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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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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素贞小姐下车了。立在月台上,她刚要探望,迎面走来了两个女子。  
  这就是她的大姊和大妹,但她却呆看了许多时候才认得出来。大姊接了她的小皮箧去,一手牵着她,对她说了许多话。她说些什么话?大概是关于火车误点,累她们等得心焦这些话吧?素贞小姐虽然感觉到欢喜,但没有听得十分清楚。因为在她的表姊妹牵着她走出月台的时候,她曾经偷偷地回头看过两次。每次都看见他的头伸出在车窗外。他是在目送她啊。  
  在舅父家里,晚饭后,大姊和两个表妹都陪着她闲谈。只有二表姊因为要出嫁了,要到喜事的上一日才得回来。大姊是因为离婚之后,心里不舒服,得了肝气病,说话的时候,常常用手去按摩胸膛。素贞小姐在灯下看着她,虽则只相差了三岁,可是己显得憔悴了,一点也不像九年前到乡下去看她那时候的美丽。若不是看见两个表妹的好兴致,她也许不会再想起刚才火车上所经验过的浪漫史了。  
  在热闹的闲话中间,素贞小姐几次想告诉她们,她在火车上认识了怎样一个男子。甚至,在两个表妹互相述说着——真的,她们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害臊的——各人的浪漫史的时候,她也几乎想骄矜地承认火车上的那个男子,他的名字?哦,陆士奎,就是她的情人了。  
  素贞小姐隔着衣裳,摸着了那坚硬的名片。她好像把握住了一股新的勇气。觑一个谈话的空儿,她终于把这珍贵的名片摸了出来。“你们认识这个人吗?”她把名片在桌上一放,装作很不经意的神气。二表妹最活溜,她一抢就把这名片拿在手里。她睁大了眼睛,很惊异似的叫起来:“陆士奎!”  
  “什么?陆士奎?”大表姊把名片抢了去看。大表妹也凑过来急着要看个清楚。坐在旁边一只大臂椅上看哲学杂志的舅父也放下了书,露着不明白为什么纷乱的神气,呆看着她们。这些特异的动作,素贞小姐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很得意。他一定是个有名的人,“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可不是?  
  他们全知道他。可是他们全没有认识他。素贞小姐脸上透着骄矜的笑容。“你怎么认识他的?”大表姊问。“火车上认识的。”素贞小姐光荣地回答。“你们认识他吗?”她第一次当着人称“他”,觉得这个称呼很温和,很美丽。  
  “谁不认识,陆士奎,电影明星。”  
  二妹嚷着。素贞小姐刚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个又温和,又文雅,而且又懂得诗的理想的丈夫。她觉得二十八年的处女生活并不是完全虚度了的。可是,二妹说什么?谁不认识,陆士奎,电影什么?她腰一挺,睁开了眼睛望着她的表妹:“什么,你说什么?他做什么的?”  
  二表妹透着不解的神气,她以为自己说错了。她从大姊手里取回了那名片再看了一看:“怎么,难道不是那个做影戏的陆士奎吗?”  
  做影戏?她说什么?陆士奎,做影戏的,一个戏子,一个下贱的戏子!  
  难道他是个戏子吗?素贞小姐好像受了意外的袭击,她疑心她听错了,要不然,一定是弄错人了。但二妹又在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噢,是的,是他!我还看见他头伸出在车窗外边。说起来倒想着了。  
  你们说些什么话呢?“  
  素贞小姐简直的不懂二妹为什么这样羡慕一个戏子,她玩弄着那个名片,眼望着素贞小姐,好像很想知道他和她二人在车中的情形。至于素贞小姐自己呢,她觉得通身都松驰了,很疲乏。火车坐得时候太多了。她靠着椅背,勉强装着笑容,哆开了嘴:“没有说什么话。”  
  她淡淡地说。一回头,仿佛自己还在火车里:“今天雾真大,一点都看不清楚哪!”  
  (选自《善女人行品》,1933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残秋的下弦月                      
  夕阳从屋脊上消隐下去,小小的庭院中归于寂静了。  
  妻睡在床上。——其实,与其说是睡,倒不如说是靠比较的适当些吧。  
  为了她的病和癖性这双重的理由,她垫了三个厚实的木棉枕。丈夫呢?他是照例地坐在他的狭小的书桌边,执着一九三一型的珠光的派克笔,笔尖指着桌上铺着的一张四百字的原稿纸的第二行第三格,画着虚空的圈子。他是在沉思于一篇新作的结构,预备当灵感来时,不许有一秒钟被放过,立刻就把第一个字写下了。但是他这样地已经继续了三个下午和晚问了。  
  妻是患着种种可憎的病:心脏怔仲症,胃不消化,发热,偏头风。她淹滞在床上已经六七周了。除了每天上午,他必须到距离五里外的一个中学校里去教书以外,从下午回家后一直到睡觉的时候,——那当然是在午夜了,他总是在卧室里写着文章陪伴她的。  
  但是三天来,他的思绪却因为愈搅动而愈纷乱了。怎么竟一点新的意思都没有了呢?就是一个最简单的主意,只要一触发到,也就立刻可以推演开来,写成一篇小说的啊!情节——不一定要繁复的情节,现在是,只注意于情节的小说已经不时行了。他时时刻刻地这样压榨着,搜索着他的脑。但是,他没有希望。烦恼极了,用力把笔一震,常常会有一滴不懂礼仪的墨汁沾污了原稿纸。于是,换了一张纸之后,他的派克笔仍然指在第二行第三格上画着虚空的圈子。妻看着玻璃窗上的一方一方的天逐渐地昏瞑下来,略略地侧了一侧身子,好像一种紧张的感情突然舒缓了似的,轻轻地,但是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天又夜了。”她的话并不一定是在对他说,而他也并没有关心到她在说些什么。但是,这个声音却使他开始感觉到室内已经完全黑暗了。  
  这已经是没有灯火不能写字的时候了。于是他放下笔,从纸堆里检得了桌上电灯的插子,拿来向近桌于边的墙上接亮了灯。同时,他对那些退缩着的窗帘看了一眼,略略地沉思了片刻,便又执着他的派克笔了。但好像觉得这样终究是不妥善,所以他重又放下笔,勉强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去将窗帘放下了。在回到书桌边去的时候,听见了她的微弱的声音:“给我一杯茶喝。”  
  他变更了行程,向茶几上斟了一杯茶,递到床前去。但依旧沉默着。茶杯离开她的嘴还有二三尺,他不再送近去了。她也并不坐起身来,也不从棉被里伸出手来接过茶杯。她疑问似的看着他:“怎么哪?”“怎么哪?”“你为什么不做声?”  
  “做什么声?给你斟茶就是了。”  
  “这样看来,你好像有些不愿意的样子。”  
  是在挑战了吗?正烦恼于思绪不属的丈夫,听了病的妻子的多疑的话,更不愉快了。但是,他没有忘记了自己是个有涵养的人,咽了一口唾水之后,说道:“唔,并没有那种奇特的意思啊。”  
  但是她并不放松他:“又要强辩了吗?我虽然身体是病了,但眼睛还很不错呢。”  
  他觉得没有再答话的可能了。他把茶杯放在床边的小圆桌上,仍又回到他的原稿纸旁边去了。假设要描写一个审判厅里的录事……他开始运用他的脑筋。  
  这时,床上的病人,并不坐起来或伸出手来接取那个茶杯,又喃喃地说起来了:“我说,你完全改变了。你现在很不愿意替我斟茶了。是的,即使你怎么样强辩罢。想想看,从前你什么都替我做。你甚至肯替我穿鞋子。有一天,当我们在那个大平原上散步的时候,我的鞋子给陷在泥潦里了,难道没有那事情吗,你给我拾起来,并且还给我穿上了,而我是坐在一块花岗石上的”。  
  他一边想着计划中的录事,一边觉得病人的感伤是应该禁止的。医生曾经叮嘱过,她是不能受过分的感伤了。他说:“是的,是的,我都记得!这些都是我。但我到现在也还肯替你做一切的事情,我没有不愿意呀。”  
  用鼻子做出来的冷笑的声音从床上发出来。  
  他觉得应该进一步地解释这个不幸的误会了。  
  “还不相信吗?人家是因为没有什么话应该说,并且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所以不说话的呀。没事情快不要妄想了,你喝你的茶罢。”  
  这样说了,他以为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已经完了,要描写一个录事怎样呢?  
  他继续着想,说他收受贿赂罢?……假设是一桩公益事情的案件,有某绅士者,……哦,究竟应该写怎样一桩公益事情呢?……  
  妻正在喝好了茶,按摩着肚腹和肋骨。  
  “你说,我会变作肺病吗,这里很有些痛呢?”  
  “那可不知道。”  
  “你知道肺病的人这里痛不痛的呢?”  
  “哦,我不知道。”  
  “怎么,你这种常识都没有吗?抽屉里有一本《肺病须知》,你给我拿出来检一下看,有没有这样的病象。”  
  丈夫回过头来对妻一看,就放下了笔向她所指着的抽屉里取出了那本小书来。但他并不看,他递给了她。  
  “你自己去找罢,我要做文章,没工夫哪。”  
  “可不是,我说你不愿意,没有锗吗?”  
  他不再去理睬她。计划快要完成了,只要决定了是哪一件公益事情。譬如,开浚城河,倡办消防队,增加警察,……哦,哪一件,……哪一件更适宜呢?他这样沉思着。同时,睡在床上的妻,——她接了《肺病须知》去,只翻开了第一页就放下在被角上,也沉思于一种新的回忆里。  
  “哦,我们从前常常到公园里去玩的,不是吗?也在秋天,公园里的那些红红的枫叶多美丽啊?……我们总喜欢去坐在这种美丽的树叶底下的。有一次,我们曾经在落叶上做缀字的游戏。你还记得吗?……是的,我们常常坐了马车去的,我喜欢坐马车。我们几时再坐了马车去玩公园呢?”  
  但是他没有听见。于是她不得不烦躁地用较高的声音说了:“喂!我说我们几时再坐了马车去玩公园呢?”  
  他又回转头来,憎厌地望了她一眼,随即用着一种经过了努力的压抑而变得很柔和的一个充满了爱情的丈夫的声音说道:“哦,当你病好了之后。”  
  “等我病好了之后吗?谁知道我几时会好呢?也许那个时候已经没有那些好玩的红叶了,也许那已经是冬天了,是的,冬天是很可怕的。如果是肺病的话,到了冬天,也许我会死了的……”  
  对于她的妄想,他觉得有严厉取缔的必要了。这种消极的思想,医生曾经说起过,对于她的病体是很有妨碍的。她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这反而容易加重了她的病,烦恼着的丈夫,这时几乎把因果颠倒转来,而认为她是因这样妄想而生病的了。  
  他站起来,走近床前去。  
  “谁教你想到这些的呢?你不能静静地睡一会儿养养精神吗?少想一点,病就更容易早好一点,那个时候,我们坐了马车去玩公园,红叶还不会掉下来呢。”  
  她很注意地听着,眼睛里露出了特异的精采。但好像没有听到他说完,她又沉于自己的妄想中去了。  
  “我……我觉得……”  
  “怎么,你觉得?”  
  “我觉得……我要你坐在这床边上。”  
  “哦,我坐在那边陪伴你不好吗?”  
  “不,我不是害怕。我觉得你应该坐在这里的。”  
  “但是,哎,你难道忘记了我正在写文章吗?”  
  “哦,我没有忘记。……但是,我要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你会不会告诉我,从前我们在公园里常常讲些什么话的?”  
  这简直没有意思!丈夫感觉到了愤忿。是的,确实是有点按捺不住的愤怒了。  
  “难道这种都值得去回想的吗?”  
  他忽然归了原位,重新抽理着他的计划。为了要描写一个录事的纳贿行为,所以先应当想停当他是在哪一件关于公益事情的案子上做这种不检行为的。哦,现在,就决定了那是为了倡设消防队的事情罢。某一个绅士,因为在经手这种公益事业的时候,侵占了一笔公款。是的,应该写成一件绅士侵占公款的案子。……但是,她怎样了,好久不响了。一想到病人,他不禁又回转头去。  
  她凝看着天花板,还在沉思。微笑着,好像在她的眼睛里,神秘地看见一个乐园。但他的关注,她并不是不觉得的。她立刻就略微侧转头来,眼光触了他。  
  “我看见了采采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怖。他走到床边,凝看着她,好像她脸上浮现着邪气似的。  
  “怎么,你说什么?”  
  “我说吗?……我好像看见了采采。”  
  “胡说!这是胡说!你一定是想起了她!”  
  “但是我们几时给她埋葬呢?”  
  “等你病好了!”  
  他是恐怖,憎厌,又烦恼,所以语气不免粗暴了。  
  “哦。”她漫应着,又沉思似的凝看着天花板,独白似的说:“我们要葬得她很美丽呢。坟上一定要一个小天使的,那种外国孩子坟上的小天使石像要多少钱一个呢?”  
  “不要想到这些!到了那个时候再想,再间!现在你应该睡着了。你不应该打搅我呀。我今夜非把文章写出来不可的!纵使你不替自己的病体着想,难道也不给我想一想么?”  
  虽然他费了许多力说了这些话,但她完全没有听见。她只管自己继续着述说她的妄想:“哦,等我病好了我会得自己去办的。我要给她做一个美丽的坟,用白石砌起来的。四周还要种许多花。……我应该种些什么花呢?哦,蔷薇,月季,海棠,还有紫罗兰,那是外国花了。晚上,让月光照在她的坟上,那又多少美丽呢?哎,说起,今天是几时了?……九月二十一,是的,月光该还有着哪。你为什么要紧开了电灯呢?喂,你把它熄了罢,并且把窗帘开了,我要看一会儿月光呢!”  
  他是除了愤怒之外没有别的感情了。决然地回复到他的座位上,大声地叱着:“你给我睡!不许想起那些!我要写文章呢。今夜如果再写不出来,下星期的生活就成了问题,这个你不觉得可怕么?”  
  “但是,请你熄一刻儿灯也成。我只要看一看月光,——这快要残尽的下弦月,只要一刻儿工夫,我一定会睡着的,我请求你,这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丈夫静悄悄地站起来,熄了灯火,掀开了窗帘,甚至开了窗,沉下在一只大软椅中。  
  残秋的下弦月,流进了这幽寂的小室。  
  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丈夫觉得冷了。他起来关了窗,下了窗帘,明了灯。  
  他走近床边去。她已经睡熟了。两颊显着绯红的颜色,微笑着,好像还在承受月光,又好像还在妄想着在花岗石上穿鞋子,坐了马车玩公园,和采采的美丽的坟。  
  他叹息着,替她盖好了棉被。  
  (选自《善女人行品》,1933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妻之生辰                      
  先一日晚上,临睡的时候,忽然想起明日的事。“蕙,明天是你的生辰呢。”我对妻说。妻已经拥着结婚之夜所用过的那条棉被睡下了。灯光下,她明艳地微笑着。“是结婚之后的第一个你的生辰呢,不是吗?”我又这样说。“是的,但又怎么了呢?”“你说不应当贺贺吗?”“呃,贺贺吗?你怎么样贺我呢?”让我想……有了,我得送你一些让你称心的礼品,而你……  
  你要请我吃美味的面。“”这样吗?那是应当的啊,我想你是预备替我请酒做寿呢……“”那样的贺你的生辰吗?如果可能是也许会得做的,……“”但是你送我些什么东西呢?“  
  “明天出去看罢。”  
  夜里,我睡梦里也想着该选择些什么适当的礼物来点缀妻的结婚之后的第一个生辰。  
  早上起来,晚春的阳光从窗玻璃透进了温存的微笑,我也微笑着,今天是可纪念的一个日子呀,在我的妻,今天是重要的。这是她改变了一种生活以后的第一个生辰,而在这一日,她是最美丽的。过了今日,到明年以后的今日,结婚的生活会带给她许多烦恼,而她的美丽的容颜和青春也会逐渐牺牲在我的情爱里。这样想来,今天不该大大地想法子贺贺她么?但是,我还是应当送给她些什么可意的赠物呢?呃!为什么今天不是星期日呢?真是烦恼的事!为了仅仅过着这样寒素的生活,还必须要把这样一个可纪念的日子大半消磨在办公室的写字桌旁边么?  
  在打着领结的时候,对着镜子,我这样沉思着又感慨着。  
  回过头去,妻还是酣眠着。从她的安静又娇媚的睡相里,我隐然看出了她的寂寞。这是都为了我每天每天地清早出去,薄暮归来的缘故,而她这样地晏起的呀!白昼,当我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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