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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 张炜_派派小说-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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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说:我们所热烈期望的什么也许并没有生成,从一开始就没有生成。我们将要面临的,极可能比预想的这一切还要艰难十倍。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37)

    凯平,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想告诉你,所谓的“爱”包含了多少冷峻而复杂的内容。当岁月将人一层层剥蚀,彼此裸露出内质,巨大的差异就会惊人地显现出来。比如我,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丧失了希望的人——到现在才明白,我这种人是不应该将对方拖入这份生活的,这有时真的像是一种折磨,是敷衍……是无穷的遗憾。

    想到这里我会觉得亏欠她很多。我会永远为此而责备自己。我和梅子是完全不同的人,她的热烈和纯真,平实和质朴,反而让我觉得可望而不可即。我在漫长的苦难的生存中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人,许多时候陷入莫名的焦虑和紧张之中。我只想走出这种恐惧,陌生的恐惧。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离开。她属于这座城市,我却丝毫也感受不到这里的温热,最后也没有得到它的收留。我待下去只能忍受无边的煎熬——我实在是捱不下去了。

    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想过了死亡这档子事。我差不多没有童年和少年。我至今没有发现一双与我相似的眼睛:没有持久的热情,没有如水的瞳仁。我有过爱,有过引人回忆的一个个时刻;可是我发现它们终结的原因全都一样——从心底泛出一股深长的冷漠,这冷漠销蚀了它。爱是需要热情的。而我是一个过早耗掉了热情的人。我如果早一点明白这个,就不会如此严重地拖累另一个人了。可惜这是慢慢才发现的。我一开始就对她说,我们需要来一次总结了,尽可能心平气和地从头说起,不妨像老年人那样娓娓道来——好像我的全部生活已经过完了似的,身上疤痕累累,稍一触碰即要哗哗流血。我已经走到了最后的时刻——我是指自己那份极有意义的、真实而有情的生命。

    我首先想把自己弄明白,同时也把周围弄个明白。我们误解这个世界,首先就是从误解自己开始的。我们应该有勇气回到真实上来,有勇气面对无情的深入的分析。比如说我经历了很多之后,人到中年的身心究竟积累了更多的善还是恶?还有你,在多大程度上继承了自己家族的观念?你愿意承认你的父辈佩戴的是一枚残破的徽章?是的,事到如今,我真正相信的东西已经很少,因为经验里没有它们,尽管我有自己始终坚信不移的东西。我总想弄明白与身前身后无数生命紧密相连的那一切……就是这些让我烦腻,让朋友们烦腻,让这座城市烦腻。扼杀的时刻就要到来,我要赶在这之前快快逃离,一路背负着你的温柔和怜惜……而所有这一切,最初都是没有想过的。

    这不是一个收留孤儿的时代,我又那么自尊。我一旦察觉了危机就要离去,就要走开——它不属于我,既没法儿让我亲近,又没法儿让我跟随。我的心冰冷冰冷。

    我走开了,辛苦多年却没有积下多少金钱,没有成为一个富翁。而这个时代是以钱画线的——我没有钱,所以我将被人鄙视,进而还要成为一些人的敌人。对此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在旅途上、在深夜里,有着无尽的追溯和思虑。我发现那些有恩于我、帮助过我和安慰过我的人,同样有着不能放弃的偏见。我没法儿放弃那么多,放弃我的信守。说到他们,我发现他们也自觉不自觉地充当了毁灭这个世界的力量,是它们的组成部分,一直如此。是的,我要这样说出来,并且不会轻易收回这无情的判断。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38)

    我心中一直装了一件爱到极点的宝物,它是我人生最后的一件宝物了,它让我成为自己所从属的那个家族的一员,它是让生命最后一次燃烧的火种。朋友,我一定要告诉你,什么才是我一生的宝物,我为什么要像守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不让其丧失和熄灭。世界又一次显示了它的不可救药,它的荒诞、丑恶与无望,还有凶残。有人说一切都有了结局,可是我不相信……

    你也许面临着与我相似的选择。你也开始了,你将走进和走出。可是,你真的想过了如山的堆积——横亘在面前的一切?

    面对一个即将再次飞翔的朋友,凯平,我的一腔话语究竟从哪里说起呢?

    4

    当我第二次来到凯平的孤屋时,马上被他一双欢乐的眼睛惊住了。真的,这双眼睛很少如此快乐地燃烧过。他几乎没怎么耽搁就直接告诉:“她来了,她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这儿!”

    “她在哪里?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快些离开呢?”

    “不,不是马上,还要准备——她要慢慢准备好……”

    “慢慢”两个字让我稍稍犹疑了一下,但没有多想。我发现这次暗中聚会已经让他极为幸福和满足了。这使我想到在橡树路上的那个大宅中绝少这样的机会。奇迹一般,他的脸庞放出了光彩,又像一个年轻人那样闪射着青春的光泽了。我心里真是高兴。我不是为了窥探隐私,而是为了有助于一个重大的判断:他们之间走了多远?谁知凯平就像猜透了我的心思,嗓子低下来,显得十分羞涩:“我们这么久了,只是拥抱……她连好好吻一下都不敢。这次她的胆子大了一点,这是从没有过的……”

    “让我当一次教唆犯吧,伙计,你们早该在一起了。这儿多么僻静,天底下最甜蜜的新房都是简陋的……”

    凯平的脸马上红了。他口吃起来:“不会的,我不会她也不会……你不知道她是多么……我们不会有一点逾越的,彼此虽然没有发誓,可是……我第一次抚摸她的身体时……她哭了,我再也不敢莽撞……”

    他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像女孩一样闪动。他的这种羞涩与年龄有点不符。我咕哝了一句:“你们真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可是你们真让人羡慕啊……”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顾说下去:“我们这次谈得很多。我告诉她朋友在西部的那片农场有多大,她说我们真该有自己的一片农场啊,我说当然,那当然!我们要在农场里劳动、生孩子、过自己的日子!我们除了干活就是读书——她只有一年就高中毕业了,来城里后又一直坚持自学,现在已经有了相当高的鉴赏水平。我们会有一个大书房,里面各种好书应有尽有!我们还要养奶牛、养羊——她多么喜欢羊啊,她说在乡下时,有时会花上很长时间和羊待在一起——还问:你真的好好看过一只羊吗?它真是善良极了也美极了!我对她说,我没有面对面地、离得很近地看过一只羊,但我能想象出来。我相信她的每一句话……”

    我被这幸福的语调感染了。我完全沉浸在这种畅想之中。我并不认为这是无法实现的梦幻。但我却没有仅仅与他一起沉醉。自己的一片田园?农场?这谈何容易啊……

    “帆帆告诉我,她还记得父亲在世时怎样跟上他去田里劳动、逮蚂蚱——那是多么大的一片玉米地啊,蝈蝈总是在里面唱;还有,玉米地里什么都有,小猫、小兔子、小鹌鹑、小猪和狗……活儿忙完了就去海边打鱼,爸爸和人一起驾船出海,她就在岸上玩沙子,一抬头看见海里的帆,立刻就跳起来喊啊……她说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大片地——她要把它莳弄得像花园一样!我说会的,我们一定会的!”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39)

    凯平由于高兴和激动,眼睛里闪动着若有若无的泪花。

    我却在想正在沦陷的东部——那里也有我的田园之梦,可惜它正在破灭……我不愿在这个时刻说到它,只是在心里为他们祝福。

    “我就在这里等她,等她……”

    惊变

    1

    这是一个可怕的初秋,这个季节对于我和凯平一定会格外深刻地被记忆。我又去了一次东部平原,在进入最后挣扎的那片田园旁边待着,就因为听不下阵阵呻吟,最后还是归来。我有点落魄,比失败者还要多一层狼狈。我与凯平相似,都面临着重新选择,都需要再次出发。

    橡树路同样是我的竭力回避之地。在那个有着一棵大橡树的院落里,以前我会满心欢欣地和岳母一起,蹲在地上寻找跌落的橡实——它们还没有成熟就被阵风吹落了,连同一个毛茸茸的假种皮一块儿藏在草丛里。内弟小鹿有时也和我们一起找橡实,这个总是欢天喜地的小伙子不太像这个橡树之家走出来的人。他在少年体工队里打排球,偶尔领来几个吵吵嚷嚷的少男少女。可是这个秋天一阵阵北风刮过,我连是否跌落了橡实都不知道。岳父肯定与杂志社的娄萌女士打过招呼,她竟破例应允我重回原单位去。这是一件多么大的美事,梅子知道了首先激动起来,说看吧,还是父亲啊!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似乎没有想过,在东部平原上,在那片即将失去的田园上,我有多少流散的朋友——他们在寒风里没着没落浪迹的日子里,我能够躲到城里这间热烘烘的小窝里吗?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条懂事的狗都会不安,它将一蹿而起,奔向那片旷野……

    我真的像一条狗那样在街头蹿着。我无法停息,无法在一个地方稍稍安歇。小鹿有一天真的捧来了一些剥得光溜溜的橡实,却发现我如此地无心无绪。心无皱褶的少年瞪着那双清澈的大眼,顽皮地伸着舌头,转了几圈就走了。我摇摇晃晃一直走上街头,似乎想也没想就登上了某路公交车,一直向着城市边缘驶去。

    这座久违的闹市孤屋啊,仍然住着一位满怀热望的青年,隐下了一个急欲展翅的飞行员吗?小屋静静的,一些落叶在院墙处打旋。门没有关,敲几下,没有回应。当我推门进入时才发现:主人正充满警觉地站在院门一侧,双目炯炯盯着来人。当他看出来人是我,嘴角抖了一下,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臂。我的到来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这个家伙尝过了孤独的滋味。他这样的年龄完全不适合这样的生活。还有就是,不久前他还是一只翱翔蓝天的雄鹰啊。我发现屋内有一本本夹了纸条的书,到处是散落的烟蒂。一望而知,这儿是沉迷的阅读,是无人光顾的单身生活。他看着我,好像在问:去了哪里?这么久?我想从他疲倦的眉宇间看到一点令人振奋的东西,没有。我一路上还想:如果这个孤屋换了主人,我一点都不会惊讶。但是没有,这儿一切如旧——像已经存在了一百年那样陈旧,毫无生气。

    这种等待有点可怕,让任何人都无法消受。我想问:老伙计,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怎么还羁留在这里?

    他没有多少话,好像再也不愿抖搂心事,只忙着为我煮茶:他开始尝试一种老茶,用一个军用小铝锅煎了很久,直煎得颜色发黑。我们一人一大杯。初饮有一种旧衣服的味道,慢慢香气出来了,直抵心底。“啊,真浓!”他终于叹出一声,砰一声放下杯子。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40)

    我揩了揩额上细小的汗珠,直通通地问了句:“绊住了?”

    “不知道。”

    很怪的回答。我看着他,发现这眉毛间多了一道深深的竖纹,它成为一个崭新的标记。“你会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抓起烟来——这时我才看到他的几片指甲是黄的。他吸着,使劲眯着眼,“就快有消息了,我是说,战斗就要打响了……”

    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所以不像是一句玩笑。可这让我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我给她打过几个电话,没有见面——不管你信不信,我们从那以后一次都没见……我知道她的处境艰难起来,实在放心不下,就打了电话。她要接我的电话很难,因为她的房间没有电话——我要往三楼打,这得算好她去那儿整资料、他又不在才行。我打了几个,总碰不上。有一次我父亲接到了,喂喂几声,我就把电话挂了。他会想到是我,随他去吧。配楼里只有一个电话,那是在田连连房间里——什么都不能让他知道,他是父亲的忠实仆人,死心塌地的那种。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总算让她接了一个。她在那边怕极了,其实我父亲在二楼根本听不到……我问什么她都答不完整,战战兢兢说要到这儿来……结果我差不多等白了头发,还是没见人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段日子真难挨,我得找点事情做才好。战友给我联系的一家公司也回话了,可我已经放弃了。就这样,我除了读书,再就是动手为父亲——我是说亲生父亲——写一份生平记事;当然也写母亲。他们真是不幸啊。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默默听着。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它会在后一代身上发酵,这几乎是一个规律。长期以来关于他亲生父母的话题都是一个忌讳,而这会儿是他自己提起来的。

    “我知道得太少了,以前想都没有想过还要从头了解他们,说起来真是罪过。我现在的父亲倒也没有瞒过什么,他断断续续讲过一些,我却没有记住多少。我与生身父母没有什么感情,你知道我一直和现在的父母在一起。我没有‘养父’这个概念,只觉得只有这一个父亲——事实上正是他给了我一切,我与他的亲儿子根本就没有一点两样!只有现在,挨到了这段日子,我才想起要从头认识亲生父母,可惜已经有些晚了,我再也不能与现在的父亲细细地说和问了!我们生分成这样,真像做梦一样。可是没有办法,我不会再靠近他了……为了知道一些生身父母的事情,我设法找了他们的老战友,这些人活在世上的也不多了。就这样,我一点点记下来,有时半夜里睡不着,起来看刚写下的这些字,泪水就在眼里打旋……”

    “我知道,是你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把岳贞黎救回来,他的命是你父亲给的——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所以他那么爱护你,他只有你一个儿子……”

    凯平急急地呼吸,像是害怕窒息一样。他的手不自觉地搭在我的肩头,紧握了一下,咕哝一声:

    “这种爱护真是可怕啊!”

    他很长时间不再吭声,走到一边,将一沓纸和书叠到一起,小心地放起来。

    “你为什么不能回家一趟?”我盯着他不断望向窗外的眼睛。

    他的目光并不移动,像是自语:“我们说好了,要在这里等她!只要她再次逃出来,就一定不会回去了——我不会再迈进那个院子一步,我说到做到。”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41)

    这是怎样的决绝之心。这是爱的力量还是恨的力量?可能二者都有。这种力量似曾相识,但还是让我感到了惊惧。一种深不可测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又熟悉又陌生。一个局外人不可能理解它的全部,那个阴森的院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该想到帆帆与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她是真正的孤儿,”他说到这里有些慌乱,瞥瞥我,“嗯,就像我现在的感觉一样。她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从来没看到这样的大院和大楼,还有警卫,没有看到这样的首长。她的畏惧比咱们想象的要深,她需要克服胆怯,自己去克服,谁鼓励都没有用。当我想明白了这一点,我也就忍耐了……”

    我非常感动。一个多么善良的男人。不过啊,这时候除了等待,或许还需要做点别的——究竟做什么、怎么做,我一时也没有主意了……

    2

    但我知道,世上的许多挫折都来自犹豫不决,来自一些莫名的耽搁——我们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延宕,要踌躇,要左右摇摆。眼前的凯平又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作为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所能洞悉的部分也就那么多,对于他的异常执著和深不可测的爱恋,我不仅毫无怀疑,而且那么清晰。可是一个真正勇敢果决的人,有时又会表现出特别的拘谨,甚至是某些禁忌。他的深爱与憎恨竟然可以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我这里是指他对养父的情感。当然还有恐惧——这一代人对伤痕累累的老一辈没有惧怕是不可能的。也许就是这一切才导致了今天的结局,最终或许还有令人措手不及的变故,它足以击碎一副炽热的心肠。

    就在我离开城东那座小屋不久,突然接到了凯平的电话,他以令人害怕的沙哑声在电话上呼唤我,让我去一趟。“发生了什么?”我马上感到有点不妙。

    “你过来吧,我们得当面说才行——我希望你这会儿就来。”

    我匆匆赶过去。凯平那张发紫的脸让我害怕。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我——这是邮寄过来的,上面有邮票和邮戳。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瞥一眼上面寥寥几行字,立刻觉得不对劲儿:这是帆帆写给凯平的!有什么事情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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