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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又一红楼(2)
由楼前面说,三个拱形道路,左边(即靠东)一个用作办公室。南面堵死,上面开窗;北面辟为门,供内部人出入。靠东西墙放办公桌,东西各四个,靠南窗加一个。坐在这间屋的是两个主任,教学部全体,阅览部一两个,以及管文书的侯、黄二人。我的位子在西南角,面向北对着门,背对南窗,如果看书,自然光就正好射在书页上。工作是坐班制,不管有事无事,上下午都要坐在那里,中午回家吃饭。也是一周工作六天,为了便于民众阅览,星期日不休息,星期一补休息。这样,以上午或下午“坐功”的一段为一个单位,一周就会有十二段时间要呆坐在这个红楼之内。怎么消磨时间?庄子的理想是“坐忘”,即不觉有己身,用佛家的话说是“应无所住”。我是常人,没有这样的修养,连梦中也仍旧觉得有己身,心也就不能无所住。住在哪里?又正好与道家相反,是“多思”,即或则面对书,思路随着别人的思路动;或则手拿笔,让自己的思路在某一主题里动。后者更需要安静,在一个有人出出入入的屋子里不合适,剩下可行的就只有一种,读书。其时我早已由北大图书馆时期的翻检古典变为杂览新书。这所谓新指文学革命之后出现的新,包括由国外翻译过来的古典。还可以由另一个角度说具体些,是师范学校时期,所读书的性质主要是新文学,北京大学时期主要是古典,鼓楼时期换为主要是思想,甚至以新进口的为主。单说在鼓楼,时间长(几乎不少于大学的四年),事单纯,就算作蚂蚁啃骨头吧,回想,细读粗读相加,过目的就真是不少。所得呢?说句自我陶醉的话,是增长了见识,或说自信有了分辨对错、是非、好坏的能力。也就因此,到桑榆之年回顾,专就读书的环境说,鼓楼四年是专攻,应该考上上,其他都是业余,只能甘拜下风了。语云,知恩必报,所以直至今日,半个世纪过去,我有时经过鼓楼之前,望见靠东的门洞未改旧貌,仍不由得兴起怀念之情。
可怀念的,或说值得记一笔的,读书以外还有没有?想了想,还可以凑三项。其一也是书,只是比读接触的时间早,读后,保留的时间长,是“买”。其时,用低价买旧书的机会很多,以费钱最少、较少、少为尺度排位次,居上位的是德胜门内小市,中位是街头书摊(单是鼓楼一带就不少),下位是东安市场和西单商场内的书摊。未经焚书浩劫,旧书来源多,阅市,几乎日日有新货,总可以买到几本、至少一两本可意的。价钱呢,说出来会使今日逛旧书店淘书的书迷大吃一惊,一般是几分钱一本。超过一角就要是相当像样的。空口无凭,举大革命中不怕红卫英雄看见因而逃过焚书劫的鲁迅著作为例,本来都有,毁于保定战火,只好补,《呐喊》是1937年9月由鼓楼前书摊买的,价014元,《野草》是1938年10月由同一处买的,价010元。这样,鼓楼四年,背倚南窗读,对买书的兴趣起了促进作用;不断有书走入室内,反转来使读不至有断粮的忧虑。还是专说买书,原来空空如也的斗室,经过添置书柜,断断续续地添书,逐渐也就像个书房了。其二是写。此时之前,写的经历也可以说一说。大宗是四种。一是小学、中学时期作文课中作命题之文,十几年,也总有几百篇吧。二是教中学国文课两年,仍是作文课,改学生之文,虽然改不等于作,也要费心思连缀文字,而数量则更多,总有几千篇。三是写日记,由1928年开始,已经记了十年;其时还没有被查问思想的忧虑,又年轻气盛,有所感就不免长篇大论。四是写信,人都会有三五知己,有时也就不免长篇大论。我的经验,练笔,写日记是个很好的办法,因为既可以多,又可以少拘束。至于写为文篇问世,记得中学时期只有一次,是一篇杂感,字数几百,刊于河北省的什么报,见到,因为是开卷第一回,也有些飘飘然。大学时期写过一些,少数问世,都是有关古文献的。现在是读方面改了行,由远于人生变为近于人生,心里像是有更多的话想说。可是大环境是沦陷区,显然,时和地就都不宜于拿笔。说起来世间也真是复杂,竟遇到意外的机缘,又拿起笔来。这机缘是由于早已忘记的什么原由,认识热河人年略长于我的张瑞生夫妇,间或有些来往,于是由此及彼,就见到张的胞弟张子杰。这位什么资历,也早已忘记,只知道他精干,能写,其时正在编一种期刊。见几次,谈得来,就约我写文章,并言明,可以躲开时事,如介绍文史知识,散文,杂感,等等,都欢迎。我答应写,因为一是笔总闲置,不习惯,二是可以增加一点收入,日用,买书,从容些。写一些,刊出,于是连类而及,就认识另一些编报刊的,也就又有些人来约稿。其结果是读和写成为生活中的两件主要事,入红楼读,出红楼写。换来一些稿酬,有大用,是妻女免于饥寒之外,还集了不少书。至于所写,是否也可以算作名山之业?因为经过多次变乱,原稿和印件都飞往无何有之乡,想评定也办不到了。其三是兼课。是1939年暑后,由于澄宇先生介绍,我到宣武门外下斜街以西慈型工厂(属香山慈幼院)附设土木学校兼四小时(?)国文课,当然只是为增加一点收入。因为鼓楼星期一休息,课排在星期一上下午。中午到裴世五大哥的住处洪洞会馆去吃午饭,通常是吃炸酱面,同桌有倪二表兄,都热情,谈昔说今,甚至酒酣耳热,也可以说是一生中难得之境。今则倪、裴二位兄长已先后作古,洪洞会馆也因展宽马路削去一半,想到昔年的欢聚情况,不禁有些凄惨。
鼓楼四年,还有更可怀念的,是诸多同事。同部的,男,张嘉瑞,章羽生,女,张一林,吴唯农,人都很好,对我也好;不同部的,张旭东(名世荣),人敞快,好交,我的酒友,也对我很好,我常常想到他们。可惜鼓楼一别,就渐渐断了音信,还能有几个人健在呢?又,提起张嘉瑞,就不由得想到他的夫人解(读xiè)女士,她是某职业学校的教师,貌中人以上,性格却上上,乐观,温和,见人总是微笑,聪慧中还夹带一点点憨气,如果她受天之祜,还健在,也当是八十左右的人了。
《流年碎影》 知的探险(1)
写这方面的情况,用文言的表达形式,应该以“初”开篇,即回到大学时期的接近尾声。前面已经说过,其时文史方面是推重考古。在这样的学风的影响之下,单说我,也是把考证看作大学问,并认为,要想在学术方面出人头地,就应该努力写几篇像样的考证文章。但这很不容易,一方面要熟悉古文献,另一方面还要有逻辑头脑。为了名和名的利,不得不勉为其难。记得还拟了题目,排在前面的是《九鼎考》。未着手,或开了头而进行迟缓,总之八字还没有一撇,心里忽然起了大波澜,是反躬自问:“弄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问这个问题,是来于一种玄远的感觉,我们活着,置身于“人生”之中,总应该先弄明白人生是怎么回事。或者说,人生问题是切身的,九鼎问题是身外的,就算作治学吧,也应该先近后远,甚至说先急后缓。何以这个时候会想到“急”?或者有如“其耆(嗜)欲深者其天机浅”,也竟是来于“天命之谓性”?我是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不能明白的事,不想它也罢。只说有了这想弄明白人生是怎么回事的求知欲望之后,就真是“尽弃其所学而学”。首先要知道的是到哪里去请教,求得答案。得病乱投医,师范学校时期念过一些所谓进步的书,像是常提到世界观,也许可以充当名师吧。于是找政治经济学一类书看。可是不久就失望,因为讲的是如何求得富厚安定,而不问富厚安定有什么价值。这味药不成,改为自己设想离生命更近的。记得读过心理学(包括变态心理)的书,人类学的书,生物学的书。就我的所求而言,三种有个共同的缺点,是有如一切科学知识一样,所讲乃“是”什么,不是如此这般有什么意义。比较起来,生物学还有些启发性,它使我看到一种顽固而普遍的现象,是乐生,甚至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不肯放弃生命。这就会使我想到一个问题:何以会这样?接着还想到一个更为深远的问题:如此乐生,有没有什么意义?自己没有力量解答,想“乞诸其邻”。其时一个念生物系的同学牛满江(入学比我晚一年,后来赴美深造,成为生物学界的名人),功课不坏,正在做孵化双卵鸡的什么试验,有一次我就问他:“生物活着有没有目的?”他想了想,说:“除了传种以外像是没有什么目的。”传种是延续生命的一种方式,其性质还是乐生,所以他的答话虽然没有解决问题,却使问题更加胶着,更加显赫。怎么办?也是秀才人情,只好仍是找书看,找比已经请教过的各种学更为深远的书看。
“迷时师度”,可惜我没有可投之师,只好到书林里乱走,试试能不能在昏暗中瞥见一点曙光。渐渐也就摸索出一条路,以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名为喻,是要迈过物理学,走向物理后学。“后”的原意是时间的,即讲完物理的知识之后,还想到一些问题,性质玄远,更根本,已越出物理学的范围,也讲讲,无以名之,姑且在物理学前面加个字头“后”。这个一时权宜之名后来成为一门学问的专名,汉译是“形而上学”或“玄学”。玄学是钻研“存在”(或说“宇宙”,或说“大自然”,或说“有”)之性质的,照一般哲学概论的讲法,还可以分为两支:“本体论”和“宇宙论”。本体论是求存在的本原,比如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究竟是什么?宇宙论钻研存在的历程,即自何来,往哪里去。也是照一般哲学概论的讲法,形而上学也是分支,其总名是“哲学”,本义是“爱智”,即凡有所遇,总愿意问问所以然。问就难免深入,追根。根总是比枝叶少,可是凝聚为问题,就成为老大难。还是由分支方面说,形而上学是远望时想到的,我们分明是(凭感觉或直觉)住在一个“有”的世界里,这“有”(包括生命)是怎么回事?眼还可以移近,看人(包括自己),我们活动,有是非,评定是非的标准是什么?甚至更深追,我们视为“是”,这“是”究竟有什么价值?又,是非之外,我们看外物,还会有美丑的分别,这分别由哪里来,是怎么回事?是非,美丑,是关于价值的评断,所以合起来成为与形而上学并列的一支,曰“价值论”,其下属的两门为“人生哲学”(也称“伦理学”)和“美学”。与形而上学、价值论并列的还有一个分支,是“方法论”。因为无论钻研什么,都是求有所知,所知有对错(或说真假)问题,如何能证明是对的?这就又形成两门学问:“知识论”(也称认识论)和“逻辑”。哲学是追根问底的思辨学问。与之相类的还有一种,追根问底时会碰到的,是“科学理论”。各门科学都讲现象及其关系(或称规律),前进一步,钻研规律,就阑入哲学的范围,所以罗素著《哲学中之科学方法》,就主张现代人研究哲学,应该利用科学方法。以上的分类知识,或说布局知识,是阅读中慢慢积累起来的。有了这个积累,又是渐渐,就明白:一,想弄清楚人生是怎么回事,应该多读哲学方面的书,尤其是其中的人生哲学;二,西方人治学重分析,各部分清楚之后再综合,即成为系统;三,不管钻研什么,都应该用科学方法,以求能够去伪存真。这样认识之后,很明显,读书的范围就大致确定,总说是西方哲学。可是这总名之下还有大大小小许多门类,单说书,必是浩如烟海,如何选择?我的导师是两位:一位是哲学史;另一位是连类而及,比如看张三著的一种,其中常提到李四著的什么书,就可以找来看。
无论由客观条件方面考虑还是由主观条件方面考虑,找书,都是以就地取材为简便,即用中文写的(主要指重要的外文哲学著作的中文译本)。这要感谢商务印书馆,西方名著的中文译本单是收入“汉译世界名著”的,数量就很不少。但找来看,连类而及,就知道有不少重要著作还没有中文译本。怎么办?上策是通外文,直接看原著。可惜我只学过一种,英语,还没有学好。远水不解近渴,只好就找出这把仅有的钝刀,磨磨,看能不能割鸡;当然,能解牛就更好。师范学校学的那一点点,加上大学学的那一点点(大一普修一年),以及听英文组教师讲课的一点点,总起来还远远不够半瓶醋,而且阔别了将近十年,啃英文原著,困难很大。但又没有别的路,只好下决心,补课。办法很简单,是每天早晨拿出一个多小时,怀抱商务印书馆新编的《综合英汉大辞典》,读英文哲学原著,遇见不认识的字,或意思拿不准的词语,就查。哲学著作,正如其他专业的书一样,所用词语和句式都是某范围之内的,于是一遭生,两遭熟,大概不到两年吧,离开辞典也可以读下去了。这样,读英文书(包括英译的哲学著作)多了,才知道这仅有的钝刀磨磨,还真可以解牛。证据可以举两种。其一是英国人吸收外来的知识比我们早,而且勤,而且慎重,由希腊、罗马起,直到欧洲大陆(主要是德、法)的名家名著,几乎都有权威译本。有的还不只一种,如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单说我买到的就有三种(1896年F.M。Müller译本,1897年J.M.D.Meiklejohn译本,1929年N.K.Smith译本)。这样,比如不能读希腊、拉丁、德、法等文字,就可以读英文译本,哲学著作非文学作品,所求是“辞达”,也就可以凑合了。其二,仍是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我是借了英译本的光才勉强读懂的。这本书有胡仁源(1913年—1916年,蔡元培任校长之前,他曾任北京大学校长,推想曾留学德国)译本,语言未能汉化,记得买到,啃了整整三个月,印象是莫知所云。心里想,难怪许多人说康德难读,果然不能悟入。很巧,啃完这本不久(估计是1940年秋天),游东安市场就遇见Müller的英译本,1902年的修订版。买回来,试试这一本,原来意思并不晦涩。读罗素(我搜集他的著作,原本和译本都不少)的书,有时也有这种感觉,是读原文比较清爽、顺遂。总之,靠我这半通不通的英语程度,连续几年,没有汉译的西方哲学著作,我也读了不少。
《流年碎影》 知的探险(2)
读的是英文原著,要讲讲书的来源。其时母校迁往西南,北京图书馆如何,不知道,总之“借”这条路难通,只好买。幸而这是革文化的命之前,又时当乱世,旧书来源很多,而且价不高,节衣缩食,常到旧书店旧书摊转转,几乎想找的都有机会遇见。东安市场内还有个专卖外文旧书的,是中原书店(在丹桂商场近南口路西),书多,而且常有新货上架,我得到的英文哲学著作,绝大多数是由那里买的。中原书店之外,东安市场内的其他旧书店,以及西单商场内的一些旧书店,或再扩充,天津天祥市场三楼的一些旧书摊,有时也会碰到一些想看的书,价钱还比较便宜。这情况颇像钓鱼,看不起的一泓水,也许会钓出一条大的。仍说书,如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就是由西单商场买的。还有一次,游东安市场,遇见洛克的《人之悟性论》,上下两册,只有上册,买了,不久之后游西单商场,在一个不起眼的旧书店里居然遇见下册,这也是破镜重圆,心里特别高兴。且说常买外文书也会成为一种癖,癖则必扩张,于是有时也就买一些上述范围之外的书。仅举三种为例。一种是蔼理斯的《性心理研究》(六册,补编一册),也想看看,未遇见六卷本或七卷本,只好买单本凑,而居然就凑齐了六卷本。都看了,并参考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知识,我觉得对了解人生有不少帮助。另一种是小说,记得买过《维克菲牧师传》,英译本《堂吉诃德》等,所为呢,只是好玩。还有一种是名著的原本,如一次游旧书店,遇见《纯粹理性批判》德文袖珍本,价不高,也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