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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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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中尉哥斯脱尔》同一形式的作品,尚有《爱尔赛小姐》一种。即是一九二四年的著作。爱尔赛是一个维也纳律师的女儿。她的父亲滥用了人家委托保管的钱,几至入狱。她因母亲的叮嘱,去向一个陶丝苔子爵借钱,以偿付这笔迫在眉睫的债务。陶丝苔是一个花花公子,他答应借钱给爱尔赛的父亲,但他提出一个条件:要看一看爱尔赛的美丽的裸体。经过了极复杂的思索,终于爱尔赛在疯狂状态之下,在许多人面前,展露了她的裸体而昏倒了,当她被人家舁送进房里之后,又偷吃了安眠药片而自杀。这个小说,亦是全体皆用内心独白,而不插入一句客观的描写。故事及心理过程均较《中尉哥斯脱尔》为复杂微妙。故一向被称为现代欧洲文学中一个著名的中篇小说。这两个作品产生的时代相去二十二年,前者是作者早年的试笔,追逐新形式的努力在此中显现了初发于硎的锋芒;后者是晚年的成熟作品,当然显得笔调老辣完美,无懈可击。  
  有一个时候,我曾经热爱过显尼志勒的作品。我不解德文,但显氏作品的英、法文译本却一本没有逃过我的注意。最先,我译出了《蓓尔达·迦兰》,应出版商的庸俗的请求,改名《多情的寡妇》,由复旦书局印行过。后来又译了《毗亚特丽思》及《爱尔赛》连同《蓓尔达·迦兰》,三种合刊一册,交由神州国光社出版,题名曰《妇心三部曲》——又是一个庸俗的书名,其后又译出了《中尉哥斯脱尔》,改题《生之恋》,曾在《东方杂志》上分期发表过。另有《薄命的戴丽莎》一种,系显氏一九二八年的作品,(原名为《戴丽莎:一个妇人的年谱》),抗战开始时方才由中华书局印行。另有《维也纳牧歌》,《喀桑诺伐之回家》及《狂想曲》三种,译成后未有机会印出,稿存松江舍下,抗战初起时即毁于兵燹。将来恐怕未必有兴趣重译了。  
  《妇心三部曲》一书自神州国光社歇业后,久已不见于书市,近在长汀县立图书馆中见到一本,已甚破损,但读者有批注其上,谓此书甚好看,请馆员加意爱护,并妥为修补装订,我甚为感动,不意十余年前旧译,尤有嗜痂者。因托人抄出《爱尔赛》一种,请复兴出版社代为印行。又从《东方杂志》中抄出《中尉哥斯脱尔》,改题《自杀以前》,请十日谈社印刷流通。八年以来,我一点没有新的著译点缀盛业,到现在只印出这两本旧译文来,自觉惭愧。但这与原著的价值似乎并无影响。英国诗人亨脱云:“书不比女人,老了就不行。”  
  我只能援引此语,聊以解嘲。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四日          
《称心如意》引言   
  最先使我对于欧洲诸小国的文学发生兴趣的是周瘦鹃的《欧美短篇小说丛刊》,其次是小说月报的《弱小民族文学专号》,其次是周作人的《现代小说译丛》。这几种书志中所译载的欧洲诸小国的小说,大都篇幅极短,而又强烈地表现着人生各方面的悲哀情绪。这些小说所给我的感动,比任何一个大国度的小说所给我的更大。尤其是《弱小民族文学专号》,其中又有一些论文,介绍欧洲诸小国文学状况之一斑,使我得到了初步的文学史知识。  
  其后,当我自己能找外国书志看的时候,我发现有几种英文杂志似乎专注意于这一方面的文学之介绍,例如Dial,Liv-ingAge,SlavonicReview,PoetLore等,因此我对于这些杂志也发生了极大的兴趣,然因财力不足,未能每期买得,结果是看到的少,遗漏的多。而看到的又往往是在图书馆中匆匆过目,或从朋友处辗转借来,留一二日即便送还,因此亦未曾多有移译。  
  一九四一年,来厦门大学教书,在西文杂志书库里发现了四五年的LivingAge及Dial,皆一九二○年代的东西。我不禁欣然取阅,对于那些未曾看过的固然还觉得挺新鲜,而对于那些看过已久的,尤其有旧友重逢之乐。四年来,每当寒暑假期,山居无事,便将其中所载欧洲大陆诸国小说,择优移译,陆续译成者不下三十余篇,这个集子里所收的十篇,便是此中的一部分。  
  这十个短篇是我所最心赏的。我怀念着巴尔干半岛上的那些忠厚而贫苦的农民,我怀念着斯干狄那维亚的那些生活在神秘的传说与凛冽的北风中的小市民及渔人。我觉得距离虽远,而人情却宛然如一。在我们的农民中间,并不是没有司徒元伯伯,而在我们的小城市中,也有很多同样的“老古董”。所可惜的是我们的作家们却从来没有能这样经济又深刻地把他们描写出来,于是我们不能不从旧杂志堆里去寻觅他们了。  
  一九四五年七月九日  
  一九四五年秋间,福建永安十日谈社给我印出了这个短篇小说选译集,原来的书名是《老古董俱乐部》。如今承正言出版社给我重印,原想另外写一点题记,但看看原先的那一篇,觉得实在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故附识数语,述其颠末。书名今改用《称心如意》,较为简净也。  
  一九四八年六月十日          
《路灯与城》序   
  三年前,有一个不在我班上听课的学生跑到我房间里来,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之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来在我书桌上一摊,说是做了几首诗,要我替他看看。  
  这个学生就是现在将印行他的第一个诗集的勒公丁君。  
  从那一次起,公丁渐渐成为我寓所里的老客人。每一次来,他口袋里总有几首新做的诗或改的诗。这个诗集的作品,就是他三年来的业绩。他第一次给我看的诗是那几首,有没有编在这个诗集里,我都忘记了。但总之,它们给我的印象很不坏。我从他的诗稿里看出他的诗可以改得好,因为它们多少有一点内容,问题全在如何表现其内容而已。  
  几乎可以说:在我的苛刻的挑剔之下,公丁一次又一次地改他的诗,有时一首诗的定本只保留了初稿中的二行或三行。在这个集子里的诗作,可以说每篇都经过了这样的修改,公丁在这个集子里所用的功力之勤,是我可以保证的。  
  当我替他看稿的时候,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个危险,即是由于公丁对我的过份信任,他的改本将有离他自己愈远,而离我愈近的倾向。因此,在后来替他看诗的时候,我几乎不敢暗示他应如何改作,我最多告诉了他原作的缺点在什么地方;而这所谓缺点,大都是修辞方面而很少是内容方面的。所以被收容在这个集子里的诗,当然还应该说全部是公丁自己的诗。  
  严格地说起来,公丁这一集诗当然不是最理想的,也不是每一篇都好的,甚至,我想也可以说,没有一篇好的,——要写一个整篇完美的诗是多么不容易啊!但我所喜欢的一章一句却不少。这正是一个新兴的青年诗人的第一本诗集,一些零星闪烁的光芒正在灼耀起来,纵然有较多的煤灰炭屑也掩盖它们不祝公丁没有旧文学的传统,也没有多大的机会看到一些已成功了的新诗人的作品——这不能不说是抗战的赐与,所以他的诗感(FoeticFeeling)差不多都是创作的,而这就是他这个集子的唯一的长处,也就是我以为他可以写更好的诗的理由。他描写一个囚犯:看日子在铁栏杆上,蜗牛似的爬行。  
  他写一个乞丐:  
  人们却以吝啬的眼,  
  看你缩回乞求的枯手。  
  …………  
  他又写一个汽车夫:  
  背负了自己的屋子,  
  如一个蜗牛。  
  你走着无尽的长路。  
  ……  
  人们开给你广阔的路,  
  而你得学会拐弯。  
  这些人物的刻划,可以说是作者所最擅长的,这是从此集中以各种人物为题材的诗之比较的多这一个现象上看得出来的。  
  但是我所喜欢的,却是一些诗意的断片:爆竹的残骸,纵横地,躺在阶前;疲倦啊,旧年的担负!  
  ——除夕  
  老号兵走下古城头去,  
  剩一道黄色的号音浮在空中;  
  乌鸦沿途抛下瞑色,  
  直到远山的塔边………  
  ——晚景  
  这些都是精美的小诗,可惜作者把它们嵌在一个并不很合式的框子里。  
  “墓地的夜”与“遐想”这两首恐怕可以算是作者的诗笔开始接触到哲学意味的作品了。  
  一个年轻人,  
  为了明日的洞房,  
  正粉刷新死的兄弟的卧室。  
  ——墓地的夜  
  这是人生的小讽刺,使我想起汤麦司·哈代的十五首讽刺诗来。这不是中国旧诗里的题材,而在我们的新诗里,也还很少有人敢表现这个思想。  
  翻开尘沾的上古史  
  何时留下蜘蛛的遗蜕  
  我不禁有万年的遐想  
  ——遐想  
  这就更深刻一些了。从前读散原老人诗,有句曰“一灯红接混茫前”,每当夜窗灯下,总仿佛有神会千古之感,公丁这一节诗,实与散原老人句有共鸣之处。由此可见诗体不拘新旧,如果是一个诗人,他的感觉总是一样的。  
  这个集子动手编起来的时候,我曾答应作者做一个序。当初原想借此机会谈近来的新诗发展的情形。但现在他的集子编好了已几个月,而我的序文还缴不出卷。现在已不好意思再耽搁下去,所以就给写了这么一点,一则稍稍叙明此集之所由来,并以说明作者确是在一方面用过一点功夫;二则也总算说出了我的“读后感”。  
  不久的将来,我们希望作者会给我们第二本诗集,在那里,也许闪烁的光芒已成为火焰。而煤灰炭屑也一并通红起来。          
《待旦录》序   
  这里所收的二十三篇文字,是我在抗战八年中所写的散文中的一部分。其他的散文,除了几篇较长的游记留待别编为一集,以及几篇太有时间性的,决意刊落以外,差不多皆已散失。有的是印本在旅行或流徙中遗失的;有的是原稿写出去之后,便无踪影的;有的是发表以后没有剪存,以至现在无法寻觅的。在戎马仓皇中,一个人要保留他自己的一些文字,也真不容易。  
  胜利以还,出版界的情形这样的不景气,亦非始料所及。在这样低气压出版状态中,怀正文化社愿意给我把这些文字印出来,使它们不致于再散失掉,这是应当首先感谢的。  
  这些文字,一半是关于文艺的一些小意见,一半是絮语散文,故依此区别,分为二辑。我的文艺见解未必一定都准确,但他们无论如何总是我的见解。在第一辑所收的几篇文字中,也颇有几篇引起过文艺界同人的针砭。例如关于新文学与旧形式的那两篇,曾经有林焕平先生为文表示过异议。《文学之贫困》那篇文章,曾引出了茅盾先生的诋诃。《爱好文学》那篇文章在昆明中央日报副刊“平明”(凤子主编)上发表以后,曾有一位隐名作家呵责过,说是我在不准青年从事写作,大有垄断作家特权的野心。这些见教的文章,本该仿鲁迅先生编辑杂文集的方法,一并附印在我的文字后面,供读者参考。但因为当时没有把这些参考资料剪存,因此就不可能了。此外,在这一辑文字中,需要声明的是关于纪念屈原的那一篇。这是为民国三十四年诗人节而写的一点感想。那正是郭沫若先生因为上一年曾发表了一篇《甲申三百年祭》而被骂得体无完肤的时候,也是郭先生亲自搬演屈原的时候,所以我这篇文字也多少有点是为郭先生而写的意味了。  
  在第二辑中,没有需要说明的文字。只有《老兵的小故事》一篇,是诗,不是散文,照理不应该编在这里。但是这一篇也不能编在我的诗集里,因为风格并不一致。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确是把它作为散文看的,我自己又喜欢它,不愿意割爱,所以这里应该是它最适宜的安身处了。  
  最后,应当说明的是书名的涵义。我并没有耽在沦陷区里,所以这“待旦”二字并没有上海人所谓“等天亮”的意味。我对于抗战大业,并没有尽过参加作战的责任,所以也不是劝枕戈待旦”的意义。这个“旦”字,只是卿云歌里的“旦复旦兮”的意思,或者也可以说是诗经里的“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的“旦”字。我曾经在三十年七月十六日写过一首诗,题曰“我期待”,曾经谬承一个未曾见过面的朋友吕亮耕先生大为奖誉,这首诗已编在我的新诗集中,我之所以要在此提起它,只为了要说明这个“待”字的出处而已。∫痪潘钠吣耆露呷眨荽婕恰?          
重佣燕子龛诗》引言   
  苏曼殊是辛亥革命(一九一一)前后最为青年热爱的诗人。他是南社社员,他的诗大多发表在《南社集》上,为数不多,但每一篇都有高度的情韵。当时我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他的诗,我几乎每一首都能背诵。后来,年龄逐渐长大,浪漫气氛逐渐消失,对诗歌的爱好逐渐转变方向,苏曼殊的诗也逐渐被遗忘了。  
  但是,一直到三十年代,苏曼殊的诗始终为青年人所热爱。当时,曾印行了好几种版本的苏曼殊诗,甚至有了苏曼殊的全集。从抗日战争开始至今四十年间,没有印行过苏曼殊的诗,旧有的印本,也大多毁失,极少流传。于是,苏曼殊也被现代青年人遗忘了。  
  一九七二年,我在很孤寂无聊的时候,忽然得到一本柳亚子印的苏曼殊诗集《燕子龛遗诗》。重读一遍,好像遇到了青年时代的老朋友,竟使得我恢复了青春。于是开始搜觅并抄录集外的诗,编为一卷。又从《南社集》及其他文献中汇抄了当时许多诗人所作的有关曼殊的诗,也编为一卷,作为附录,标题仍为《燕子龛诗》,放在书架上,随时吟咏,借以解闷消闲。  
  最近,我这个“秘本”被一位青年朋友发现了。他非常高兴地说:“我一直在找苏曼殊诗,可是怎么也找不到。谁知今天意外地碰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下他坚执要把这小抄本借去,预备自己抄一本。我说:“不必了,抄一遍也费事,还是找个机会把它印出来罢。”  
  这就是我把这本书交给江西人民出版社印行的因缘。我在一九七三年写的跋文里说,现代青年人不会喜欢苏曼殊的诗了,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不会和苏曼殊的感情共鸣。  
  可是,现在居然有一位青年,却一直在找苏曼殊的诗。这样看来,也许这本书印出来之后,还会吸引许多爱好诗歌的青年。对于一些中年人,或者也可以供给他们补读以前未见之书。  
  我这个抄本,原来还抄存了许多序文,现在删去了一些,只保留了一篇王德钟的序,这是《燕子龛遗诗》的原序。另外保留了柳亚子的《曼殊新传》,这是最详尽的一篇苏曼殊的传记。我自己的两篇跋文,也保留着,让读者了解这本书的编辑经过。  
  一九八○年五月十日          
重佣边城》题记   
  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七,这十年间,文艺创作最多产的作家是巴金、老舍、张天翼和沈从文。这四位作家的创作,无论在题材、风格、文笔各方面,都有独擅之处,在新文学史上,我以为可以各专一章。江西人民出版社计划编印一种《百花洲文库》,打算重印一些三十年代文学作品,由于这些书久已绝版,非但爱好文学者无从得读,就是从事新文学史研究的工作者也不易获得这些史料,因而这个计划是极有意义的。编者托我代为组稿,我也愿意尽力帮助他们。  
  巴金和老舍的著作,已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印行全集,无须另外重樱去年我到北京,见到了张天翼谈起此事,才知他的短篇小说已编成全集,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印行。  
  我请他自己选定一个短篇小说集,交给江西人民出版社印行。他以为既已编成全集,就无须单印旧本,还不如在全集中选出一个集子来,较有意义。我同意这个办法,于是他选出了一本《二十一个及其他》,给江西编入《百花洲文库》。这是作者的自选集,可以说是全集的精华。  
  沈从文的作品,解放后大部分没有重印过。我去找到从文,和他商量此事。虽然他的任何一个集子都可以重印,但还是应当选择一下,分个先后。我们交换了一些意见,最后我建议先重印他的《边城》或《湘行散记》,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这两本是他写得最好的散文。一九三七年,我经过湘西各地,接触到那个地区的风土、人情,不禁就联想起从文这两部小书。我在辰溪渡口做了一首诗:辰溪渡口水风凉,北去南来各断肠。  
  终古藤萝牵别绪,绝流人马乱斜阳。  
  浣纱坐老素足女,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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