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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后,爸爸在前面走得很快。我拖着行李箱跟在他的身后,他似乎忘了我只是个孩子,而且还拖着一箱行李。他走得那么快,我必须小跑才能很得上他。我拖着笨重的行李,在这些款款而行的男孩女孩们身边经过,我自惭形秽。有男孩子看着我掩面偷笑。他们一定觉得这个女孩多么狼狈啊!在这所充满贵族气息的学校,我渺小而卑微。他们一定是在笑我。笑我走路的姿势不够优雅,笑我拖着行李的笨拙,笑我没有那些女孩子的高贵。我是一个没有任何资本的孩子,在这个五彩的世上,我只是那最黯淡的灰色。可是外婆说过,不可以卑微的。我拥有她庞大而浓烈的爱。就像我坚强的茉莉们一样,一定可以战胜风雨。即使全世界都不爱我,我还是可以拥有她的爱,这样,我就不会孤单。恩,一定的。可是,我为什么始终不能够抬起头。那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的眼神让我那样害怕。
我跟着爸爸进了校长办公室。一间很大的办公室。窗户被擦得几乎透明,厚重的桌椅看起来很豪华。办公桌后面有一个大大的书柜,满满一柜的书。校长应该是个很博学的人吧?
一进门,爸爸便和校长交谈起来。校长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阳光下泛出银色的光。他应该已经和年老了吧?可是他说话的声音依然很洪亮,一点也没有衰老的迹象。
“我叫个同学带你去寝室吧。”他对我说。他对我说话的时候微微地弯下身,配合我的高度,使我不用抬头抬得很累。我突然对这个慈祥的老校长充满了亲切。他是我到上海之后唯一一个重视我的感受,会弯下身和我说话的人。这很重要。“于果。”走廊上经过一个女孩,校长叫住她。
“校长好。”女孩走进办公室。她的头发很长,整齐地披着。头上有一根粉红的发带。她站在我们面前,没有丝毫的胆怯。她微笑,让我忍不住想要接近。那就是徐老师教我的二度微笑吧?她把它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是为什么,不像我见到小九的时候那样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一起微笑呢?
“这是新来的柯小妍同学,你带她去寝室吧。”
“柯小妍,你好!我叫于果。”她对我伸出手,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我看着她,躲在爸爸身后不知所措。她虽然笑得那样漂亮,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我无法抵挡,只得后退。
“跟于果去寝室吧。”校长再次弯下腰,拍了拍我的肩。这样,似乎赋予了我一点力量,我提起那个厚重的行李箱。
“那我们先出去了。”她朝着校长和我爸爸分别微微欠身,恰倒好处的周到。十一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优雅的举止?我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于果带着我穿越了种着梧桐的走廊和开满栀子花的花坛。我一直觉得栀子花和茉莉应该是亲密的姐妹。情不自禁地,对白色的栀子花有着微微的好感。这清香的味道让我想起我的茉莉,我就这样,不能天天照顾它们了。可是我所给予的爱同样是那么浓烈,它们一定可以感受到。
“我们寝室还有一张床,你就住我们寝室吧。”她突然说。
“恩……好。”其实我想说一些感谢之类的话,可是张开口,只是简单地说了这样两个字。她依旧笑,仿佛微笑是她唯一的表情。有高年级的男孩女孩经过,他们都微笑地点头问好,然后继续行走,看到别的人,继续点头问好。似乎是那样地和谐而美好。
“到了,进去吧。”
“恩。”
这是一间充满女孩气息的房间。粉嫩的床单和被子,还有大大的毛茸茸的玩具熊充满了寝室。
“你就睡这张床吧。”于果指着一张空的下铺。我的上铺是床上唯一没有毛绒玩具的床。
“一共四个人吗?”
“对,现在寝室的人都出去了。一会儿欣姿就会回来。欣姿是我的下铺。你的上铺叫景绣。以后要少和她接触。她经常和外面的男生玩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学校已经警告过她很多次。”于果数落着那个我素未谋面的上铺的种种罪状。她的不屑溢于言表。而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些事对我来将是多么可怕呀!我已经,对这个还未见面的上铺感到害怕。我同时想到,景绣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她总有一天会被开除的。”于果加重了语气。我才注意到她已经说了很久了。我抬起头抱歉地对她笑。饿她仿佛突然感觉到失态,于是闭上嘴,“你不要出去讲哦。”
“我不会的。”我喜欢会微笑的人。他们让我感觉亲切。虽然我是个不会微笑的孩子,但是我喜欢别人对我笑。我想,我和于果会成为朋友吗?
这个陌生的学校,我会慢慢地熟悉吧?我喜欢那城堡一样的屋顶。那投下巨大阴影的梧桐树,那随处可见的小花坛。我会在这里,成长为一个举止优雅的女孩子吗?
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
第一天上课,我被老师叫到教师的最前面,“这是我们新来的同学柯小妍。”她对大家说。仿佛在介绍一件展览的商品。“柯小妍同学,你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叫柯小妍。”
“还有呢?”
“没有了。”
“比如,你的兴趣,爱好?”
“我……”我有什么兴趣爱好呢?似乎没有什么事能够引起无巨大的兴趣。介绍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说这么多呢?我看着面前几十张脸,头脑一片空白。我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有汗从背上隐隐地冒出。我像是突然被推到台上的业余演员,不知如何是好。
“上课了吧。”一个女孩不耐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老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景绣,下课来找我。你回座位吧。”
景绣?这个清秀的女孩就是于果口中那个罪恶滔天的景绣吗?她的头发很短,有细碎的刘海遮住眼睛。不羁的眼神隐约从缝隙中透出来。教师里只有她的旁边还有座位,于是我走过去坐下。
“你好。”我怯怯地学着于果那样和她打招呼。而她看我一眼,又趴下睡觉了。我尴尬地收拾桌子。这些桌子都是很新的,平滑的桌面可以照出人的模样,也不会将衣袖勾出无数的小毛球。而课程竟然也不是简单的生字和算术题。老师端着一个咖啡杯教我们怎样优雅地喝咖啡。这对我来说太新奇了。
一节课下课之后,女孩们围在一起讨论上海那里的咖啡最纯正。其实十一、二岁的孩子懂什么呢?从大人那里听来的罢了。可她们就那么热烈地讨论着。话题从咖啡到裙子再到头上的小发卡。我坐在座位上,耳里充满了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而男生们则讨论着各种各样的球。景绣终于醒过来,她拨了拨头发,看到座位上的我,有一丝惊讶从她眼中闪过。
“你怎么不和她们一起?”
“她们说的我不懂。”
“哦。”她面无表情地出了教室。后来两节课,再也没有回来。但除我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离开。
“小妍,一起去吃饭吧。”于果和欣姿站在我面前。她们的热情让我受宠若惊。
“恩,好啊。我去一趟厕所。”
“快点啊。”
我急匆匆地跑进厕所,被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到。可是,这多么像在凤凰镇熏制腊肉的味道啊!我抬起头,看到几个手里拿着烟的女孩,她们全都看着我,那么多的目光让我不敢抬起头。而拿着烟的女孩,让我感到恐惧。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柯小妍?”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于是抬起头,看到景绣面无表情的脸。她吐出一股细长的烟雾。那样熟练的动作。她说,“你到下面的洗手间去吧。我们在说点事。”然后她对后面的女孩说,“她是我朋友。”于是她们挥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脸色煞白地回到教室,于果和欣姿已经走了。心依旧跳得厉害。女孩子手中的烟,让我害怕。我知道在这里,已经没有了哥哥奋不顾身的保护
我要变得美好起来
转眼在学校过了一个礼拜。课程是那样地五花八门。有礼仪、乐器、舞蹈、英语、画画。周末还要到教堂做礼拜。学校是信天主的。那个教堂,让我的心很平静。赞美诗响起,世界似乎都纯净了。
教父说,你们有任何苦恼就来这里倾诉,有任何愿望就来这里祈祷。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女,他会帮助我们的。
他真的,会帮助我们吗?
我愿意相信他是真的会帮助我们。
我已经渐渐开始学会微笑。对任何人,微微地笑。我在渐渐地改变。有时也和于果,欣姿讨论一些漂亮的衣服。我觉得,我正在渐渐地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外面阳光灿烂,我正在渐渐地站到阳光下。我知道,优雅和高贵比美丽更重要。即使我没有鹅蛋般的脸,没有俏皮而饱满的唇,我依旧可以像外婆一样高贵的。于是我坚持着微笑,对任何人微笑。有时候,脸上的肌肉都会隐隐地疼。但是,我一定要美好起来。我要穿着漂亮的裙子,像一个高贵的小姐那样去见我的哥哥。我要让外婆觉得我正在向幸福靠近。这样,她就会很高兴。
我怀着急切的心情,像过去盼望长大一样。我盼望着自己赶快美好起来。以前我总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以为这样,外面的变化就与我无关。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可是我现在需要阳光,我需要走出去。
天气开始转凉了。梧桐树的叶和哥哥的信一起飘来了。我竟然,在这个初秋收到了哥哥的信。他的字已经变得那样刚毅而有力。信封微微有一点油墨的香味。这真的是从他手里辗转千里到达我手里的信吗?我拆信的手有一点颤抖。信笺滑落到地上,我捡起来,看到写得满满的一篇纸。
“小妍:
我上个月回了凤凰镇,原以为一切都一样,可是外婆说你早已被爸爸接去上海了。以前你问我爸爸是什么样子的,我不记得了。现在,看来该我问你了,爸爸是什么样子的呢?和你想象的一样吗?我知道以前你常常都会幻想爸爸的样子。你一直是个心里很丰富的小孩,现在已经长大了吧?可我依然只能想起你在凤凰镇的样子,那个小小的女孩子。
北平是一座古老而华丽的城市。我第一次站在紫禁城外的时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它高贵得出乎我的意料。我总是忍不住想象那华美奢侈的宫廷盛宴,古战场的金戈铁马。我时常深陷在那些惊心动魄里,那样的强大而浓烈,无法自拔。你是否发现,在我身上,竟存有封建主义的劣根性?
十月是北平最漂亮的时候。天空变得很高。让人觉得可以无限延伸。不断地走冰凉的风吹过,那些洗过的衣服,湿漉漉地晾在室内,也可以很快就晾干了。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个适合自己的城市,而我与北平,就这样融为一体了。帝都遗韵让我欲罢不能。”
信就这样结束。没有道别,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例行公事地写“身体健康”之类的话。带着意犹未尽的感觉,就这样结束了。这是四年来第一次这样地接近我哥哥,这样了解到他那座城市的一点细节。
“我哥哥给我写信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我兴奋地告诉于果。而她依然礼貌地对我笑一下,又低下头摆弄她的娃娃了。我的快乐无人分享。于是,拿着信一遍一遍地看,然后想象,哥哥,他现在已经长成一个怎样的少年了?应该和学校高年级的男生一样,有细长的胳膊和腿,声音开始变得低沉。其它呢?为什么他的形象已经那样模糊了?我闭上眼,依旧是他10岁的时候奋不顾身保护我的样子。我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们真的在长大着。
“等我长大荷花姐姐那么大,你就骑马来接我好吗?”
“好。”
景绣;谢谢你
已经很晚了,我拧开一点台灯给哥哥回信。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神圣,很美好的事情。我告诉他,我正在努力地学钢琴,那些美妙的音符给我的震撼。我告诉他,爸爸的家很漂亮,我种下了许多白色的茉莉。我将一切美好的都告诉他。我希望他觉得小妍正在慢慢地长大,正在向美好的人和事物靠近,正在变成一个优雅的女孩子。
我写得很慢,写了很久,我希望每一句都精彩,每一个字都漂亮。甚至在旁边放了一张稿纸。一些字,先在稿纸上练习几次,写好了,再写到信纸上。我小心翼翼地写着这封信,沉浸在我美好的幻想里。
突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门,我想应该是景绣回来了。我打开门,果然看到她,头发有一点凌乱,很疲惫的样子,看到我,她抱歉地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标准的二度微笑,只是表达她很真实的歉意而已。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笑多亲切啊!我突然发现,学校里千篇一律的笑脸已经让我厌烦得麻木。
“还没睡?”
“恩。我在写信。”
“那我先睡了,困死了。”
“景绣……”
“怎么了?”
“我……今天,我收到哥哥的信了,我很高兴。希望……希望有人可以分享一下,可是……我可以跟你说说吗?”
“哦,是哥哥吗?很久不见了吧?”
“恩。他在北平。”
“真远啊,收到信肯定很高兴吧?有哥哥应该是很好的。”
“对啊,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就是出来保护我。跟着他就会觉得很安全,我希望永远都跟着他,等我们长大,就可以永不分离了。”
“怎么样永不分离?”
“小的时候,我就想,长大要做哥哥的新娘子。”
“新娘子?”
“对啊。”
“可是……你们是兄妹,不可以结婚的。”
“你说?你是说……我们,不可以?”我希望是我听错了。我仿佛一下从开满鲜花的森林跌落到冰窖。
“兄妹是不可以的。”景绣的声音明显小了下来,她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不是长大了就可以吗?现在不可以,长大就可以的。”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我竭力地为自己辩护,企图说服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这支撑我多年的信仰,就这样毁灭了吗?崩塌的这样坚决。
“小妍,真的不可以的。”景绣,为什么你不会拐弯抹角地告诉我呢?为什么说得这样坚决而直接?
我坐在床边不再说话。头脑里一片混乱,关于“长大了一切都会美好起来”这句话,成了一句最不可信的谎言。我是不是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小妍,到阳台上来吧。”很久之后,景绣突然对我说。我才注意到,她已经陪我沉默很久了,于是我站起身,跟着她到了阳台。有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远处操场上彻夜不息的路灯投下自己寂寞的影子。 “喏。”景绣从包里摸出两支纯白的香烟。她递给我一支,我颤抖着接过,那是我第一次摸到烟。
“每次我难过的时候就会抽烟,抽得昏昏沉沉就什么都不想了,然后去睡觉,试试吧。”她熟练地点燃一支,递给我,再把我手中没点的那支拿过去,擦燃的火柴发出短暂的强烈的光,烟头一下变红,清烟袅袅地燃烧起来。
我看着手中的香烟,是那种纯白的颜色。我的手有一点颤抖,但是仍然在景绣的指导下吸进了第一口。那些带着浓烈烟雾的气体就那样进入我的肺里了。我忍不住想象我干净湿润的肺突然遭受了这污浊的气体,它们依附在我的肺上,永远都抹不去了。我的肺被我弄脏。它是那么可怜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污浊的空气将自己覆盖,却无法闪躲。如果它不是我的肺,也许它会一直干干净净的,可它遇上我,这是宿命,它很难过,我知道。我的五脏六腑在隐隐地疼,我接连不断地吸进香烟,头有一点晕眩,我喜欢上这样的感觉。
“再给我一支吧。”
“你第一次抽,一支就好了。”
“景绣,你会看不起我吗?”
“不会的,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怎么会这样呢?”
“该睡觉了。”
“景绣……”
“恩?”
“谢谢你。”
突然长大
当你一觉睡醒后,一切的忧伤都会变得很淡了,并且会越来越淡的。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眼泪就争先恐后地出来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眼泪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它们已经等待很即了吧?原来我和哥哥是不可以永不分离的。原来我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新娘子。我一直以为的终点是永远无法到达的。未来突然变得一片你忙,我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