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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魂-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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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的疼、只一刻,过后便是麻木了;我静静躺下,再不露一点儿声息。

——身后几个人都必是暗流汹涌吧?

我等着,盼着,也纵着……

终于杜展臣甩袖而去了,培信不知该追不该追地上前几步,可还是没出了我这屋子,痴了一刻,倒也平静下来。

不多会儿,杜倾雨突然恨恨出了门,少时又折回来,把个奶色印花的小瓶子丢到我胸前,冷利地道:“拿去给你那均赫王爷!”而后旋风似的撒气去了。

我拾起来,摸索两下,起身对上培信:“让人先看好了再给王爷服药——”

培信小心地从我手上接过,略微沉着一下,恳切地问:“七少爷——不回去看看王爷?”

我盯着他,颓弱下来:“不去了,你们小心伺候着,不用我说也该知道怎么应对;让大家都谨慎些,来历不明的人千万不许进了二门。”

培信答应着,又问:“七少爷的病……”

我猛然甩头,眼底透出威厉:“不但我这病,便是这解药如何得来的也都给我瞒好了,你们只管仔细伺候王爷便是!”

培信一怵,马上恢复恭然:“七少爷放心,培信都听七少爷吩咐。”

于是不再多话,培信带着人离开了。







熬到夜深,已不知多少思绪、在我脑子里野马般飞过。

叹一句:这就是我的命了。

若没有这些人、这些事也许好些,但我不喜欢。

有了这些人、这些事实在生生耗费死人,可我不喜欢却愿意。

——这、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观望窗外,总算都入梦了。

我起身披件宽大的衣裳、提着锦鞋,绕过外屋酣睡的杜宣,直奔后院。

才穿过墨荆藤下,便见一道黑影挡在我的面前。

“你也太大胆子了!”是杜倾雨压低了声音斥责着。

“你让开,免得把你也连累了!”我瓮声说道。

“怎么?连我也不信?”

我退后一步,幽然看向杜倾雨:“不是不信——是怕你身不由己!”

杜倾雨憋着气、一动不动,片刻,才微嗔:“这天底下,谁对你好谁最倒霉!”

我刚要争执,却打住了,只道:“我就是这样,任谁说也是这样!”

“那他呢?”杜倾雨不由得讽刺。

锐气少挫,我倒没有多少不甘:“我就是这样,谁让我服气、由着谁,又有什么!”

杜倾雨竟放缓了口气:“也好,皇上未必就服不住你——你沿着更房边上的小路走,过两棵老榆树,有道暗门,是不锁的;倾雨阁的下人们素来五更便起了——”厄然息声,杜倾雨驻足片刻,终于在夜色中隐去了。





一路把这绝代姿容裹个严实,我在均赫王府偏门的下马石边藏身打量许久,终于壮着胆子、按下石牙子上的机关。

心里忐忑着:芫儿!求你千万在销云阁中!求你身边千万没什么嫌杂人等!求你千万别当是错合!

保佑我!

——我不信天不信地,可是我的神,你若真是我的——保佑我!

……

门开了,我欣喜若狂奔上去,发现来的却不是芫儿。

“七少爷?”陈松挑灯观望半天,终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一愣:“怎么是你?”

“销云阁的顶灯一直在晃,几天前我们清理那地方的时候就知道是个机关了,今天轮我守夜,所以就过来看看是谁,哪知道……”

我了然,又向他身后看去,问:“还有别人跟着你么?”

“还有四个护卫在里门,七少爷你这是……”陈松说着不由得皱起眉来。

“你把那几个人谴开,我要见王爷。”虽然知道有些强人所难,我还是笃自说道。

陈松犹豫一下:“七少爷,王爷他——”

“我都知道了,你不用顾忌。我有要紧事见王爷——他到底怎么样了?”

陈松叹了口气:“总是心病还要心药医;身子纵好了,可要是还像前些日子那般,就是天皇老子、能救他几回呢!”

想不到陈松能说出这话,我心里忍不住一揪:而今这般,是非对错早辨不出来,可我们还得活着,把这梦似的夙命继续下去;得失,是谁也管不住的,能求的不过各自好过些,不至于曲终而散时、为太多惨痛压折了圆满。

于是默然相对片刻,我赫然说道:“陈松,你能说这话必然没有跟我、跟王爷见外,以后难免要劳烦你,我凭我的性命向你保证,我活一日,便为王爷挣一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松怔怔片刻:这乌朦朦的门扉下,竟闪过两颗星亮——倒是一望泯恩仇,灵犀自点通!





压抑着、压抑着、压抑着——

还是压不住。

我太想太想太想……见你,以至于暗中勾画了太多假设,真见到你时竟不会反应。

可心底的波澜早把这场相见淹没:

我只看得见你、嗅得着你、尝得出你、听得到你、触碰不够你

——尽管你此刻沉憨梦中。



我的……

我该和你说什么呢?

说,其实我应该很久以前就爱上了你,所以才不停抗拒,想在这抗拒中找到你心里真实的位置;

说,其实你为我做的一切,不知不觉中我是喜欢的,只不过一直不愿承认、所以才会表现得残忍;

说,其实我也快让这孽情销透了心魂,可我不堪的经历、我尴尬的背景、我孤独而懦弱的天性使我没胆量争取;

还是说,我跟本不在乎世俗、不在乎权贵、不在乎别人眼中认为重要的东西,只想你陪着我,直到天地的尽头?

睁开眼,

我的,

告诉我该说些什么,

好吗?



于是捧着你伤痕错落的脸,我深深吻下去——

睁开眼,

好吗?

于是在你消瘦了的身上细细摸索,把熟悉的触感传给你——

睁开眼,

我的。

于是握住你的手、宽厚而有力的手,带领它在我身上回味——

睁开眼!

于是倒在你经常为我暴躁的胸膛,眼泪不停想叫醒你——

睁开眼、求、你!



“七少爷……”麝兰远远地杵了半晌,终于迟疑地开了口:“那药不会有什么不对……”

“不会!”我定然打断她,隔了片刻,才和缓道:“倾雨要害他,不给解药就行了,何必枉作小人。”

麝兰沉默半晌,又道:“外场上的事,顾峥虽不和我多说,但这两天,看他的样子,似是——七少爷要涉险?”

我不答,也不知道如何答。

险吗?都是我没经历过的,只闻一字为“险”,却不知要怎么评解。

“七少爷,你听我一句——就回来吧!王爷、他是真的离不了你……

你不在的几天,他都快把自己作尽死了;要不是真的心灰意冷,他怎么舍得烧那销云阁?便如此,也记着你颇爱紫晶竹,虚弱的那样,也拼进火里去……”麝兰说着,已经哭得辨不出语意声色。

我心里一阵滞痛,迷了魂似的就要缴械投降——

回来!

回来!

回来回来回来……



陪你。



可是——



不、行。



你为爱我已变得残缺、溃弱,长此往复,我不知、还能不能与你厮守。

此生,你耗费太甚、我也未必富余周全,十面埋伏、四面楚歌;而下,是拼活、是挣命,妄性沉迷,徒落个爱别离、求不得。



况,你真爱我么?

——别怪我狭隘。

为娘,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第一乱臣贼子;

为我,你死生都闯过,只是,强橹之末,你能否再誓爱、争回天下?



我要你爱我、我要你只有我,也要你因此更强胜无敌、高居尊上。

哪一日,纵——

你背着罪名、我背着骂名,一并天长地久下去,也必得坦荡无羁。

偏畸如你我,卸下唬人冠冕,哪一处真能容不伦的燕侣?

所以,必不是这世道胜了你我,必然是你我操控了八荒六合;

才任性驰骋,圆了死生相许,盟定千秋。



我错过——

我混沌、我可恶、我极端、我稚弱、我不通世理……

然,这一会,信我。



再抱紧你,贴着心;

你或不知道,但心必然知道。

我时候不多,要说的却太多;

但有一句,你死也要记着:

这天底下,你输了什么都行,独输了我,我一定是、永不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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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候不多,要说的却太多——总之,会有一辈子,把我攒着的话都跟你说……”

听着千云戈均匀的心跳,话语中静无涟漪。

“……但有一句,你死也要记着……” 

指腹蜿蜒在棱角突兀的脸庞、声音渐变得强硬——

“这天底下,你输了什么都行,独输了我,我一定是、永不放过你!”

不等说完,我已更埋进他的胸膛,恨不能把那片温热全卷进五脏六腑……

……执着到不能再执着,才惺忪着起来。

我不敛醉眼,吩咐道:“麝兰姐姐,你拿王爷的私印给我用用。”

麝兰不明就里地怔着,片刻,默然去了。



一直看我翻出信纸、盖上私印,又将一切收藏回去,麝兰再没有多话。

我把印台还给她,巍然对上那沉冥的眸子,无言片刻,终于道:“麝兰,若真论起来,我对不住你——可你是明白人,好、歹咱们都强求不得。所以我也只有盼着老天别再负你,若是日后,你落在两难中,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麝兰脸上越发肃穆。

我半眯了眼,决然道:“这不光是成全你,也实在不想白搭了无畏付出!”

麝兰咬着唇,大约仍不得要领,但还是笃定地点点头。

于是,回眸——再搜掠一遍横陈榻上的宝,我挽住千万心澜,绷直身子、大步离开。



亦真亦幻,竟、几乎听见麝兰模糊难辨的惊喜:

王爷你醒了……



我微震,脚下一虚、却着落得更加踏实——终于,扬着脸,饱握着双手、桀衅而去。





等陈松偷开了偏门、四处张望一回、侧身示意,我突然顿住脚步。

“陈松!”我低声唤他。

“快走吧,七少爷,待会天怕要亮了!”陈松催促着。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陈松,你听我说——”

陈松定住,静待我发话。

“你能不能抽出些日子,帮我办件事?”

陈松沉默片刻,问:“要多久?”

“从长都到广陵往返大概要多少时候?”我放开陈松。

“马快的话,有个七八日便可,若是……”

“好,你明日来城外瑶觞亭取马匹,这封信……”我说着翻出折好的信封递给陈松:“务必送到广陵休家祖宅,给一个叫——叫厄澜的人!”

陈松缓缓接过,目光却始终不放开我。

我不由得别过身:“实话说,我也没见过那个人。我不管你怎么周转,这事关系重大——”猛然对上陈松的脸,我宽声道:“我要你非办成不可。”

陈松一个抱拳,笃誓般应着:“七少爷放心吧!”

点点头,我再不延迟片刻;跨出门槛,如个无常、漠然奔赴使命。







两天后,皇上便召见了我。



这回见驾却是在千氏王宫、天子的寝院。

迎头对上那和蔼如先的龙颜,我挺直身子一笑,马上大大行了个正礼,卑躬屈膝道:“砻琛参见皇上、愿皇上万福!”

“起来吧!”皇上说着,极亲切地过来扶我,并顺势拉住我的腕子不放:“我这番苦心,可是把你换回来了。”

“砻琛惭愧!”我不由得换上自悔。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砻、琛……一时间还真是习惯不来!”

“是砻琛罪过,请皇上责罚砻琛!”我说着又要下跪。

皇上大手一撑,硬是把我止住:“诶!”

“皇上不怪我?”我眼眸闪烁,沁出些泪湿:“皇上好意待我,砻琛谢过皇上——只是砻琛怪自己太痴,当初没有悟透,今日竟是万箭穿心般、惨不愿为人!”

“哦,砻琛——所谓‘痴’,倒是何意?”皇上放开我,玩味着。

我攒紧了脸,凄然片刻,强止住泪水,喃喃道:“砻琛……放不下三王叔!”

皇上的眼,渐眯成两道细锋,钉住我不放开丝毫。

杵在一旁的韦段戎早失了镇定,额角跟着渗出汗来。

“是吗?”半晌,皇上终于沉哦出一句。

“砻琛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我说着双膝木然着地,再不抬起头来,只凭泪水砸落大理石的地面。

“那朕——送你回均赫王府如何?”

“砻琛只求皇上责罚,没脸回去!”

“你当真这么想?”

“我骗得了皇上吗?”

皇上冷笑一声:“那好,你要朕怎么罚你!”

“愿是极刑,怎么罚凭皇上定度!”

皇上凝视片刻,走到龙案边坐下,径自执起张折子,悠然道:“那朕,就罚你——把‘地宝’给朕讨回来!”

“皇上!”我哀鸣一声、昂起头。

“怎么,这不算是极刑吗?”皇上揶揄道。

我忍住哽咽,倒抽口气:“皇上执意如此?”

“难道有什么不妥?”

“没有,只是砻琛怕——”

“怕什么?”皇上问得轻佻,却不看我。

“砻琛怕情难自禁!”我字字咬定。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你肯定你会情难自禁了?”

不敢迎对皇上的深机,我踌躇片刻,低声道:“砻琛——不知。”

皇上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跟着说道:“那好,你就去试试,朕不为难你便是。”

“那……”我向前稍挪、稠声问:“倘若——成了如何、不成又如何?”

皇上一敛形色,起身、再三打量着我,不露痕迹地说:“不成么,你就让朕囚你一辈子;若成了,你想要什么?”

我屏住呼吸,而后双手抱握在头顶:“求皇上让我得进得退,有所容身!”

“好!”

我闻言,如有灵犀,深深一拜、极尽威仪:“谢皇上龙恩!”





漂亮的人物我见过不少,可如眼前人这般的,却是鲜有。

只见一身贴烫的素白鹅脂绫走马袍,青靴点翠,玉带摇辉,一头绝好的乌发齐整地束在耳后,被个“离霜红”的盘丝蛟琵琶冠固成饱满的半圆,余的部分极随意地垂着。

再看那容貌,也是赛比神仙,真是:皎玉生肤,珍葩袭艳,眉黛如锋,目璨犹星,鼻廓雕致,唇嵌宝樱,忍凝眉、蕊宫失色,纵弯眸、碧宇迭惊。

我与那人四目相对,都忍不住失了神,直到韦段戎插言进来。

“主子?”韦段戎在我身旁轻声唤着。

我一诧,先那人一步回过神来。

“韦大人,这位想必就是皇上失散许久的兄弟、砻琛王爷了吧?”那人换张笑脸,柔声细语问道。

“正是。”不等我开口,韦段戎径自答道。

“王爷果然人品过人,掬魂失礼了,王爷见谅!”他说着深跪下去行了个礼。

我上前一步,忙扶他起来:“不必多礼——掬魂?敢问阁下是……”

掬魂一展星眸:“掬魂疏忽——我是皇上的侍读,原姓乔,名四淳,只是皇上嫌叫得碍口,就赐了个‘掬魂公子’的浑号,王爷叫我掬魂便可。”

“掬魂……”我默念着,心中忍不住泛出丝异样。

掬魂又是一笑:“王爷想起什么了?”

我敛住声色,温言道:“没什么,这名字——皇上果然文韬高妙,阅人不俗;掬魂公子侍于君侧,想必辛苦了,砻琛敬谢万分!”

掬魂反手扣在我腕上,略一挺身,道:“王爷何必客气,掬魂此番,真是恨不能早几年认识王爷——掬魂这名字,若说起来,还要拜王爷余荫……”

我不等他说完,慌忙抽回手臂,恭然道:“掬魂公子哪里话,我与公子也是相见恨晚,今日在宫中耽误太久,实在身有不便;公子不嫌,咱们改日约个时候,好好聚聚,砻琛此番先告辞了!”

掬魂俏生生望了我片刻,终于道:“那好,掬魂恭送王爷!”

我再掠一眼他背后的幽陌寒塘,缓缓退后,转身、携着一脸肃杀的韦段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只低头默想;韦段戎坐在身边也是不言不语。

快到倾雨阁后门的时候,突然抬头,竟对上韦段戎忧思的脸。

“段戎?”

“销魂……”他沉声想说什么。

我纵容地一笑:“刚才还叫我主子,这会儿怎么又是——老也改不过来。”

“你想我叫你主子、王爷?”韦段戎迷惑着问。

我别过头,褪去形色,沉默片刻,道:“随便你吧,只是场面上注意些就行了——另外,那个掬魂公子……”

“这个人你小心为妙。”韦段戎气语坚定地说。

我晃他一眼,再不多话。





傍晚的时候,顾峥来了。

杜倾雨因为救了千云戈的事,心里气不过,这些天一直不理睬我。倒是韦段戎,不知是受了皇命,还是念及交情,常要过来看看。

此刻,我与顾峥、韦段戎三人围成一桌,把酒问盏。

我笑着问顾峥与麝兰的婚事,顾峥也不为难,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这么说,初八就是正日子了?”我放下酒杯,淡然看着顾峥。

“嗯,虽然也没个几天,可王爷身边总离不了人。要不是这样,今天她也要来了。”顾峥呷口‘白虎醉’说道。

“那你可要替我跟麝兰姐姐道喜,我怕是不能当面恭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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