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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楚澜汀到底还只是一个有些天真的深闺小姐,看到如此美景,就有些坐不住了。于是喊了护卫让那些轿夫们停下来,说是要自己出来走走。
花香袭人,春光无限温暖。澜汀一路走着,只觉得花影重重,缤纷了眸光。心情刹那间极好,她顾自加快脚步,心心念念想着,她的槿哥哥就在繁花深处。
眼前却突然有了一道火光。
那是一片燃烧着的合桑花瓣,不知从何处而来,轻轻飘过她身旁。当那一丝灼热之气划过时,澜汀停下脚步,只觉得那合桑花瓣悠悠地,飘得极慢,然后空间宛如被定格般静止下来,连风都失去了声音。分明还是这片天,还是这片合桑林,却有什么,不一样了。仿佛有人,把这些明艳的颜色全部变成苍白。
然后下一秒,火,熊熊的烈火,铺天盖地而来,燃烧了她周身的一切。转瞬间,那些合桑树都变成了大簇大簇跳动的火焰,将她团团包围起来。
她,陷入火海。
在这样诡异的境地里,楚澜汀的脸变得苍白如雪,她惊叫一声,急急回身去看,却看不见半抹身影。那些护卫和轿夫们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行迹,简直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于是恐惧立时爬上心房。
身前身后没有退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慌乱地沿着路跑,一面嘶声喊着,“槿哥哥!槿哥哥!!”只是无论她怎么跑,也摆脱不了这炽热的火。灼人的温度,几乎令她昏厥。
好一会儿,她才停下脚步,软软地跪倒在地,满心的无助与绝望。
火低低吼着。
然而这样的时刻,是谁呢——轻轻笑了一声,那嗓音如此悦耳。像迷魂的毒药,勾得人忍不住产生各种念想。
楚澜汀抬眸望去,只见一片火海中,有一棵怒放的合桑树。那树枝繁叶茂,花开得无比娇柔,足以压倒一切美丽的事物。真真是绝世无双。它所在的那地域,竟不受半丝火焰的侵扰,与世隔绝般。而男子站在高高的树枝上,懒懒地靠着树干,绣着繁复图纹的紫袍上飞花片片。
面如冠玉,双目似潭,只觉得是极为华贵的人,真是俊美无双。此刻薄薄的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哪怕是带着讽刺的,也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味道。这样的男子,如此闲适地站在那里,生生把合桑花都比了下去。那些飞扬妖冶之色,瞬间就暗了。
如此形容,楚澜汀是见过的。这人,赫然就是那日清晨出现在她窗前的男子!
难不成,他果真是妖孽?
惊疑之间,却听他开口了,“想不到执掌三途河的曼珠沙华百年之后如此无用,身陷小小火海竟无法脱身。倒显得我闹得过了。就算是轮回转世之身,也不会落到灵力尽失的地步。莫非是过于怯懦,连自保的能力都使不出来了?”一字一句,尽是讽刺。
而澜汀闻言,如遭雷击,只能怔怔地瞧着他说不出话来。
伴我如衣 NO。4
而澜汀闻言,如遭雷击,只能怔怔地瞧着他说不出话来。
曼、珠、沙、华。这四个字,她是知道的。数年来一直纠缠着她的梦境在脑海中重现,那红衣女子悲切的容颜真实起来。楚澜汀心神混乱。
他是谁……他是谁?!为何,他竟知道这个梦境?!不,亦或是,他和这个梦境有关?脑中画面急转,随之出现的,便是冷冷的箭光,破空袭来。
心里有满满的疑问,可是澜汀并不是愚钝的女子,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很明显,纵火之人就是眼前这名男子,而他断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因此强自镇定下来,问道,“你是谁,为何害我?”
那人笑了,十分慵懒,“我若真想害你,你早就死了。何苦等你几番轮回,直至百年。楚澜汀,你乃曼珠沙华,盛开时宛如莲火,能够招引灾祸,届时三界都将遭受战火焚烧之苦。只可惜,如今你身上的曼珠沙华之力尚未觉醒,连这人间火都能要你性命。而千年花期将至……”他顿了顿,忽然又说,“你若允我一件事,我便救你出去。”
他的话,她并不懂,但此时已没有别的后路。澜汀想了想,只得咬咬唇说,“什么事。”
“跟我走。有一件事,只有你能替我办到。若你愿意跟我走这一趟,我就留你性命。不然,你的生死,与我何干?”声音清冷,目光无情。
这男子,不是凡间人。他说过,已等她百年。他有漫漫时光,而她只有这一世,是楚澜汀。因此澜汀知道,她没有和他谈判的权利。
她要活下去,这是唯一选择。于是楚澜汀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好。我答应你。但是,告诉我,你是谁。”
话音方落,她看见他笑了,刹那间,千万种暧昧与情意流转,直击人心。
楚澜汀眼前倏地一乱,于是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绝美的脸庞已经近在眼前。那棵合桑树散落成三千缠绵,片片飞舞在他身后,和他的笑容一起落进她的眼。
某种浓郁的香味窜入鼻息,她的意识突然就模糊了,身子发软。在坠入黑暗前的那一秒,她忽然想起那日和宫舒槿分别时的画面,她说,“你早日回来”,却没想到,他尚未归家,她就已经离开。
然后,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温热的手,环在她腰间。
那人低低笑着,说——“长薪。孟长薪。”
……
后来,菩提寺外的合桑花,全数被焚灭。莲音公子舒槿赶来时,只看见几个轿夫和侍卫,昏倒在荒芜的干树枝前。
后来,泽国的人民们都在传,皇都水黎的楚家小姐澜汀,死了。
【贰】「迷离眼?暮蝶朝露两顾盼」
﹛笙歌唱断,覆水难收。说不清与你的相逢,是成就情思千种,还是化为亘古遗梦。若有一天,我不慎没入青冢,留你独自风雨漂流,你还会不会,再为我弹一曲“长相守”。﹜
楚澜汀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铺满了花瓣的小船里。睁开眼便是蓝湛湛的天,两岸青山缓缓向后推移,水流的声音很轻。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下正身处河面的关系,那扑鼻的香气带了一丝凉意,并不甜腻。
她坐起身来,抖落了一身的花瓣。然后抬起眼就毫无意外地看见那男子正站在前头划船,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分明是极简单的动作,可他长身玉立,衣袂翩翩的,看上去竟也有了美感。再低头看了看满船的花,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条船真是极小的,他离她也不过几步的距离。因此察觉到身后有动静的孟长薪回过身来,见她醒了便放下竹竿笑起来,“整整一天一夜,水黎的迷魂香果真是好东西,那老板倒没有骗我。”
楚澜汀望着此时并无恶意的男子,初见时的紧张和惶恐早就散了。无论如何,眼下已经不是最槽糕的情况。这男子需要她为他办一件事,事成之前定不会伤她。当下也勾着唇角露出淡淡笑容,“我们水黎的人自然是好的。这样说起来还真要谢谢你了,免我一日劳苦。现如今,有山有水,真真是件雅事。”说话间,掬起了满手的花,调笑道,“只是这花船有些不吉祥,水黎的习俗里,只有亡人才乘着花船顺水漂流。这位公子,你可是引渡人?”
他闻言,眸里忽然就有流光婉婉过了,“我本想着,女子都爱沾衣香,顾寻来讨你欢心,未曾想到竟因此遭你玩笑。再者,澜汀,你这一句‘公子’叫得实在生疏,我可是和你说过的,我是长薪——长乐未央之‘长’,玉粒桂薪之‘薪’。孟长薪。”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几分暧昧夹着几丝委屈,感情拿捏地极好。一听就知道是说惯了风月话的。
这个男人,时而讥诮,时而慵懒,时而贵气逼人,时而又是一副风流模样。楚澜汀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身上可以有这样多矛盾的特质,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于是她敛下眸,再抬眼时,已经认真起来,“我们都是明白人,不必这样彼此调笑,有些话,趁现在说清楚才好。我们要去哪里,曼珠沙华是怎么回事……这些,能否给我个解释?”
“这倒是简单,我本就不想瞒你。”孟长薪笑道,“菩提寺外看你的反应,我便知道这事,你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楚澜汀,我说过,你乃曼珠沙华转世。此花开在冥界三途河边,是亡灵走过时唯一能看到的风景,故又称‘彼岸花’。大片的曼珠沙华盛开时,冥界满目血红,因此有了‘火照路’之说。曼珠沙华花期千年,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生世不相见。这花生来不吉,若只开在冥界自然没有大碍,若开在人间,将招引杀戮,覆顶之灾祸及三界。偏偏有一日,竟有一朵曼珠沙华修成人形,自此掌管三途河,而所有曼珠沙华都与她命格相连,三界无人可降她。这曼珠沙华极喜人间,便建了一座城池名唤‘天曲’,自此在人间住下,甚至有了名字——‘封、千、夜’。”
伴我如衣 NO。5
关于她的前缘,都在这显得十分温柔的时间里被他娓娓道来。他声音低柔,宛如在诉说一个唯美的故事般,又似展开了一副水墨画卷。当那三个字从他唇间逸出时,楚澜汀突然觉得这世界格外安静,而那红衣女子的身影逐渐鲜明。本是藏在她记忆深处的一缕艳影,此刻转过头来,长发如瀑,眉眼卓绝。
隐约地,又是谁的声音这样清雅,透着一丝风月,破开尘封的过往席卷而来——“你花期千年,不如就唤作‘千夜’可好?而人间界素来讲究姓氏……便姓‘封’吧,与我原身同音。‘封千夜’。”
当莫名的心痛涌过来时,楚澜汀敛下眸想,原来……那梦,是真的。
耳边,还是孟长薪宛如梦呓般的嗓音,“封千夜在人间界住了百年,倒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可是九重天外的那些掌权者们日日看着这座天曲城,怎么也放不下心。终有一天,他们发现原来曼珠沙华也有宿敌,那便是风铃草。于是走遍六道三界,终于寻了一株风铃草,点化为仙,执掌冥道。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风铃草进了天曲城。此后,一箭射杀了封千夜,天曲城就此覆灭。只是……”他忽然把目光投了过来,定定地瞧着楚澜汀。
楚澜汀明白,接下来的事已经无须他再多说。且不说那梦境,聪明如她,又怎会说不出接下来的因果关系。
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是风铃草的箭确实没有射穿封千夜的心脏。于是曼珠沙华之力被封印,封千夜的灵魂投胎转世。一个又一个轮回,百年过后,这一世的曼珠沙华乃是她楚澜汀。而这属于曼珠沙华的灵魂,不管经过了几度波折,以何种形态,无法改变的事实是,它已在人间呆了许久许久的时间……将近,千年。
澜汀直直地与孟长薪的视线纠缠,“你等了百年时间,为的却是这千年之力。孟长薪,你究竟是什么人?若真如你所说,彼岸花开之时,三界无人能幸免祸患,而你要的就是花开。莫不是希望天下大乱?再者,你能等我百年,那些在高空中俯视我们的掌权者们也能!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放任曼珠沙华之力复活,你所做的一切,是徒劳。”
他却笑了,如潭的眼中蓦地有了寒芒,极为凌厉骄傲,“若他们有本事,尽管来便是!只怕现在,任谁也奈何不了我!”
“……孟长薪,你究竟要带我去哪。”语气中已经有了无奈的味道。
他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朵花,开得极为妖艳,色如血,让人只望一眼,便无端端地移不开视线。仿佛受到了蛊惑般。
楚澜汀心里立时浮出四个字:曼珠沙华。唯有曼珠沙华,才配得上如此邪魅的姿态。
她看见孟长薪将那花扔进了水里,刹那间,周身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雾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遮去了那些秀丽的山水。然后这天这地,都变成了极深的颜色,无数青色的光芒婉婉地围绕在船旁,分明是光,形状却如同薄软的纱,飘过时,甚至幻化成了女子的模样。
风中都是细细的笑声,无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十分轻,都在说同一句话——“曼珠沙华……曼珠沙华来了……”
楚澜汀何曾见过这样光怪陆离的世界,惊得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幅度太大,险些摔下船去,却是孟长薪,上前一步,长臂一勾便抱住了她。
他的气息离她很近,她的身子,几乎全部落在了他怀里。这样暧昧的距离,让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气。于是心跳,瞬间便加快。
楚澜汀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子,靠得如此近过。便连和关系那样好的宫舒槿,也没有。
怀中温香软玉,孟长薪的眸光微微变得柔软起来,不自觉地就贴近她耳畔说,“澜汀,我要带你去九层妖塔,唯有和你一起,我才可以进入天九层。唯有在天九层,你才可以,拿回曼珠沙华的力量。”
话落又放开她,微微后退一步。他身后,忽然就出现了奇异的景象。
那分明是另一个世界,花开千里,山高万丈,云雾缭乱间尽是迷光。并无人声,但是每一种草木似乎都在吟唱,千万种生灵都化作了风,不断舞蹈。冰雪与繁花并存,骄阳和明月同升。这,已然不属于人间了。
怔愣间,孟长薪拂袖笑了,只是唇角上扬,就演变成了绝世无双。他说,“澜汀,此乃天华界。”
伴我如衣 NO。6
传奇不灭之地,便是天华界。
关于这个神奇的地域,孟长薪并没有给楚澜汀过多的说明。因此她只知道,天华界是一片灵土。这里妖魅盛行,这里亡灵集聚,这里也有九天上的神明——危险与福泽并行。
然而此刻,这一切似乎与她无关。甫一下船,楚澜汀就跟着孟长薪穿过一条满是琉璃琥珀的大路,直直上了山。
方才在山外,远远地看不真切,此时走在山中才发现这山到处结着她从未见过的花果,一个一个,竟带着微光。而孟长薪一路走着,随手便摘下几个放到她手里,动作利落,一看便知道是来过的。
楚澜汀觉得有趣,就拿在手里把玩,不知不觉便落在了孟长薪身后。他见了就掏出一把极短小的匕首交给她,说道,“这些果子虽然长得古怪,效用却是极好的。哪怕只吃一个,也能撑上数日的时间。而它也是这天华山上唯一可以果腹的东西,再往上便没有了,你可好好收着。”声音带着惯有的调笑,“这匕首则是给你防身用的。胆大的丫头,天华界处处是迷瘴,可不比你们人间界。那些妖魔最喜你这样水灵的人间小姐,你可跟紧了我,若跌进了幻境,可别叫我救你。”
他的语气和笑容让她莫名地想到了方才的拥抱,明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羞涩之余忽然就有些恼。于是便像故意和他作对般,始终走在他后方,保持着不短不长的距离。
两人静静向前走着。而这天华界果真是极奇怪的,半日前还是晴天,这会儿却忽然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而降,只稍一会儿,这周身的所有立时裹上了银装。莽莽苍苍,入目皆是寂寂的颜色,也有种悲凉壮阔的味道。
本该是极冷的,然而楚澜汀却感觉不到什么寒意。只看见放在袖中的花果光芒盛了起来,寻思着或许这果子还有御寒的好处,因为方才吃了一个下去,这会儿才不受这风雪刺骨之苦。
孟长薪的话,倒是可信的。
眼看着和孟长薪的距离变大了,楚澜汀本想加快脚步赶上去。身后却传来某种声音。仿佛是长鸣,又仿佛是风的呼啸声。
她不自觉地回身看去——那是一只巨大的鸟,通体雪白,羽翼间似乎有光。这鸟只有三只脚,却有着和人类女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睛是蓝色的,流转着如同宝石般的清冷光彩。此刻,它正定定地瞧着楚澜汀,然后慢慢地露出了极诡异的笑意。
澜汀怔在那里,身子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它的眼睛似乎有着魔力,牢牢钉住了她的心神。巨大的恐惧压得她连出声呼救都做不到。
正想着要如何摆脱这困境,周围却忽地黑了下来。那鸟也消失了。楚澜汀觉得脚下一空,人便坠了下去,速度之快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她似乎是从极高的地方掉下来,无止尽的黑暗过后是刺目的光亮。她禁不住闭上眼,再睁开时,人却站在高墙之上。下面刀剑声刺耳,胸前剧痛锥心,这场景这痛意何等熟悉,逼得她下意识地便低头望向自己——绯衣似火,裙角翻飞。
“为什么……”巨大的震惊让澜汀喃喃地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她分明在天华界,为何此时却回到了百年之前?
猛然间,她想到了什么,于是急急抬眼看去。果然,那白衣胜雪之人正握着弓箭,表情淡漠,凌绝天下的杀气却全数聚集在他的眉宇间。让楚澜汀真正惊得口不能言的是,那人的容貌——虽然褪去了勾魂的的慵懒,但那由精致的五官组合起来的脸,赫然是孟长薪!!
一时间,心里翻江倒海。楚澜汀满脑子都是一句话:孟长薪,你果真是风铃草么?
这样想着,脚下的土地毫无意外地分裂了。身体再度失重,澜汀又看见了那只巨大的人面鸟。它的鸣叫声那样怪异,传进她耳中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双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