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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进把车开回台北时已是深夜,那时雨基本停了。罗进注意到跟踪的车始终贴在后边,寸步不离,他便径直把轿车开往营区。他从后视镜上看到那辆车在营区大门被哨兵拦住,车上人挺牛,他们向哨兵出示了某个证件,立刻又紧追过来。
罗进把车停在营房前,下了车,叉开双脚站在台阶上,平静等待。
有两个人下了吉普,走上台阶,一左一右把罗进夹在中间。
“罗进少校?”
罗进暗暗吃惊:他们并没有搞错,不是稀里糊涂盯上来的。
“你们什么人?”
“警备总部军法处的。”一个人说,“你跟我们走一趟。”
那人出示证件,确切无误。他们说,他们原准备在台中把罗进带走,恰罗进往回,他们不着急,跟着一起往回,反正都得走这一趟,罗进还能跑哪去?
罗进没多话,返身上了对方的车。他知道这回有些奇怪。
当晚罗进被关进看守所,莫名其妙在单独囚禁室里坐了两天牢,两天里没人管他,只在吃饭的时才有饭盒和水杯被从铁门下边一个洞推进囚室。罗进清楚自己享受了重案犯人单独关押的礼遇,他怎么能在这里获此殊荣,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一声不吭,他想自己得沉住气,那些人把他弄到这里,肯定不会是如此客气地要把他供养起来,他们把他晾上一时半刻后终究会想起他的。第三天果然就有人打开囚室的门,对他大喝一声:“走!”
提罗进的是一个高个儿审官。他罗里罗索东问西问了一些情况,忽然单刀直入追罗进:“你什么时候当的匪谍?”
罗进嘿嘿嘿阴笑起来:“我有这么厉害吗?”
高个审官让罗进别跟他装傻。说,到这里来的人都一样,一进来个个都说不是,到末了人人都认,罗进不会不知道的。
罗进说:“当然。”
罗进明白自己确实麻烦了。那些年里台湾岛上最麻烦的就是涉嫌所谓“匪谍”,即共产党情报人员。国民党退据台湾后,唯恐共产党渗透进来在内部兴风作浪,里应外合攻台,便拼老命于台湾捉“匪谍”,真的假的大捉一气,又是杀又是关弄得全岛恐怖无比。这其中捉到的最大的一个是抗战时期于缅甸战区立下赫赫战功,到台湾后当过陆军总司令兼台湾防卫总司令和“总统府参军长”的上将孙立人,据说这人企图利用他的一个旧部属在军中建立个人力量,该旧部属被捉为“匪谍”,孙因此涉嫌谋叛,成一时大案。罗进知道,为了争功,各情治部门人员不惜追风捕影,把一些倒楣鬼弄进看守所,然后严刑逼供,一直打到人犯按要求招供为止,因此捷报频传。罗进是当特务的,他自己就干过类似事情,他没想到这种活玩来玩去居然玩到自己头上,一想起自己这么个国军、土匪加特工三料反共分子竟然要被自己人弄成共产党间谍,他觉得实在荒唐滑稽,啼笑皆非。
第六章 台岛相望(4)
后来高个审官提到了一个人:“你认识陈汉?”
罗进“啊”了一声。
陈汉不是别人,就是王汉夫。此人一张白脸,曾为潜伏于大陆的间谍,归罗进联络。当年王汉夫以开油漆店为掩护,充当闽南一个秘密情报站站长,情报站被共产党公安人员侦破时,他像只兔子一般逃出大陆,“扑通”一下跳入水中,是罗进坐条渔船跑到大陆海边,从一块礁石后头把他捞出来,接应回金门的。根据上司的命令,罗进派人把他从金门送到台湾,以后再没听到他的消息,罗进奉调台湾本岛后也一直没见过这个人。两个月前,罗进离营到台北市区公干,在大街上意外地跟他重逢。这时他已经不叫王汉夫,改名叫陈汉,他对罗进说自己到台湾不久就金盆洗手,脱离了情报部门,也不再倒腾油漆。眼下他在基隆一所中学里当总务,负责为学校采购各种物品,这种工作可以吃点回扣捞点便宜多少有些油水。为了表示到台湾后混得还不错,该陈汉当时就把罗进拉到街边一间饭馆,请他吃了一碗牛肉面。
“共军攻上来我也不怕。”那一天陈汉对罗进说,“我最会藏。”
罗进把自己跟陈汉认识的情况告诉高个审官,说:“我只在台北见过这人一次,以后再没联系。”高个审官追问陈汉跟罗进谈过些什么。罗进说,他们见面后没说什么,不外讲一讲各自的情况,骂一骂共产党。
“这个人原来潜伏在大陆,差点让共产党捉去打死。”罗进说。
“他是匪谍。”
罗进目瞪口呆。
高个审官说,陈汉是老牌的共党特工,他根本不是从大陆跑出来,那是共产党用苦肉计把他派回台湾的。这个人到台湾的任务就是发展组织。高个审官要罗进跟他老实讲,陈汉都跟罗进交代了什么任务,按陈汉的要求,罗进都干了些什么?
罗进不禁着恼,语带讥讽道:“陈汉跟我屁都没有。长官您要是真想发展我当匪谍,我听你的。”
“你在金门时候让陈汉搞一个共军营长的个人资料。那人姓杜不是?谁让你干的?你想干什么?想通匪,还是早就通了?”
罗进说,关于这个共军营长的事很好办,不必逼陈汉口供,查一下记录行了。当年国军前线广播有一个“心战”案例,叫秦之川《致杜营长的信》,这里边共军营长的资料就是陈汉搞的。据情报,该共军营长因此案差点被上司革职,且有后续影响。
“这件事谁一手策划?本人罗进。”
高个审官让罗进不要自吹抵赖,他说,陈汉已经全部招供了。罗进即破口大骂。
“我也招!”他叫道,“你们打得他胡咬,我要受不了了也咬,就先咬你长官!”
3.
罗进“匪谍”案很快波及台中。他入狱不久,就有两个穿西装的警总人员走进吴淑玲的茶馆,他们装模作样地按照标准程序办事,向吴淑玲出示证件,说明自己的来历:“我们有事找你。”
吴淑玲请他们坐,给他们上茶,问:“我这里谁犯案了?”
两个便衣让吴淑玲看罗进的照片。问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认识?”吴淑玲嗤之以鼻,“这我相好的。”
便衣要吴淑玲谈谈罗进,包括罗进跟她都说过些什么。吴淑玲却不跟他们如此谈心,反过来追着便衣要人。她说这家伙眼下在哪里?有个台风天他在台中跟她拌了两句嘴,连夜赶回台北,以后就上了勾魂鬼的勾子,忽然失踪不见了,害得她到处找,什么结果都没有。现在好了,来了两位警总的长官,他们肯定知道这家伙的下落。
便衣不跟吴淑玲纠缠,他们就让她交代罗进。
“他没跟我说过些什么。”吴淑玲冷笑道,“他到我这里总是挺忙的。”
那些人问罗进在这里都忙些什么?吴淑玲说,这还能忙什么?脱裤子上床睡觉啊,他哪有警总的长官这么客气这么有礼貌。便衣锲而不舍,他们问罗进是不是讲过共产党的什么事。吴淑玲问:“你们说他是共产党?”
“他涉嫌匪谍。”
吴淑玲大骂,说:“这该死的要是了才好,他根本就不是!人家是个死硬分子,‘国谍’,一天到晚只想跟共军算老账,过不去,根本不管我,也不管这个家。你们快替我把这个‘国谍’毙了!”
然后吴淑玲跑到台北,直奔警备总部。她却不是胡闯乱碰,在这个戒备深严的大衙门里她竟有熟人:吴淑玲前夫的一个好友就在这里,是某个部门的上校主任。吴淑玲找到这位主任,要他无论如何一定营救罗进,说:“阿炳他爸爸让共军打死了,我的下半辈子和阿炳就靠这个罗进。”上校主任一听所托之人涉嫌通共,当下直抽气如同挨了一鞭似的,说:“这事不好办。”
吴淑玲耍赖道:“你要是不管,我带孩子上你家讨饭吃去。”
那时候罗进正在狱中苦熬。他没想到自己在台北跟陈汉的一次邂逅以及这位前情报站长的一顿免费午餐竟然如此麻烦。他要是那天没在大街上碰上陈汉,这家伙再怎么有想象力,也不至于在惨遭刑求时突然想起他,并把他慷慨拉入自己编织的所谓共产党“匪谍”网里。罗进知道自己在军法官的名单里肯定是一块烤得喷香的甜馅饼,挖出一个混入本方情治部门内部的特别危险的共党特工,这份功劳虽比不上捉住孙立人,却也称得上一大奇功。他们肯定要想尽办法把他往死里打,直到把他打成货真价实的共产党特工为止。罗进是干特务的,他知道特务机构都有什么手段,知道人的忍耐力的极限。他当然不会承认子虚乌有的指控,但是他觉得自己不可能熬到最后,他想这回他是完蛋了,完蛋的方式如此滑稽实在让他意想不到。
第六章 台岛相望(5)
几次提审之后,高个审官的面目越来越狰狞,眼看着就要对他狠下杀手锏。突然审讯停了下来,而后罗进被丢弃在单人囚室里,像一条上下是洞的破背心被随手丢在垃圾桶里一般。人们在一眨眼间把他这个要犯忘了,老长一段时间里没人管他,只是时有送饭的从门洞里推进一些食物。罗进不知道这是祸是福。
然后有一天狱警把罗进的囚室打开,把他弄到外边理发,洗头洗澡,让他穿上他的军便服,再把他送到看守所的接待室里。
“宋组长要见你。”监狱长对罗进说,“你留神点,别胡来。”
罗进在接待室见到了监狱长说的宋组长,这人有五十来岁,矮个,秃头,着便衣,一口山东腔。罗进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个机构,但是猴子和猩猩一路货,罗进看得出这人是搞特工的,职级不低,他一看就有感觉。
“罗少校还好吧?”组长问。
“我不是匪谍。”罗进说。
组长大笑。
“你的经历看起来挺复杂。”他说,“我仔细研究过你的材料,挺有意思。”
罗进说他的履历当然有些意思,其中最大的意思应当是毫无嫌疑。说他是共党特工就跟说他是美国总统一样可笑。
“那不一定。”组长道,“比如讲,你自述国军撤出大陆那一年秋天,你因部队被打散而落草为寇,在闽南参加了一个‘东南反共纵队’,该纵队为收编当地土匪而成。没有人能证明你怎么上山的,是像你说的那样自己跑去入伙,还是有人,例如是共军派你去的?谁能证明?据我们资料,你入伙的那支队伍后来被共军全歼,只有你跑脱,一直跑到台湾来了。看来让你当特工有点屈才,应当让你去跑奥林匹克,是不是?到底是你会跑,还是谁把你放了再把你派到台湾来?这你能说清楚吗?”
罗进说要这么看台湾岛上这些人全是共党特工,那年从大陆跑过来的足有二百万人,从总统到连队里的伙夫,这二百万人也许全是共产党派到台湾的,哪一个能证明他不是?组长说别人是不是他不好说,单是罗进履历上那几行字就构成许多可疑之处,足以把他打成共党特工,还用不着那个陈汉。
罗进道:“你是说我这匪谍当定了?”
“像你说的,你要真是匪谍,这个台湾岛上全是共产党了。”
罗进没想到宋组长会这么说,他着实大吃一惊。
“你没事了,”组长大笑道,“我今天找你另有公干。”
组长说,他在国防部下设的一个特情室供职,他已经正式通知罗进所属的陆军情报部门,让他们把罗进从名单里注销,移到自己属下。
“你在那什么反共纵队时,经常在云峰山区活动?”
“对,主要在那一带。”
“你会讲闽南话,你是高雄人,又是在潮州长大的,曾驻防金门,参加过打东山,对大陆沿海非常熟悉,还非常可靠。”组长说,“你最合适,真像人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组长宣布解脱罗进,让他出狱,于即日前往基地受训,准备接受任务,在适当时候潜入大陆,目标是云峰山区一带。组长说,上峰十分关注那一区域,因为该区域藏在闽南沿海侧后,战略地位特别,属共产党控制较为薄弱地带,山高林密,居民分散,历来土匪众多,官府难以驾驭,是一个可以开发经营的合适区域。
“让你故地重游,怎么样?”
罗进觉得太突然了。他说,他要考虑一下。组长即笑,说:“还要考虑吗?”
罗进恍然大悟。他想他哪有斟酌的余地呢?他要不答应回大陆当潜伏特务,恐怕就得留在台湾某个监狱里继续当他的“匪谍”,除此之外没有更美好的去处可供挑选。毫无疑问,经过仔细审查,组长他们已经认定罗进可靠,绝非共产党特工,所以才会挑他当特务去跟共产党周旋。他们知道罗进这种国军土匪特工反共三料分子绝不会,也不敢投共,去让共产党痛加收拾,因此派他潜入大陆最为合适。但是如果罗进害怕了,不愿意去,他们就没有什么必要跟他客气,肯定唯以“匪谍”伺候之,对他们来说,怕死的特工一点用处都没有。
罗进的心头忽又隐隐作痛。他想起“那边”,想起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龙潭山谷,一个婴儿,妻子刘小凤。还有自己在金门张望多年的无边水气。
罗进点头应允,决定跟组长成交。
“罗少校知道危险吧?”组长问。
罗进狠一咬牙:“愿为党国效忠,杀身成仁。”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陈汉到底怎么回事?”
“你别管。”组长说,“他送火烧岛了。”
罗进知道位于台湾东南海岸外的火烧岛是专门关押要犯和“匪谍”的。庆幸终于免遭此劫之余,罗进也挺纳闷,他是作为一个“匪谍”嫌疑被牵扯进来,怎么会逃脱陈汉那样的,被严刑拷打然后冤招并前往火烧岛的命运?难道仅仅是老天开恩,让他履历上的几行字意外地跳进那些人的眼睛,引他们大感兴趣,把他开脱了?
隔天下午,罗进提着他的行李离开看守所,他算了一下,在这里已经大占便宜地免费居住了三个多月时间。罗进没有通知任何人他出狱的消息,走出大门时他猛吃一惊:竟有一个人带着辆车守在大门外等他,不是别人,却是吴淑玲。
第六章 台岛相望(6)
在看守所的单人囚室中,罗进曾一次次想起这个女人,满心惆怅。这是个对他非常好的女人,他要娶了她真是运气。但是他也颇庆幸自己那天因为结婚和妓院的话题跟她吵了一架,然后各奔东西。要不是这样,吴淑玲和她的阿炳就得无比烦恼地跟“匪谍”缠在一块了。也许相书真的有些道理?他们说吴淑玲虽漂亮却有一副克夫相,她曾经克死过一个保安队长,如今没准又要克死一个特工少校,这叫在劫难逃?
哪想吴淑玲突然就出现在看守所的大门外边。
罗进这才知道吴淑玲没有克他,反倒是救了他。只是吴淑玲把罗进救出警总看守所和火烧岛,同时也把他送进了更危险的另一个境地。吴淑玲找的那位警总上校主任过问罗进一案后,负责办案人员不敢过于草率对待,陈汉供称发展罗进为共党间谍的供词确实漏洞百出,稍稍认真一点就可挑出疑点,因此罗进被悄悄地从陈汉一案分离出来。这过程中,罗进的履历引起其他特工部门的注意,于是没待出狱,罗进时来运转,荣幸地给弄进特情室宋组长训练并派遣潜入大陆人员的特别行动计划里。这种计划不仅仅是宋组长说的“危险”而已,罗进自己是搞特工的,他非常清楚,这种任务的妙处在于被选中者就跟上电椅一样通常有去无回。
吴淑玲并不知道后边这些事情。她从她求助的那位上校主任那里知道罗进出狱的时间,特地带了辆车在看守所外等人,并从看守所把罗进直接接回台中。
她跟罗进说了件事。
“咱们有了。”
罗进不觉茫然。吴淑玲指了指下腹,罗进这才注意到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四个月。”她说。
罗进的心脏“怦”地蹦了一下。
4.
罗进彻夜未眠。那时风在呼叫,阵阵林涛夹杂着寒意逼人的杀气。
他想,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此刻罗进是“反共挺进军特别支队”的支队长。罗进和他的队员一起蛰伏在山腰处一个岩洞里,周围是一片密林。夜幕浓重,队员们经长途行军,已疲倦不堪,罗进命令大家休息,准备天亮行动。附近有各种嘈杂声响在传布,估计解放军和民兵正在对这一片山区实施包围并准备搜查。这是在大陆,人家的地盘上,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有哪个方向可视为安全去处,因此罗进不急着盲目行动,不当那种一吓就毛只顾逃出巢穴让猎人打个正着的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