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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宜重逢 作者:毕淑敏-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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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们打算娶你们,所以才讨好你们。我打算娶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所以对你实话实说。 

   他开始为自己打水,看也不看我。为了省电,把电筒也熄灭了。 

   我从没听过这么粗率的话,觉得挺有趣,问他:你为什么晚上来挑水呢? 

   因为晚上要放电影,电机需要水。 

   放电影?我怎么不知道呢? 

   什么时候演电影,就像通报敌情,所有的军人都烂熟于心,今天怎么会悄无声息?我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呢?这是小规模的内部电影。咱们这儿压了许多老片子,专门放给领导看。今天演《海鹰》,王心刚和王晓棠主演……他担起水桶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我拽住他的扁担,水漾出来,湿了我的裤腿。是在电影队吗甲? 

   是。我叫伊喜。我知道你叫秦模苏。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所有的军人们都知道你们的名字。 

   喂,伊喜,你有什么病吗? 

   没有哇?怎么啦?这么黑的夜里,你还能看出我有病吗? 

   就是没病你也会缺维生素的,高原上的人都缺营养。你到卫生科来找我好吗?我给你搞一瓶酵母片,可好吃了,像崩豆似的,含有多种维它命。带我进去看《海鹰》好吗? 

   不成。 

   但他把担子放下了。 

   怎么不成?放电影不是在黑屋子里吗?我等开演了再进去,没等最后的“完”字打出来我就走。在昆仑山上,只有头发能证明我是女的。我把所有的头发都裹进皮帽子里,你就说我是你老乡,没有人会认出我是谁。 

   我摇着他的胳膊,突然间碰到了他的手。我们的手都像触电一样冷,但相撞的一瞬,却像有一股火舌样发光的物质迸射出来。那种感觉美妙无比。许多年后,当我急切地寻找伊喜的手指,将它们揉搓在手心的时候,我并无它念。只是想重温那种令人颤粟的感觉。我与我丈夫相识的全过程中,我没有过这种奇妙的感受。 

   但我要看《海鹰》。不管怎么说,我要看《海鹰》。女孩儿们都知道,只要她们坚持,事情就有希望。 

   这一次肯定不行。等以后吧。 

   伊喜走了。 

   他没有来拿我为他准备的一大瓶酵母片,但他非常巧妙地通知我去电影队的小屋看电影。我今天的许多艺术知识和感觉都来自高原那间简陋的小屋。伊喜每次极认真地为我们— —我和几个女伴放映,从来不断片。要知道那些片子都是很古老的,但它们流畅如同牙膏,从不间断。 

   我和伊喜漫步在北京街头,当走到城乡贸易中心梦幻一般紫色的霓虹灯下,我问过他这个问题。 

   都说那些片子破旧,比如《山间铃响马帮来》,比如《家》,但我看的时候都挺不错。 

   他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说,真的不知道呀!难道还有什么秘密? 

   此时,霓虹灯在我们头顶变幻成海绿色,我们像两株苍老的水草。我们已不再年轻。 

   每次你来之前,我都独自在黑屋子当中提前把片子过一遍,把所有可能出故障的地方重新剪辑粘好。那几个女兵跟着你沾了很大的光。你当时想不到,事后也想不到吗?反复看同一场电影,如同把吃过的饭吐出来再嚼一遍。 

   那一瞬我们的头顶变为金黄,好像蒙了一头的麦芒。我想起高尔基的书中人曾说过,年青时的恋人以后不宜重逢,好像一具骷髅从地上站了起来……在灿烂的金色中我觉得他说的不对,重逢可以把许多事情搞明白。 

   伊喜快步向井边走去,这时我刚第一次探家归来。 

   伊喜,我问你电影呢!我奇怪他为什么不理我。他长高了,军裤腿放出一截,新布翠绿得可爱。 

   你除了同我说电影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别的了吗! 

   伊喜把水桶墩在地上,气恼地盯着我。我第一次发现了他的英俊,黑眉耸动、腰板笔直。风纪扣系得铁紧,一个很尖锐的喉结端正地镶在风纪扣之上。 

   我突然很想抚摸一下那个喉结,我猜它一定像猫一样有轻微的颤动。 

   说点别的,当然可以了……可是说点什么呢?我定定望着伊喜,我总是在暗室中看到伊喜忙碌,如今在高原银白但不灼热的太阳下,反倒陌生。 

   他也突然仓皇了,说,你干什么去? 

   我想找一片树叶,做一枚书签。 

   我小时做过这种书签,把叶子先在水中泡,直到将所有的叶肉腐去,只剩下鱼网似的叶脉,染上色,拴上线,玲珑剔透的书签就制好了。 

   到哪里去找一片树叶呢?伊喜也犯难了。 

   高原没有树,平原的树苗到了高原成了高原柴禾。我们的房前有一棵树,那是许多年前一位从上海来的年青医生栽下的,是他探家回来带给高原的礼物,据说是最耐寒最耐贫瘠的树种。种树的那天像一个节日,人们都来诅咒:这么冷,肯定活不了,风太大,吹成标本了。树木也像人需要氧气,它会病的。人们用诅咒寄托自己的期望,先将最坏的结局公布出来,自己给自己打预防针,以防那事情真的发生时,不致太伤心。 

   树冠是两丫的,好像公鹿的两只角。在高原最炎热的日子,两只角上爬出了两朵绿芽,肥厚得像可爱的虫子。但它们在一场突然降临的风雪中凝固了,好像碎酒瓶的玻璃碴儿,悬挂在咖啡色的树干上,叮当作响。 

   小树死了,树干却一直不倒,人们依旧给树培土。不管怎样,高原上也曾有过树。 

   在很远的地方有红柳。我骑马去给你摘几片红柳叶吧。 

   伊喜摘回了红柳叶,红柳叶像老女人的眉,皱缩而苍白,我不知伊喜跑了多远的路,只见他的喉结下一向严谨的风纪扣松开了,露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红柳叶结实而顽强,酸性碱性的溶液都无法使叶肉与叶网剥离。我看着它们腐烂变黑,同归于尽。 

   红柳叶做书签好吗? 

   我们见面时不谈电影改谈其它。 

   不好。我说…… 

   那高原上有叶子的东西,就只有脱水菜了。 

   有用脱水菜当烟叶抽的,有当茶叶沏水喝的。但不能当书签。 

   我有一个办法,能做出很美的书签。 

   快说!快说!我捉住他的手,我又感到那种令人心碎的颤粟。我赶忙把手抽回了。我发现老握在一起,这种感觉就会渐渐减弱,我企盼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伊喜把手固定在被我拉住时的姿态,随时准备着让我再握住它。 

   用电影胶片。他说。 

   胶片怎么做呢? 

   你有彩色毛线吗?他问。 

   没……对了,有!有又怎么样? 

   我没有彩色毛线,可是我的毛衣是红的,毛背心是蓝的,毛袜子是绿的。 

   我给你剪下一截胶片,选美丽的风景或是你喜爱的图案。用剪刀在上面挖个洞,扎上一束彩色毛线,就是最别致的书签了! 

   噢,伊喜,多好的主意啊! 

   选哪一段好呢? 

   选“朝阳沟”吧!伊喜殷殷地说,出示他的宝藏。 

   我突然想起了妈妈的话,觉得这是不祥之兆。不要“朝阳沟”,那里的风景都是假的。而且银环和栓保都不好看。 

   那就选王心刚和王晓棠在海边的一段吧。海很美,他们……也很般配的一对。伊喜很有深意地看着我。 

   不要不要。其实我也很喜欢“海鹰”里的这一幕,但就是不让伊喜太得意。 

   那要哪一段呢?伊喜犯了愁。 

   要舞剧红色娘子军里洪常青独舞那一段。好威风,好潇洒。 

   伊喜突然像被开水浇了的雪人,萎顿下去,又不甘心地问:你为什么单单喜欢洪常青。 

   不喜欢洪常青我还喜欢王连举啊?我成心怄他。 

   那你可以喜欢吴清华呀! 

   吴清华我也喜欢,这并不矛盾…… 

   那你喜不喜欢我? 

   他那么突兀地问我,眼睛像枪口一样直视着我,所有的遮掩、搪塞、装傻都是不可能的。 

   就这么简单哇?我好气恼,觉得他把我小心保存的一块水晶打破了。谈恋爱就这么容易吗?应该跟传染病似的,有长长的潜伏期,那多有意思啊!现在这样明火执仗地问,也太便宜他了。我说:就凭你让我看了几场旧电影,我就该喜欢你呀?看电影的好几个人哪,你怎么不问她们去? 

   我就问你一个。因为我喜欢你。你看那些电影,这件事并没有多复杂,几个镜头的事。比如《五朵金花》,不就是见了一面吗?就算《野火春风斗古城》,也就是杨晓冬给了银环一对耳环。再比如《林海雪原》,少剑波和白茹,根本就没说什么,心里的意思就到了…… 没想到这河南乡下的小伙子,被电影熏陶得引经据典。 

   那是电影,拢共才两个小时不到,就概括了人生好多年。咱们可不是生活在电影里,要是叫人发现了咱俩好,纪律这么严,可就都提不了干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的本意是使伊喜多被激情煎熬一段时光,使女孩复杂的心理享受得以延长,我正是非常看重自己的初恋,才愿意故弄玄虚。但我这番实事求是的话,其实极大地加速了进程。 

   咱们别叫人发现呀!以后,咱们要在人前装得没事人似的,坚持到提干以后。伊喜目光炯炯地对我说。 

   那小黑屋里的电影还看不看啦? 

   别着啦!等以后我专给你一个人放! 

   我想这恋爱可真是得不偿失,先就付出一大代价。 

   可是我妈说河南女人太厉害了。我把妈妈的话复述给他。 

   你妈妈看问题忒片面,河南人里有银环她妈,可也有栓保他妈呀! 

   嗨!这么有力的论据,我怎么就没想到!估计就是妈妈,也驳斥不倒了。 

   还有,我妈好像不喜欢农村的人。我吞吞吐吐,没敢把妈妈门当户对的理论和盘端出。 

   咱俩到时都是军官,怕啥哩?再就是养老人呗,俺家穷归穷,可弟兄多。家里有他们侍候,我就按月给家里寄钱就中……你妈还不喜欢儿女孝顺吗? 

   我好像看见妈妈在远方点头……这当然是我的判断严重失误,热恋中的女孩儿总是一厢情愿。 

   我们终于什么也没有做。比如接吻抚摸拥抱……我们以为以后有很多时间去做那些事,好像一块糖,不应该在没有看清楚之前就把它吃完。我们只是没完没了地说话,我第一次感到河南话是那样动听……即使在这种快乐时光,我们仍然觉得军规像一把无形的宝剑,悬在高原蔚蓝色的苍穹的某一处,对我们闪闪发光…… 

   分手的时候,伊喜宽宏大量地说,就给你洪常青吧。 

   既然你那么不喜欢,我不要了。 

   咱俩说了这些,洪常青也没啥了。 

   可我不愿意让伊喜难过了,我同面前这个小伙子突然难舍难分。我说,我不要洪常青,我要吴清华吧。就要她从南霸天家刚逃出来那段,穿着破得像仙女一样飘荡的衣服,连着几个“倒踢紫金冠”,我要那个踢得最高的动作。 

   好。 

   我们说这番话时,正走到那棵死而不朽的高原树旁,不知哪个人把一双臭胶鞋套在小树干枯的枝桠上。 

   你剪下来了,片子会不会断? 

   不会。我会很仔细地将它们粘好,一点破绽都看不出。你不是见过吗,胶片一分钟要走许多格,剪去几格不要紧。今天晚上有电影。 

   什么电影? 

   老掉牙,《红色娘子军》。 

   老掉牙也有人看。因为不看电影就要学老三篇斗私批修,看别人革命总比自己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要舒服。电影场是一片河滩,幕布绷在两根粗大的杆子上,好像有位巨大的天女要在上面绣花。士兵们都没有椅子,就坐在背包上后。背包并不是用军被打的,被子只有四斤棉花,软得像熟透了的茄子,坐上不舒服,我们都是用背包带把老羊皮大衣勒起来,塞到屁股下,像骑着一头活羊那样防寒。但这需是天气不太冷的时候,如果太冷,就要把皮大衣套在身上,委屈地垫在被子之上了。如果更冷,就不能演电影了。 

   那一夜高原极美。天空仿佛是明朝景泰年间烧就的蓝色法器,幽深无垠,透过银桌一样硕大的月亮,依旧可以看到月后的金属样蓝光。月色敌不过蓝空的镀染,也像稀释的墨水一般,一丝一缕地缥缈着。 

   太明亮的月光对看电影是不宜的,但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肯定伊喜把“倒踢紫金冠”剪下来了。我耐心地等待女奴吴清华逃出牢笼,我想看剪去后的紫金冠会不会踢到半空就跌落下来,虽然相信巧手的伊喜会做的天衣无缝。 

   正在这时,有人对着扩音喇叭吹气:嘘——嘘——昏昏欲睡的观众们突然振奋:这是插入重要广播的前奏:边界出现了重大敌情或是有危重伤病员召唤军政首长和医生…… 

   我漫不经心地等着看紫金冠如何落地,除非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否则这种呼唤与我毫无关系。 

   卫生科秦模苏立即到放映机前来。 

   我像经过一棵干燥的树下,突然被抖落一身雨滴。这是伊喜的声音,急促而紧张。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出他有什么话,非要此时在这种场合对我说。全场几千官兵悄无声息地聆听他那略带颤抖的河南口音。 

   我立起身,连背包座椅也忘了收拾,电影散场后是别人帮我提回宿舍的。 

   我挤出场外,从背后插到放映机前,伊喜正烦乱地操纵着机器。 

   找我干什么? 

   我哪里知道。 

   不是你喊我的吗?咦? 

   是我喊你的,可不是我找你。他说着递给我一张纸条,上书很稚鲁的大字:叫小秦到我这儿来。田 

   姓秦的多啦,这个小秦就一定是我吗?我大不解地问。 

   送信来的人说就是你。 

   田是谁? 

   还能是谁?只有首长才能写来这样的条子,首长里只有后勤部长姓田,你装什么糊涂? 

   伊喜气哼哼。 

   我想不通,又不是我让田部长这个时辰来找我,为什么对我这样。 

   要是平时,我绝不饶他。 

   我到了田部长的办公室。演电影的时候,营区停止供电,屋里点着蜡烛。从门缝漏出的狭长光缕,好像橙红色的栏杆。 

   喊了报告。我听见连声的亲切呼唤:是小秦吗?进来进来。 

   田部长斜靠在床上,用皮大衣裹着双腿。警卫员的手探在羊毛下,像捣蒜似地给他捶腿。军大衣旱獭毛的领子簇拥在他腰间,其上摊着一本鲜红的册子。 

   那是我的入党志愿书。 

   入党对我来讲,是很自然的事情。我觉得自己早就该入了。在这么艰苦的地方呆着,不是共产党员,坚持得住吗?况且我根正苗好,周围的人既然都是,为什么我不是呢?以前是因为我太小,总也不满十八岁。这个月,我去对领导说,我到了。 

   到了什么,他挺吃惊。 

   岁数啊!我该入党了。 

   他拍拍头,抱歉地说:忘啦!主要是因为缺氧,记性不好。于是他召开了一个会,给了我一张鲜红颜色的党表,像是一块折叠起的红领巾。 

   我正在看你的表,这里有党委意见一栏。我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为党输送一滴血液吧。看来大伙儿对你评价挺好,温顺、细心……烛光把田部长的脸庞映得像红橙,有慈祥的笑容在脸的粗糙坑洼浮动……白日里威严的田部长被高原的夜晚融化。 

   感谢首长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刚开始是工作,现在就不是……叫你来是为了一件家务事……我认识你的父亲。他骨骼粗大的手指迅速捻动红封面里的纸页,仿佛在剥粽子。 

   那时候,在一野。他指着我的主要家庭成员一栏:你父亲是团长,我是他手下的教导员。 

   我从田部长铜锣般的脸上看到羞涩,军人永远都对官阶耿耿于怀,他那时比我父亲职务低现在也依然。但他立即把羞涩扫去,仿佛一块油布把金属拭亮。 

   你看看,这是我的儿子。在南海当参谋,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一个夹子,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照片。 

   我仔仔细细看那张照片,仿佛那是名画。这是一名青年军人的头像,虚光,好像在云雾中微笑。实在说,我并没有记住他的相貌,一直在端详背景。浩瀚的海飞翔的鸟和宫殿般的建筑,对看惯了大漠风烟的我的眼睛,湿润而清凉。 

   我以前就没有见过海。山的高度是以海拔为单位,高原与海,就有了纵的和横的立体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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