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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时学习法文,是为了欣赏法国文学,但我学英文,却没有十分欣赏英国文学。
我是把英文作为桥梁,用英译本来欣赏东欧文学的。我译过波兰的显克维奇、莱蒙特、斯沃瓦茨基,匈牙利的莫里兹、莫尔那。你们的作家我还译过埃林·彼林、卡拉利切夫等人的短篇小说。这些东欧作家都是我十分钦佩的。
您的信上,提出了一个问题:“在当今的时代,像《轭下》和一切严肃小说还有存在的余地吗?”这个问题,使我稍微有些吃惊。您是不是认为“现代主义”的小说不是“严肃小说”呢?我以为,“现代主义”只是一个时间观念,或一种艺术风格。现代主义的作品,也可以有永久的主题。如果没有,它们便会像时装一样,很容易过时,无法存在。当各种没有崇高主题的现代主义文学作品过时之后,《轭下》将依然存在,依然是保加利亚伟大的文学,因为,保加利亚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是永久存在的。
您的信,使我有机会对一位保加利亚学者表达我对伐佐夫及其杰作的热爱和钦佩,谢谢您。
附带告诉您,我的译本在一九五二年出版之后,曾收到贵国大使馆的来信,对我的工作表示奖励和感谢,大使以为我的这一工作有利于中保两国人民文化交流和友谊。那封信是由大使馆文化参赞卡尔维拉诺夫签名的,可惜那封信已在“文化革命”时期失去了。
施蛰存
一九九○年五月三日
[附录:巴佐娃给施蛰存的信]
敬爱的施蛰存先生:
我是北京外国语学院的保加利亚语专家。我相信巨大的文化事业是不受时间限制的。
因此,现在请允许我在约四十年之后,向您表示崇高的敬意,您在一九五二年从英文翻译出版了最杰出的保加利亚作家伊凡·伐佐夫的小说《轭下》,同时请允许向您提出几个问题。
小说《轭下》在一百年前开创了保加利亚长篇小说传统的先河。单单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开创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这部著作直到今天在我国文学中仍是一个未被超越的范例。
在这部小说里,人们可以看到我国的历史命运和我们民族的性格,读到优美的保加利亚语言,窥见伊凡·伐佐夫的人格,他深深意识到作家在人民生活中的作用。
但是,在一部书的命运中常常有许多未曾预料到的事情。一本书被翻译多少次,就又获得多少次生命。它的译者就是原书作者的同箸者。您,中国大翻译家之一,也是这些同箸者之一。因此,我们的这部小说在您的国度也当之无愧地“生活着”,这既可以从它的多次再版,也可以从您很早以前就对它感兴趣中看出。但是,除此而外,一些纯属创作方面的问题,也不能不使我们感到兴趣,这些问题的答案可以向我们说明与这部小说在外国,现在是在中国的存在有关的细节。只有您才能回答这些问题。如果这些问题使您回到翻译这部作品时的那些令人愉快的瞬间,我将感到荣幸,并将把您的回答介绍给保加利亚的文化界。
您在优秀的英语文学作品的海洋里是怎样发现小说《轭下》的,是有人向您推荐还是您自己发现的?您为什么决定把它译给中国读者,您当时相信它会在中国受到欢迎吗?
这部小说的哪些特点把您吸引住了?您翻译时是否必须查阅关于保加利亚历史和文学的其他资料,以便解决一些特殊的问题?一部作品一旦译成某种文字,它就汇入一个新的民族的文化之中并以某种方式对这种文化产生影响,您同意这样的想法吗?换句话说,如果您同意这种想法,根据您的意见,《轭下》的哪些特点能够使当时的中国人感到亲切和容易理解?而今天,在当今的“摩登时代”,根据您的看法,像《轭下》和一切“严肃小说”还有存在的余地吗?您在翻译《轭下》的时候还从事别的翻译吗,也就是说,《轭下》在您的什么样的创作环境下成为您的注意中心的?
如果您从您今天的兴趣考虑,认为这些问题不那么重要,我请求您谈谈关于您在翻译《轭下》时的一些其他往事,您的这次翻译对我们保加利亚人来说是十分珍贵而亲切的。
我相信回顾一下近四十年前的创作生活对您将是愉快的事情,我希望您在接到此信时一定是身体健康和创作精力旺盛的,这也是我们衷心祝愿。等待您的回信。
此致
敬礼
茨维塔娜·巴佐娃-迪米特罗娃
一九九○年四月十日于北京①
①此信由苏欣译成中文。
编后记
施蛰存先生曾经有过一个十分生动的比喻,说他一生开了四扇窗户,东窗是文学创作,南窗是古典文学研究,西窗是外国文学翻译和研究,北窗则是碑版整理。事实也确实如此,在长达七十余年的文字生涯中,施先生“东南西北”全方位出击,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取得了令中外注目,令后学钦慕的成就。然而,就施先生所说的“东窗”而言,长期以来人们所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心理分析小说,探讨他的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特殊地位的论文已经连篇累牍,这无疑是对的,但却忽视了“东窗”之中还有半扇,那就是同样精彩如行云流水的散文创作。近年有部洋洋五十万言的《中国现代散文史》,竟然只字不提施先生的众多散文,实在是不公正和不应有的疏漏。
邀我们编选,正可趁此机会向读者展示施先生“东窗”之中又一面灿烂的风景,在当今不断升温的“散文热”中增添一部真正可以称得上是“精品”的散文佳作,何乐而不为?于是不揣浅陋,在施先生亲自指点下,费时半载,终于编竣交卷,了却了一桩心愿。
施先生的散文创作虽然略晚于小说,却也早在二十年代后期就已起步,佳作纷陈。
一九四九年以前他已出版了《灯下集》(一九三七年一月上海开明书店初版)和《待旦录》(一九四七年五月上海怀正文化社初版)二本散文集。近年来他的散文创作更如汩汩的涌泉,大获丰收,接连出版了《施蛰存散文选集》(一九八六年八月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初版)、《文艺百话》(一九九四年四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初版)和《沙上的脚迹》(一九九五年三月辽宁教育出版社初版)三本散文集。这部文选首先就从这五本集子中遴眩当然,更注意发掘施先生各个时期未曾收集的散文“遗珠”,收在这里的首次收集的散文作品约占整部文选的一半以上,相信会给读者带来许多新的惊喜。此外,还从脍炙人口的《唐诗百话》中酌选了数篇,聊备一格,因为依我们之见,施先生这些写得文采斐然的诗词赏析文字也完全可以作为散文来读的。
文选分散文、杂文、诗话词话书话、序跋和书信日记五大类,这是大致的分类,以示醒目,有些篇章其实是两可的。按照出版社所规定的统一的体例,选文篇末不再注明出处,好在选文大致按发表时间先后编排,许多选文结尾作者已自标明写作时间,读者也就不会不明所以了。遗憾的是,限于时间和条件,书信部分未能广泛征集,施先生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如作于抗战初期的《路南日记》等文也未及编入,只能俟来日再作增补。
施先生在《〈灯下集〉序》中说:“我羡慕弗朗思的《文学生活》那样精劲的批评散文,也羡慕兰姆及史蒂芬孙那样从容的絮语散文,我想我恐怕永远不能写出有他们的文章之一半好的东西来。”这一方面说明了施先生的谦虚,另一方面也体现了施先生的追求。施先生虽不以散文名,更确切地说,施先生的散文文名虽为小说所掩,但施先生的散文中确实不乏可以传世的名篇,精劲的批评散文和从容的絮语散文均已有之,像早年的《雨的滋味》、《寓言三则》、《画师洪野》,中年惹祸的《才与德》,近年的《纪念傅雷》、《论老年》等等,都是能够当之无愧的跻身现当代优秀散文之列的。对自然、人生、社会和中外文艺,施先生都有自己独特的深刻的见解,他的散文其实是“智者”的散文,他擅于描绘芸芸众生中的一段温情,风云变幻中的一点憬悟,心灵世界中的一星爝火,既平易隽永,又情意酣畅,字里行间闪烁着的机智幽默,更是引人入胜,发人深省,这就是我们读施先生散文的一点粗浅的体会,不知读者诸君以为然否?
是为编后记。
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于上海
六、小说
春阳
婵阿姨把保管箱锁上了,走出库门,看见那个年轻的行员正在对着她瞧,她心里一动,不由的回过头去向那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保管箱看了一眼,可是她已经认不得哪一只是三○五号了。她望怀里一掏,刚才提出来的一百五十四元六角的息金好好地在内衣袋里。于是她走出了上海银行大门。
好天气,太阳那么大。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感觉到的。不错,她一早从昆山趁火车来,一下火车,就跳上黄包车,到银行。她除了起床的时候曾经揭开窗帘看下不下雨之外,实在没有留心过天气。可是今天这天气着实好,近半个月来,老是那么样的风风雨雨的没得看见过好天气,今天却满街满屋的暖太阳了。到底是春天了,一晴就暖和。她把围在衣领上的毛绒围巾放松了一下。
这二月半旬的,好久不照到上海来的太阳,你别忽略了,倒真有一些魅力呢。倘若是像前两日一样的阴沉天气,当她从玻璃的旋转门中出来,一阵冷风扑上脸,她准是把一角围巾掩着嘴,雇一辆黄包车直到北火车站,在待车室里老等下午三点钟开的列车回昆山去的。今天扑脸上的乃是一股热气,一片晃眼的亮,这使她平空添出许多兴致。她摸出十年前的爱尔琴金表来。十二点还差十分。这样早。还好在马路上走走呢。
于是,昆山的婵阿姨,一个儿走到了春阳和煦的上海的南京路上。来来往往的女人男人,都穿得那么样轻,那么样美丽,又那么样小玲玲的,这使她感觉到自己底绒线围巾和驼绒旗袍的累坠。早知天会这样热,可就穿了那件雁翎绉衬绒旗袍来了。她心里划算着,手却把那绒线围巾除下来,折叠了搭在手腕上。
什么店铺都在大廉价。婵阿姨看看绸缎,看看瓷器,又看看各式各样的化妆品,丝袜,和糖果饼干。她想买一点吗?
不会的,这一点点力她定是有的。没有必需,她不会买什么东西。要不然,假如她舍得随便花钱,她怎么会牺牲了一生的幸福,肯抱牌位做亲呢?
她一路走,一路看。从江西路口走到三友实业社,已经过午时了。她觉得热,额角上有些汗。袋里一摸,早上出来没带着手帕。这时,她觉得有必需了。她走进三友实业社去买了一条毛巾手帕,带便在椅子上坐坐,歇歇力。
她隔着玻璃橱窗望出去,人真多,来来去去的不断。他们都不像觉得累,一两步就闪过了,走得快。愈看人家矫健,愈感觉到自己的孱弱了,她抹着汗,懒得立起来,她害怕走出门去,将怎样挤进这些人的狂流中去呢?
到这时,她才第一次奇怪起来:为什么,论年纪也还不过三十五岁,何以这样的不济呢?在昆山的时候,天天上大街,可并不觉得累,一到上海,走不了一条马路,立刻就像个老年人了。这是为什么?她这样想着,同时就埋怨着自己,应该高兴逛马路玩,那是毫无意思的。
于是她勉强起身,挨出门。她想到先施公司对面那家点心店里去吃一碗面,当中饭。
吃了面就雇黄包车到北火车站。
可是,你得明白,这是婵阿姨刚才挨出三友实业社的那扇玻璃门时候的主意。要是她真的累得走不动,她也真的会去吃了面上火车的。意料不到的却是,当她望永安公司那边走了几步路,忽然地让她觉得身上又恢复了一种好像是久已消失了的精力,让她混合在许多呈着喜悦的容颜的年轻人底狂流中,一样轻快地走……走。
什么东西让她得到这样重要的改变?这春日的太阳光,无疑的。它不仅改变了她底体质,简直还改变了她底思想。真的,一阵很骚动的对于自己的反抗心骤然在她胸中灼热起来。
为什么到上海来不玩一玩呢?做人一世,没钱的人没办法,眼巴巴地要挨着到上海来玩一趟,现在,有的是钱,虽然还要做两个月家用,可是就使花完了,大不了再去提出一百块来。
况且,算它住一夜的话,也用不了一二十块钱。人有的时候得看破些,天气这样好!
天气这样好,眼前一切都呈着明亮和活跃的气象。每一辆汽车刷过一道崭新的喷漆的光,每一扇玻璃橱上闪耀着各方面投射来的晶莹的光,远处摩天大厦底圆瓴形或方形的屋顶上辉煌着金碧的光,只有那先施公司对面的点心店,好像被阳光忘记了似的,呈现着一种抑郁的烟煤的颜色。
何必如此刻苦呢?舒舒服服地吃一顿饭。婵阿姨不想吃面了。但她想不出应当到什么地方去吃饭。她预备叫两个菜,两个上海菜,当然不要昆山吃惯了的东西,但价钱,至多两元,花两块钱吃一顿中饭,已经是很费的了,可是上海却说不来,也许两个菜得卖三块四块。这就是她不敢闯进任何一家没有经验的餐馆的理由。
她站在路角上,想,想。在西门的一个馆子里,她曾经吃过一顿饭,可是那太远了。
其次,四马路,她记得也有一家;再有,不错,冠生园,就在大马路。她不记得有没有走过,但在她记忆中,似乎冠生园是最适宜的了,虽则稍微有点憎嫌那儿的饭太硬。她思索了一下,仿佛记得冠生园是已经走过了,她怪自己一路没有留心。
婵阿姨在冠生园楼上拣了个座位,垫子软软的,当然比坐在三友实业社舒服。侍者送上茶来,顺便递了张菜单给她。
这使她稍微有一点窘,因为她虽然认得字,可并不会点菜。她费了十分钟,给自己斟酌了两个菜,一共一块钱。她很满意,因为她知道在这样华丽的菜馆里,是很不容易节省的。
她饮着茶,一个人占据了四个人底座位。她想趁这空暇打算一下,吃过饭到什么地方去呢?今天要不要回昆山去?倘若不回去的话,那么,今晚住到什么地方去?惠中旅馆,像前年有一天因为银行封关而不得不住一夜那情形一样吗?再说,玩,怎样玩?她都委决不下。
一溜眼,看见旁座的圆桌子上坐着一男一女,和一个孩子。似乎是一个小家庭呢?
但女的好像比男的年长得多。她大概也有三十四五岁了吧?婵阿姨刚才感觉到一种获得了同僚似的欢喜,但差不多是同时的,一种常常沉潜在她心里而不敢升腾起来的烦闷又冲破了她底欢喜的面具。这是因为在她底餐桌上,除了她自己之外,更没有第二个人。
丈夫?孩子?
十二三年前,婵阿姨底未婚夫忽然在吉期以前七十五天死了。他是一个拥有三千亩田的大地主底独子,他底死,也就是这许多地产失去了继承人。那时候,婵阿姨是个康健的小姐,她有着人家所称赞为“卓见”的美德,经过了二日二夜的考虑之后,她决定抱牌位做亲而获得了这大宗财产底合法的继承权。
她当时相信自己有这样大的牺牲精神,但现在,随着年岁底增长,她逐渐地愈加不相信她何以会有这样的勇气来了。
翁姑故世了,一大注产业都归她掌管了,但这有什么用处呢?
她忘记了当时牺牲一切幸福以获得这产业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想到这份产业对于她将有多大的好处?族中人的虎视眈眈,去指望她死后好公分她底产业,她也不会有一个血统的继承人。算什么呢?她实在只是一宗巨产底暂时的经管人罢了。
虽则她有时很觉悟到这种情形,她却还不肯浪费她底财产,在她是以为既然牺牲了毕生的幸福以获得此产业,那么惟有刻意保持着这产业,才比较的是实惠的。否则,假如她自己花完了,她底牺牲岂不更是徒然的吗?这就是她始终吝啬着的缘故。
但是,对于那被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