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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晋康科幻作品集-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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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迪娜笑道:“我想这是量子人的寻根心态在作怪,归根结蒂,它是硅文化对碳文化的仰慕。”
  小勇一直在聚精会神地驾驶飞碟,这时他扭头说:“爷爷,阿姨,三亚航空站已经到了,我现在开始降落。”
  脚下是陆地的尽头,浩瀚的大海包围着一片绮旎的椰林风光。飞碟擦过椰林,降落在机场。走下飞碟,小勇一眼就看见了爸爸:“爷爷,爸爸在那儿!”
  儿子正在一架巨大的同温层飞机的舷梯旁同一个怪物说话。那怪物单臂,单眼,单耳,无足,用气垫行走,用一只独眼傲然地扫视着机场。莎迪娜说:“这是量子人的首席代表RBU35先生。”她笑道,“他倒是令郎那套实用主义哲学的身体力行者,至今拒不采用自然人的容貌。像他这样的量子人已经很少见了。”
  儿子同那个怪物谈得很融洽,不时打着手势。他把怪物送进迎宾车辆,这时另一架巨大的扑翼式飞机降落了,舷梯放下后,儿子急步登机,五分钟后他捧着一只银白色的大匣子走出来。从他毕恭毕敬的神态看,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是奥德林先生,或者说是奥德林先生的头颅。
  他把匣子送进一辆无人气垫车中,气垫车平稳无声地开走了。他这才抬头看见我们三人,赶忙迎过来:“你好,爸爸;你好,莎迪娜小姐;还有你。”他拍拍儿子的头,“爸爸,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他把小勇搂到身边。看着这一对父子的神态是蛮有趣的,他们在全息传递中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又分明是陌生人,盈盈父子情中有掩不住的生疏。我端详着儿子,他的鬓边已有银丝,却目光清澈,表情沉稳,只是眉尖暗锁忧色。我知道作为会议的东道主,他的肩上担子是很重的。二十年的马拉松研究马上就要得出判决了,他的心情复杂可想而知。未等我回话,小勇抢先说道;“爸爸,我是会议列席代表,是未来派的代表呢。”
  我向儿子简单地解释道:“这是佐藤先生的好意。林儿,刚才你送走的是奥德林先生吗?”
  “对,准备今晚让他复活。你们先回宾馆休息。与会代表的一些背景资料已经输入宾馆的电脑,晚上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
  “你可否安排一下,让我先和20位代表见见面?”
  儿子歉然说:“恐怕不行。在这次秘密投票前,他们不愿会见任何人。明天在会场即时采访吧。”他送我们上了车。
  在路上,小勇不停地问:“爸爸,奥德林教授是什么人?很伟大吗?他能复活几次?”
  莎迪娜忙把小勇拉到怀中,低声回答他的问题。她似乎天生具有母亲的本能,很难想象她实际上是一个中性的机器人。我想起来了,刚才同儿子谈话时,莎迪娜一直反常地沉默,目光执拗地追随着我儿子。她的酡红的面颊上,幽深的双瞳里,到处洋溢着盈盈的爱意。她真的爱上我儿子了么?我没料到“中性”的量子人也能进化出感情程序。
  儿子为我们安排的寓所很漂亮,半球形的墙壁上用全息技术显示着洁白松软的沙滩和青翠欲滴的椰树。莎迪娜小姐把小勇领走了,我从电脑中调出20名与会代表的资料,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奥德林(2110-2188)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和实验物理学家,量子机器人之父,在超弦理论③及磁单极④的研究上极有建树。
  RBU35(2179-)擅长粒子加速器的研究,他研制的小夸克(Leptoguark)加速器是开发真空能试验的关键设备。
  司马林(2143-)专事真空能的研究,三亚真空能研究所所长。
  德比洛夫(2138-)科学学及未来学著名学者,世界政府未来发展部总顾问。
  RB金载熙(2182-)宇宙物理学家,蛀洞旅行的实际开发者。
  我看完资料,发现其中的自然人代表我大都熟悉,量子人代表(他们大都在30岁以下),我也多闻其名。可以说,地球科学界和思想界的精英全数集中到这里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儿子在电话中歉然地说:“爸爸,我本该去看望你的,但我想还是你来吧,我们准备复活奥德林教授,希望你和莎迪娜在场。”稍停他又补充道,“把那位未来的小代表也带来吧。”
  30年前,奥德林教授是夏威夷UCJRG基地的主管。UCJRG是美、中、日、俄、德五国国名的首字合成词。他们协力开发0。05微米线刻宽度的量子芯片,每年科研投资为8000亿美元,这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无力单独承担的。我想,正是这次卓有成效的合作,提供了日后国界消亡、成立世界政府的契机。
  林儿大学毕业后就到UCJRG基地工作。2168年夏夭,我去美洲采访归来,在夏威夷作了短暂停留。我没有事先通知儿子,想给他一个意外惊喜,结果我有幸撞上了科学史上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之一。
  警卫同内部通话后,把我领到一个小小的餐厅。餐厅很简朴,同基地内其它美轮美免的建筑不大协调。我的一只脚刚踏进门,就听见一片欢呼声,儿子紧紧把我抱住,几十个年轻研究人员都举着香摈酒围着我,欢迎“世界上最幸运的记者”。他们也把一只酒杯塞给我,邀我共同干杯。这些平素礼貌谦恭的雅皮士们今天都很忘形,他们在这间小小的餐厅里挤挤撞撞,不少人已有醉意,步履蹒跚。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酒是喝完了,总得告诉我庆贺的主题吧。”
  人群中只有两个人显得与众不同,一个是50多岁的白人男子,也举着酒杯,但目光清醒,兴奋的众人时时把目光追随着他。我猜他一定是儿子的导师奥德林先生。另一个人就是世界上第一位量子人,就是那种方脑袋、四肢僵硬、装着碟形天线的怪物。儿子笑着告诉我:“第一个量子人已经诞生了。我们原想小小地享受一下研究者的特权——暂不向世界宣布,把这点快乐留给自己尽情享受一晚。爸爸,你真是最幸运的记者,恰在这时间了进来。奥德林先生已经决定把这条新闻的独家采访权留给你。”
  奥德林教授穿着一件方格衬衣,领口敞开,他笑嘻嘻地向我伸出多毛的手。我感激地说:“谢谢,谢谢你给我的礼物,它太珍贵了。”
  “不必客气,是你的GoodLuck。”
  我第一个采访的是那位方脑袋的量子人RB亚当,那时在心理上我还未能把他视为同类。他不会喝酒,只是一直端着一只空杯,两只电子眼冷静地看着我。
  我立即切入正题:“RB亚当先生,你作为一项世纪性科学成就的当事人,请向一个外行解释一下,为什么计算机芯片的线刻宽度降到0。05微米之下,就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RB亚当的合成声音非常浑厚,他有条不紊地说:“记得上个世纪50年代,一位著名的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曾经敏锐地指出,计算机技术的发展肯定有一个转折点,即:一旦制造出复杂得足以设计和改进自身的机器人,就会引起科技发展的链式反应。当芯片线刻宽度从0。193微米、0。13微米下降到0。05微米时,正好到了这个临界点。我就是这个幸运者。从今往后,机器人族类就能自我繁殖和进化了。”
  “刚才有人告诉我,这种芯片将引入量子效应。”
  “对,自然人的大脑里就有这种效应。直觉、灵感、情感和智力波动等,从本质上讲与量子的不确定性是密切相关的。今后量子人的思维将更接近人类——某些功能还要强大得多。那种永不犯错误但思维僵化的机器人不会再有了。”
  我笑道:“你会不会偶然出现2X2=5的错误?”
  RB亚当也笑了,简单地反问道:“你呢?不,我说的错误是高层次的错误,是量子效应在宏观级上的表现。”
  我在屋中采访了十几个人(包括林儿),凭着多年首席记者的敏锐,我已对这项成就有了清晰的认识和自己的判断。然后,我才回头采访本次事件的主角,我坦率地说:“教授,请原谅我的坦率。我首先要向你道喜,但随即我还要说出自己的忧虑。”
  教授咬着一只巨大的烟斗,饶有兴趣地说:“请讲。”
  “采访了你的十几位助手后,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科学研究是越来越难了。过去,阿基米德洗澡时可以发现浮力定律,莱特兄弟可以在车棚里发明飞机。所以科学可以是大众的事业,其数量之多足以自动消除其中的缺陷:安培因操作失误未发现电磁现象,法拉弟又重新发现了;前苏联的洲际火箭爆炸事故使160名科学精英死于一旦,但还有其他的苏联科学家和其他国家的科学家来继续这项事业。但现在呢,科学研究如此昂贵和艰难,使许多项目成了独角戏。这难免带来许多不稳定因素:万一你们的研究方向错了?领导者恰好是一个笨蛋?海啸毁了你们的基地?……就很难有效地得到补偿了。恐怕随着科学的发展,这种情况还会加剧。那么,人类命运不是要托付给越来越不稳定的因素吗?””
  奥德林教授听后久久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们之间长达20年的友谊和默契就是从此刻开始建立的。他的弟子们都围过来,等着他回答。很长时间之后教授才说:“这正是我思考了很久的问题。我很佩服你,你作为一个非专业者也敏锐地发现了它。不错,人类在征服自然时,自然也在悄悄进行报复。当人类的触角越伸越远时,世界的不确定性门槛也在悄悄加高。一个简单机械如汽车可以有 99%的可靠性。但一架航天飞机呢,尽管它的每一个部件的可靠性高达99。9999%,整机的可靠性却只有60%。”他摇了摇头,“这个过程无法逆转。一个系统越复杂,量子波的不确定性就越向宏观级拓展。这实际上是宇宙不可逆嫡增过程的另一种描述。”
  奥德林教授的话像一股灰色的潜流渗入周围的喜悦中。他的悲观非常冷静,唯其如此,它给我的震撼也更强烈。我多少后悔自己提出这个大煞风景的问题,便勉强笑道:“我不该提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喂,忘了它,让我们再一次举杯庆贺!”
  奥德林教授磕掉了烟灰,重新装上哈瓦那烟丝,豪爽地笑道:“当然要庆贺。人人都是要死的,但谁要终生为此忧心仲忡,那肯定是一个精神病人。来,于杯!”
  走进儿子的实验室,我才从回忆的思绪里走出来。儿子端坐在手术台前,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忙于调整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它们和常用的氧气瓶和心脏起搏器毫无共通之处。那个银白色的匣子放在手术台上,已经用复杂的管路同生命维持系统相连。儿子示意我们三人坐在他身后,他简短地说:“开始吧。”
  银白色匣子慢慢打开,立时从里面冒出浓重的白雾,这是低温液氮蒸发造成的。医生启动了加热系统,对奥德林教授的头颅快速加热,一条管线向里面泵着加过温的血液。白雾渐渐消散,我看到了他的面孔,似乎在瞑目沉思,随后,苍白的脸色逐渐泛红,智慧的灵光荡过整个面孔。他似乎打了个香甜的呵欠,慢慢睁开眼睛,两道锐利的目光略微扫视后定在儿子身上。
  “司-马-林?”他缓缓地问。
  儿子早已站起来,热泪盈眶:“奥德林老师,我们又见面了!”
  奥德林嘴角泛出微笑:“我真想拥抱你,可惜没有手臂。你身后是令尊司马金先生吗?”
  我挤过去,在这种情况下同老朋友见面,我既无法抑止狂喜,也无法排除从心底潜涌而出的悲凉。我勉强笑道:“你好,老朋友,一觉睡了十年,你还没有忘记我这位爱吹毛求疵的老伙计。”
  儿子慢慢平静下来,向他介绍在场人员:“这是你的保健医生迭戈先生。”
  “谢谢,你在我梦中一直照看着我。”
   迭戈说:“不客气,能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
  “这是记者RB莎迪娜小姐。”
  教授微微颔首:“你好,漂亮的量子人小姐。在我自然死亡前,量子人还都是一些不修边幅的家伙。”
  莎迪娜微笑道:“谢谢你的夸奖,量子人的老祖父。”
  小勇从身后挤过来:“还有我呢,奥德林爷爷,我叫司马勇,也是这次会议的列席代表。”
  “好孩子,让爷爷亲亲你。”
  小勇踢起脚,让爷爷亲亲他的面颊。教授目光中充满慈爱,他随即转向医生:“医生,我的烟斗呢?”
  “在这儿呢,按你去世前的嘱咐,我们一直精心保存着它。”
   奥德林示意迭戈把烟斗插入他口中,这时他已从长梦乍醒中恢复正常了。他说:“司马,切入正题吧,你把我叫醒,有什么重大的关系人类命运的问题吗?”
  “是的,我们期望你的睿智帮助我们作出一项重大抉择。”儿子停顿下来。我想儿子肯定已经为这个时刻作了最详尽的准备,但他在回答教授之前仍有片刻踌躇。
  教授突然笑着截断他:“慢着,还是让我先猜一猜吧。刚才你们说,我这一觉睡了十年。如果是十年的话,我想,你们面临的问题不外两方面。第一,”他盯着莎迪娜,“是量子人和自然人发生了战争或是冲突,但我想不大可能。从 RB莎迪娜小姐的外貌,就能看出量子人对自然人强烈的认同感,我甚至在小姐对司马林的注视中发觉了爱情的成份。”他笑道。莎迪娜膘了我儿子一眼,从他们心照不宣的目光来看,在此前他们肯定有过较深的交往。我暗暗佩服老人敏锐的观察力。
  “你说得完全正确。十年来,自然人和量子人已完全融合在一个社会中,一些科学前辈的担心幸而未成事实。”我儿子司马林回答道。
  “排除这一条,很可能就是你的老本行了:真空能的开发及其引发的宇宙坍塌。”
  儿子点点头,在他说话前,我迅速截断他的话头:“林儿,和奥德林教授谈话时,请记住这里有两个不太懂科学的记者,他们还要向80亿科学的外行写报道。希望你说得尽量浅显。”
  “好的,爸爸。”儿子略微思考一会儿,说,“奥德林教授,正如你生前预言,十年来的科技爆炸、宇宙开发很快耗尽了地球的能源,好在真空能开发迅速,现在已经进行到这一地步:万事俱备,只需按一下电钮就可以进行首次试验了。”他转身向我,下面这一段话主要是对我说的,“早在1980年,科学家德卢西亚和科尔曼就猜测,我们所谓的真空实际是一种蕴含极大能量的伪真空,是一长寿命的亚稳态。虽然它自宇宙诞生后已存在了150亿年,但这种安全感是虚假的。一旦出现一个很小的哪怕只有夸克大小的真真空泡,由于周围伪真空的巨大能量和压力,这个泡会在一微秒的时间内湮灭成一个时空奇点。它将以光速扫过整个宇宙,死光所经之处,宇宙所有事物都会彻底毁灭。这些年,令我们绞尽脑汁的,倒不是真空能的开发——早在10年前我们就研制成功了足以激发伪真空的小夸克环形加速器,而是把激发限制在某一安全区域的技术。教授,这种技术我们已经有了,也经过了尽可能详尽的理论证明。但理论证明终究不能代替试验,要是一旦试验证明我们犯了错误,人类就没有可能补救了,那时,地球、太阳系、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都会在一声爆炸中化为一锅粒子汤。奥德林老师,我们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两难局面:我们需要试验,我们又不敢试验。全世界最杰出的20名自然人、量子人科学家。思想家已云集这儿,明天举行秘密投票,来决定是否按下这个电钮。世界政府希望你参加并主持这次投票。”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参加的是怎样严酷的采访。我暗暗诅咒佐藤先生挑中了我。我宁可品着美酒,听着轻音乐,在不知不觉中迎来那道死亡之波,也不愿意这样清醒地面对它。
  奥德林教授很久不说话,最后他说:“噢,忘了把烟斗点上,劳驾哪一位?”
  在场的人都稍现尴尬。地球上已经消灭了吸烟,所以也忘了准备打火机,迭戈医生立即站起来去取,但小勇却解决了这一难题。他举起一只打火机,在全场人的注视中得意地说:“爷爷,我这里有!”
  我不禁哑然失笑,我怎么忘了这个小纵火犯呢。他从小就对玩火有强烈的迷恋,犹如是一种宗教上的热狂,像是第一只学会用火的类人猿把灵魂附到了他的身上。后来,他父亲特地设计了一些饶有趣味的科学游戏,像“托起一个冷太阳”等,才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去。这会儿,他笑嘻嘻地挤过去,为老人点上烟,还老气横秋地教训道:“爷爷,地球上已经消灭了吸烟,吸烟有害身体健康。我只点这么一次,以后可不许你再吸了!”
  教授哈哈大笑,嘴角的烟斗跳动着,银匣后的通气管也抖动起来。稍停,他问我儿子:“世界政府是否派代表参加?投票结果是否立即付诸实施?”
  儿子说明了情况,教授笑骂一句:“这些滑头。”便陷入沉思。儿子使个眼色,我们都悄然退出。
  与相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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