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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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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学校奉旨办化工厂,高中学生停课参加勤工俭学。在人道的国家里,学生打工收入归自己。在被说成是优越的社会主义社会里,勤工俭学创收的钱却永远归公。

那一天,我们到拉哈尔市运氢氟酸。下了火车,我们在麻脸老师倪友的引领下消耗了一个上午,转了大半个香房区,依然没有买到。我们饿着肚子跟他走到道外区,终于买到了。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我们的肚子里有近乎十二个小时没进食物了。可是这个不横不说话的麻子老师歪着脖子,冲着一个胆大要饭吃的同学怒斥:“吃什么吃?学校没拿这笔钱,要吃回家吃去。节约闹革命!”我们每个人不得不捧着一瓶氢氟酸等侯火车的到来。

上了火车,大家又累又饿,早已筋疲力尽了。几个同学把氢氟酸瓶子放在车窗前的扶桌上,叫我看着,他们自己则找空凳子睡觉去了。我那时刚刚任学习班委。班主任老师是为了让我帮助同学提高成绩、增加高考升学率才临时任命我的。这个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老师是从香港回来支援祖国内地建设的,他教数学,可对政治的兴趣比内地的土著还高。他马上就入党了,因此近期特别突出抓政治活动,抓学生的思想提高工作。在提我当学习班委时,他严肃批评了我骄傲自大、不积极参加政治活动等缺点,并让我加强与同学的联系、为大家多做好事。几天来我的情绪一直低落。我十分恐惧那些同学的背地汇报,恐惧这个班主任将来给我写的鉴定。弄不好,它会否决我考大学的录取。所以尽管我十分不情愿看着这些氢氟酸瓶子,可又不能不看。火车飞快地行驶,我的支撑力也达到了极限,不知不觉之间,我靠着椅背睡着了。忽然,朦胧中我听到一阵呼喊。有人还摇晃我的肩头。我猛然醒来,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定睛看时,青烟升腾,对面的年青夫妇正拿手帕擦着衣服。他们边擦边说,你的瓶子掉地打了。那里装的什么东西,这么呛人。那个女长得非常漂亮,酸液崩到了她的脸上,但她并没责怪我,还让我看看自己的脚下。我连忙看自己的脚,左鞋里灌进了酸溶液。列车员先还要惩戒我们,说氢氟酸是禁运品。但看见我鞋里灌进了酸液,没再多说。氢氟酸是酸中最有腐蚀性的。我和同学刚学过,知道它的厉害。我在同学的搀扶下,赶忙找水去洗。可是列车上没水。由于刚烧伤,我还没觉疼痛,加之不知它的腐蚀究竟怎样严重,我没太在意。更重要的是麻脸老师来前的话让我惊惧,他说一瓶酸二十多元,谁打碎谁赔,还要受处分。我想起父亲暴怒的脸。二十元钱,他半个月也挣不来。我与其受处分,挨父亲的骂,不如自己受伤,这能把一切化解。可是下车后,我只走了一半路,剜骨剜心的疼痛使我再也走不下去了。我坐在小河边上直想着跳河。可是由于对年青生命的珍惜,我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去死。我一走一蹦地回到了家,躺到炕上便疼的打滚嚎哭。我的嚎哭撕裂人心,连最不疼爱子女的父亲也慌了手脚,想帮忙但又不知如何帮。母亲陪我一宿,一边擦泪,一边叨念:“天哪,我的孩子,怎么办哪。”第二天,我被送进医院。医生用钳子夹出我被烧伤的肉,它们全是黑的,一碰就碎。我看了一眼,再也不敢看了。“三度烧伤,比邱财康还严重。整个脚后跟的肉全烧烂了,眼看就要烧坏骨头了。”医生处理完后说。三个月后这次的烧伤处长满了肉痂,不通血脉。每当秋季、冬季、春凉时节它都一片冰凉,给周身带来阵阵寒冷。此次烧伤还给我带来了后遗症——抽筋。养伤的中途我抽死过去四、五十分钟,最后被抢救过来。以后,抽筋成了日常功课,预防死亡也成了我必做的课题。

坐在站前的石凳上,我想起我的阿喀琉斯之踵的由来,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我站起来痛骂那些爬虫,痛骂那个制造爬虫的时代。我来回踱步,气愤自己为什么那么傻,竟然没让他们花一分医疗费。我恨不能现在去揪住那些爬虫,让他们给我以巨大的补偿。我更恨那个时代的罪恶。人类的任何罪恶都可以宽恕,只有它不把人当人的罪恶永不得宽恕。它早就该在地球上灭绝。所有正义的人们都应致力于它的灭绝。

我愤恨地走着。忽然,我意识到我的脚不再那么疼痛了。我莫名其妙。我猜想,方才的疼痛可能是精神作用,也许是心里的怯懦传导给了肉体,使它没有了任何抵抗力。是的,我应该承认,在我的灵魂深处有一种怯懦。我曾无数次地批评过中国当代名人的怯懦,我不相信他们为自己开脱的说法即所谓的愚忠,更不相信他们为自己辩护的托词即不明真相。在高中时代、在大学时代我就能认透这个世界的邪恶,难道作为学贯中西的大儒,他们的视力还会比我一个未出茅庐的学生差?扒开他们的灵魂和心肝,原来那里的天良已经丧尽,只剩下了对既得利益的卑怯守护。他们全是些利欲熏天的市侩。可是看看现在的我自己:又如何?我并不比他们好到哪里。我和他们一样是个庸人。这个庸人要求于别人时,什么都不许怕。可是回到自身时,什么都怕,怕流血,怕死亡。所有英雄的事业,反叛者的事业,他都鼓动别人去做,他自己却绝不做第一个无名的挑战者。只要现存秩序还存在哪怕一点儿容纳他、升迁他的希望,他都不会站着做人。而这种希望还常常是他自己制造的幻觉,未必真的会发生。因此面对强权他总是妥协、下跪,宁可做奴隶,也绝不会为真理和正义大义凛然地献出自身。在走近车站的前一刹那,我所以慢腾腾地,就是希望强劲的人流把我挤到后面,让我赶不上车。这样我似乎就有了理由来掩盖自己的卑怯。但是伟大的事业从来都需要伟大的精神。没有英雄的性格就不要去向往英雄的事业。反叛者的足迹,从来都是从“一”开始,随后是两个、三个,以至无穷。英雄是自我的觉醒、自我的出击,他不企盼别人做第一个,等到别人起来后、安全后,自己才起来。那是小人和奸雄的行径,永远为英雄所不耻。我想起马雅克夫斯基的一句诗:伟大和渺小只差一步远。我把站房的门坎当成一条界限,走过去就走向伟大,退回来就倒向渺小。我考量自己的选择,我没辜负对自我的信任。我冲进屋,买了票,过了剪票口,上了车箱。火车驶向了家乡,我彻底地告别了那个渺小的庸人。



二十一、 这就是爱   






我于当晚七时到达家乡的火车站。火车站离城五里地。那时的小城交通还很不方便,没有公共汽车,到城里全靠步量。瑞珊的家在小城的西南部位,走到她家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是先回家,还是先到她家?这个问题刚刚在我的脑袋里一闪,随即便消失了。原谅在热恋中的人们吧,此时在他们心中,恋人永远是第一位的。而对我这个恋人来说还多了一层偏向于她的理由,就是必须尽快拨开笼罩在我们中间的云雾。否则即使先回到家里,我一夜也不会安宁。如果让老人看到我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样子,反而叫他们揪心。

冬天晚上的七点已经入夜。那一天没有月亮,路灯被淘气的孩子们打得稀稀落落,戴着眼镜、看不清路的我,巴不能有超火箭的速度,所以几次险些滑倒。可是当我急匆匆地来到她家敲门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难道她已经和别人结婚了?一问才知道,她家已经搬到火车站附近的电表厂家属房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又气又急。搬家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不告诉我她的去处是否有意叫我找不到她的踪迹、以此终结我们的关系?但不管有多大的怨气,我心里更急想找到她。我返身踏上来时的路,脚步格外峻急。八点半左右,我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火车站居民区。但冬天的此时,外面的行人寥寥。好不容易碰到几个过路的,他们也都表示摇头。也许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吧,我终于碰到了一个此处的老地面,按照他指引的,我找到了电表厂的家属房,找到了瑞珊的家。天色如此之晚,瑞珊家已经熄灯。我是硬敲门才把他们叫起来的。可是万万不巧的是瑞珊上夜班。既然如此,我就没有任何理由打搅他们了。我放下从部队医院买的特殊供应的两条大前门烟,匆匆迈出了她家的门坎。这步步的不顺在我心头笼起了暗影,我预感到可能有不祥的事情发生。我的预感能力极强,次次预感都能被应验,但我十分恐惧即刻的预感。

我走到自己的家已经十点多了。父亲母亲欣喜异常。在一片问寒问暖之后,母亲下地做饭炒菜。从吃完到收拾完,把母亲折腾到半夜。我觉得愧对二老,我对他们的挂念不及他们对我慈爱的百万分之一。但父亲仍无倦意,他不顾明早需要早起干活,不断地打听部队的情况,询问我“文革”何时能结束。他秘密地跟我说,根据袁天罡《推背图》推测的,要乱十年。江青是卯日兔,***是星日马。他还问我***是不是没长胡子,我不曾注意,也不曾听人说过,无言以对。心里一方面觉得老人家有点旁门左道,一方面我又佩服他的观察力。他说:“男人不长胡子还是好人?嘴巴子没毛,说话不牢。”这句话还是准的,从给农民土地到收回土地,从鼓励鸣放到抓右派,从宣布“大规摸的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止熄了”到扯起“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大旗,桩桩件件的轮回都是“嘴巴子没毛,说话不牢”的铁证。但对 “兔”和“马” ,我只知他们的大体意思,不明白它们的具体内含,对世道的运转更无法预测,不过他的说法让我感到十分新鲜,记忆深刻。文革结束后,回想起他说的话,我无限惊奇,不多不少,正好十年。我深悔当时为什么不向他问个明白,他怎么知道的,听什么人说的,让一些可敬的预言家成了失踪者。

第二天早晨,我起的很早。我既不好催促母亲做饭,但又无法安然地呆在家里。我假作出去散步,不知不觉间来到不远处哥哥家的房前。在门口,我和正要上班的哥哥撞了个满怀。哥哥十分高兴。因为着急上班,他拉着我一起走了一段路。哥哥好像十分知道我的心事,告诉我,他没忘记我的嘱托,不时地打听过瑞珊的情况。据说,在我走后她没跟什么人再处,安心地等着我。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感谢哥哥,这种关注只有在骨肉亲情中间才会出现。把哥哥送上通勤车后,我独自一人往回走。我的心中敞开了一片明朗的天空,它阔大无比,比头上的天空还要高远,比冬日的冷风还令人清爽。我到家匆匆吃过母亲早已准备好的饭菜,出门走向瑞珊的家。

不到八点,我来到电表厂家属区的大杂院,正对着瑞珊家的门口。当我正张望时,瑞珊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身穿着蓝色的短大衣,手拎着饭盒,直向我所在的方位走来。看样子她毫无任何精神准备,所以并没注意我的出现。只有相距不到两米远时,她才发现我立在那里。她先是惊愕,之后不由自主地丢下饭盒,飞跑着扑到我的怀里。她一边贴着我的脸,一边叫着“老哥”。在七十年代,在公开的场合下拥抱是伤风败俗的举动。在我前面二十多米处,就有两伙人被这场面惊呆了。他们比划几下,又叽叽喳喳地不知说了些什么——想是飞短流长吧。虽然是冬天,但我感动得热泪直流。我不顾一身绿皮可能带来的影响,紧紧地抱着瑞珊。还是瑞珊先恢复了理性,她轻轻挣开身,擦了擦眼泪,说“好了,好了,进屋吧”,我才松开手。我拾起她的饭盒,问她要干什么去,她没加思索地说“加班”。我问她不知道我回来吗?她刚说出个“不”字,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随即把后面的话打住了。我马上明白了,她家里人没告诉她我去找过她。

瑞珊家里只有她母亲还在,父亲、哥哥嫂子全都上班了,侄子侄女去了托儿所。瑞珊的母亲热情通达,知道瑞珊不去上班后,急忙要出去买菜准备晌午招待我。我拦住了她老人家,告诉她,我们回城里吃午饭,家里都准备好了。老人家露出了儿童般整齐洁白的牙齿笑了,说“在哪吃不一样”。说着又要出去。直到瑞珊发了话,她才留住脚步。

在瑞珊家里我最感激的就是她的母亲。作为邻居长辈,瑞珊母亲过去给我的印象只有一点,就是每见比她年长的路人,她都跪下一条腿打迁。那时我是个中学生,不懂她的举动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她是个精神病患者。后来才知道,那是满族妇女敬老的规距。不过因为我家和她家没有什么往来,所以知之仅此而已。我和瑞珊相识后,她给与的支持最多。那时的细粮不多,但她天天晌午不是做大米饭,就是烙饼。顿顿还有煎鸡蛋,外加豆腐汤。因为对我比较满意,每当瑞珊出去时,还面授一点机宜。她说:“瑞珊的脾气不好,来了那股劲儿一点也不容人。但如果跟谁对撇子,她有什么给你什么,把心掏出来都行,可傻了。你呢,别太招惹她,她小,多让着点,她就高兴了。”瑞珊老是担心我会甩了她,有一次跟我说:“我总感到你不把握。不行咱俩早点分手,咱们谁都对得起谁。”我很生气她老说这类话,顶了她一句:“你想对得起我,我还想对不起你呢。到时我把咱俩的事都说出去。看你怎么做人。”我觉着这还不够劲,又说:“你跟原来的对象分手时也说过‘对得起’之类的话,是不是跟他把什么事都办了?”瑞珊委曲,哭的两眼通红。第二天我去她家时,老人家很和气地对我说:“你们要处就好好处,别因为一点小事闹叽叽。瑞珊跟你不容易。跟原先的对象处了七个月,再不投合,也有一点感情。现在一下子就断了跟你,嘴说不在乎,心里也不安。什么闲话都会有,好说不好听的。你要明白她对你的心思有多重,别欺负她。”她趁瑞珊不在屋的时候还跟我说:“瑞珊岁数小,你岁数大。她不太懂感情方面的事,你多教给她。”这样想牢固地促成我跟她女儿的关系,这样无私地把女儿交给我,真让我感激涕零。更让我无以回报的是,老人家有时故意出去办事,给我们创造亲热的机会。每到这时,我自然放开了手脚,狂热地和瑞珊接吻,抚摸她的乳房和她隐秘的私处。有一次我还脱光了瑞珊的下体,和她做了尽情的交欢。老人家明白我和她女儿走到了什么地步,所以常说女儿:“你到了懂事的年令了,不要老耍小孩子脾气。”看见我的外衣脏了,她叫瑞珊给我洗洗。当晚我把外衣脱到她家,可是第二天瑞珊帮我穿衣服时告诉我,衣服是她妈给洗的。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这位早已下世的老人。我责怪自己,那时回来为什么没给她买点礼物呢!都怨当时穷,穷得人没有人情意识。可是,我昨天到她家,老人家为什么没告诉瑞珊呢?我满脑子一片疑团。

在我们回城的路上,我自然地盘问起瑞珊,她为什么长期不给我写信。瑞珊轻描淡写地说:“走前我就跟你说了,我不会写信。再说我们的关系已经定了,等着结婚就行了。一天平平淡淡的,有什么可写的。”我不信,再追问,她封口了:“信不信由你。你不就是要我吗?我跟你来了,这不把什么问题都说明白了吗?问那些有啥用?”我琢磨,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再问会把感情弄僵了。现在的我完全处于实用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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