在酒席上敬酒,手也在抖,脚也在抖,浑身都在抖,像是得了抖抖病。大概是下水游泳着凉了,发烧呢。”
“我看不是着凉,以前他也是这种季节下水,怎么不着凉?我看是闹鬼了,鲤鱼接了新娘子从易家小楼前走过,张张扬扬的,楼里的鬼看鲤鱼结婚不顺眼,就附在他身上弄得他不太平。”福弟师傅以他丰富的经验郑重地判断。
“听说有一次半夜里厢,鲤鱼一个人闯到易家小楼上去,男人们一起赌东道,没有人当真的,他却憨头憨脑一个人上了楼,大概是闯了鬼屋子得罪了易先生的魂灵了。”
“这小楼风水不好,我说过了,也不晓得是易先生的魂灵还是叫花子的魂灵在作怪,讲不清楚。”
“真是怪事体。”
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