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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狼-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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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庚说完,便起身拿起顾昀的割风刃,甲胄也不穿,转身往外走去。

    李丰忙问道:“怎么?”

    “我替义父守一会城,”长庚道,“使者虽然在京,但恐怕是西洋人的迷阵,说不定会趁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攻城,谨慎一点好。”

    李丰木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抓起一把佩剑,也跟了出去,祝小脚大惊:“皇上!”

    李丰没理会他,上了城墙。

    借着手中千里眼,隆安皇帝看见不远处便是西洋军的营帐,京郊沃土,如今已经满目疮痍。往日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京城九门外萧条如许,塌了一角的城墙被报废的玄铁甲死死地撑住,摇摇欲坠,死硬不改。

    北大营的普通兵将都认识长庚,纷纷上前见礼,但并不认识李丰,只是见他衣着考究、气度不凡,便当他是个文官,一概以“大人”含混称之。

    李家貌合神离的两兄弟并肩站在城墙上,从长相到身形无一点相似,亲缘淡薄得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捅破的窗户纸。

    李丰忽然对长庚道:“韩骐应该下午就能回来,你给皇叔带个话,让他到时候找信得过的人接应一下。”

    长庚也不打听,似乎一点也不好奇,只顺口应道:“是。”

    李丰:“不问朕让韩骐去了什么地方?”

    长庚微微垂下眼,看着城墙石砖,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一阵子我调度户部紫流金与军需之物,发现几年中朝廷紫流金出入有些疑问……不过可能是皇兄自有安排吧。”

    隆安皇帝一听就知道,自己私藏的那一点紫流金早被长庚察觉到了。

    李丰有些尴尬地说道:“唔,德胜门内有一条通往景华园的密道,朕让韩骐领兵从此处出城,将景华园的私库打开,里面有……咳,朕尚未来得及下放的十六万斤紫流金——你且不要声张,眼下朝中人心不稳,倘若知道密道一事,恐怕有人心浮动。”

    长庚点点头,并不怎么惊诧——李丰这是把家底拿出来了。

    刚愎自用如隆安皇帝,是不可能丧权辱国地对谁称臣的,他宁可葬身于九门之下。

    他一沉默,两人之间便没什么话好说了——其实一直也是,除了朝中政务与请安时客套的废话,李家兄弟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说。

    李丰:“你多大认识皇叔的?”

    长庚:“……虚岁十二。”

    李丰“唔”了一声道:“他没成家,又久在西北领兵,想必不大会照顾你吧?”

    长庚的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没有,他很会疼人。”

    李丰眯起眼望向渺茫的天光,想起自己也曾经有和顾昀一起长大的情分,小时候偶尔嫉妒自己的父皇待顾昀更好更温柔,但多数情况还是觉得这个小皇叔虽然不怎么和他们一起玩,但人很好。

    他也曾经以为这点少年情分能持续一生。

    可是才不过十几年,竟已经是这般光景。

    “阿f,”李丰开口道,“倘若城破,朕便传位于你,你带着后宫与百官从密道先行,迁都洛阳……再徐徐图之,总有卷土重来那么一天。”

    长庚终于看了他一眼。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李丰目光平端,注视着远方,继续说道,“你也不必还位于太子,让你的侄子们有个容身之地就可以了。”

    长庚没有应声,片刻后,他毫无触动地漠然道:“皇兄言重了,没到那种地步。”

    李丰看着他的幼弟,依稀记得小时候从母后嘴里听过的话。

    她说北蛮来的女人都是妖怪,最会玩弄毒物、蛊惑人心,将来生出的也是玷污了大梁的皇室血脉的怪物。

    后来安定侯将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四皇子接回宫,为着先帝遗愿与自己仁德之名,李丰留下了他,内务府多一份份例而已,平时倒也眼不见心不烦。

    而直到这一刻,隆安皇帝才发现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国难与大敌面前不变色,九五之尊也难以触动他的心,身上的衣服仿佛还是去年的,袖口都磨薄了也不换。

    他比护国寺的了痴大师还要难以捉摸,什么也不爱,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打动他。

    李丰张了张嘴,这时,祝小脚在身边低声提醒道:“皇上,该回宫了。”

    李丰回过神来,将佩剑交给一边的将士,无言地拍了拍长庚的肩,看了一眼那青年人挺拔的背影,转身走了。

    李丰离开后,一个灰头土脸的和尚上了城楼——正是了然。

    护国寺僧人已经全部撤入城中,他随主持一起,每天白天念经祈求国运,晚上偷偷用线人调查李丰身边的人。

    长庚看了他一眼。

    了然摇摇头,比划道:“我排查了一圈,皇上身边的人履历都很清白,当年没有同十八部巫女及其从属交往密切的。”

    长庚:“皇上生性多疑,不是藏不住事的人,我们这边一再泄密,那个内应必定是他的心腹——你查过祝公公吗?”

    了然神色凝重地摇摇头——查过,没问题。

    长庚微微皱起眉。

    这时,被长庚用针辅以药放倒的顾昀终于醒过来了,他睡得差点不知今夕何夕,直到肩头伤口的钝痛传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顾昀爬起来穿上衣服,准备去找长庚算账。

    谁知他刚一出来,便听见远方传来一声巨响,整个京城都震荡起来,顾昀一把扶住城墙,心道:“地震?”

    城楼上的长庚蓦地回过头,眉宇间阴鸷之色一闪而过——他一直以为皇城内奸是李丰身边的宫人,可以李丰的谨慎多疑,怎会将景华园的事透露给身边的奴才?

    顾昀:“怎么了?”

    “不知道,”长庚快步走下来,“李丰方才来过,说他让韩骐从密道出发,去景华园运紫流金了……那是西郊的方向吗?”

    顾昀激灵一下就醒了。

    五月初九这一天,景华园之秘泄露,西洋人的和谈果然是幌子,但他们却不是要趁机攻城,而是派兵迂回至京西,半路劫杀韩骐。

    韩骐垂死挣扎后,终于不敌,当机立断,将十万紫流金一把火点着,直接炸了密道口,玉石俱焚。

    那大火燎原似的吞噬了整个西郊,烧不尽的紫流金像是从地下带来的业火,将押送紫流金的御林军、猝不及防的西洋人,乃至于景华园的锦绣山水、亭台楼阁全部付之一炬,特殊的紫气如同祥瑞般映照了半边天,好像一笔浓墨重彩的霞光自天边飞流直下——

    大地之心在燃烧,整个京华都在震颤。

    热流绵延数十里,自西郊缓缓流入坚如磐石的九门之中,京城尚且称得上凉爽的初夏天一瞬间堪比南疆火炉。

    紫流金本来清淡难分辨的气味逆着东风弥漫而来,所有人终于品尝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那竟然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清香。

    好像松香掺杂着一点草木之气。

    所有尚存的重甲全部被顾昀调动起来,白虹之弦绷紧。

    而不出他所料,西洋大军这时候果然也动了。

    顾昀不知道那一把火烧去了多少西洋军,也不知道教皇在这样剧烈的损耗下还能撑多久。围城多日,双方都已经到了极限。

    方才过了未时,第一波丧心病狂的攻势到了,重甲与战车交替而行,炮火与白虹此起彼伏,双方猛烈的炮火几乎没有一点缝隙。

64、绝处

    尘埃与喧嚣四起; 西郊紫流金大火的余温不断攀升; 烤得人汗流浃背,远处传来一声鹰甲升空时特有的尖鸣,禁空网尚未完全失效; 但西洋军却已经等不及了,竟用无数鹰甲以身试法。

    这支西洋军先是被顾昀拖了一个多月; 随后又被九门城防与禁空网所阻,每一天的消耗都是无比巨大的; 而每一天的徒劳; 也都在损伤着遥远的西方国内对这一次预谋十多年的远东出征的耐心。

    长庚一把抓住了然和尚,飞快地说道:“听我说,那个人不可能是奴婢宫人; 李丰身边的人我们不止排查了一次; 再者前朝败于佞幸,我朝向来不准宦官弄权; 皇上再怎样也不会荒唐到将景华园的事交给太监去办……更不可能是朝中重臣——韩骐离宫的消息弄得满朝人心惶惶; 人人都说皇上要跑,李丰却一直压住了不动声色,直到韩骐快回来,他才亲自把消息透露给我,哪怕他有意传位于我……”

    了然和尚愣愣地看着他。

    长庚喃喃道:“我那个皇兄; 太平时不信武将,战乱时不信文臣,会是谁?还有谁?”

    了然手中原本无意识转着的佛珠停了; 随即他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位优钵罗转世一般的高僧一瞬间脸色难看得像个死人。

    长庚沉沉的目光转向他,一字一顿道:“护国寺就在西郊。”

    就在这时,一颗流弹落在两人旁边,长庚与了然一同被那气浪掀翻在地,长庚踉跄着勉强站定,和尚脖子上的佛珠却应声崩开。

    古旧的木头珠在狼藉的红尘中滚得到处都是。

    长庚一把拎起了然的领子,将了然和尚跌跌撞撞地拎了起来:“起来,走,杀错了算我的!”

    了然本能地摇头,他本以为自己多年修行,已经洞穿了人世悲喜,直到这一刻——末法逢魔,他方才发现,四大皆空原来只是自以为是的错觉。

    长庚将了然和尚一推,迎着那白脸和尚惊惧的目光道:“我不怕因果报应,我去料理,大师,你不要拦我,也不要怪我。”

    他尚且无辜时,便已经将这世上所有能遭的恶报都遭了个遍,人世间阿鼻炼狱,再没有能让他敬畏的。

    长庚:“我去跟义父借几个人。”

    了然和尚呆立原地,见那年轻的郡王殿下冲他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他将拇指回扣,做了一个微微下压的动作,郡王朝服的广袖从空中划过,袖子上银线一闪,像河面闪烁的银龙——倘若天下安乐,我等愿渔樵耕读、江湖浪迹。

    了然浑身都在发抖,良久,他哆嗦着双掌合十,冲长庚稽首做礼——倘若盛世将倾,深渊在侧,我辈当万死以赴。

    此道名为“临渊”。

    长庚低低地笑了一声:“假和尚。”

    说完转身往城门口跑去。

    了然忽然就泪如雨下。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硕果仅存的玄鹰已经飞上空中,顾昀将整个京城的火力全部集中在一起,以一种砸锅卖铁的破釜沉舟之势往城下砸,重甲待命在城门口。

    长庚第一次看见顾昀放弃了轻裘,身着重甲,那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仿佛被重甲镀上了一层苍茫坚硬的玄铁色。

    听亲卫报雁北王来了,顾昀蓦地回头,脸色比拔箭的时候还难看几分,快步上前隔着钢甲抓住长庚的胳膊:“你怎么又回来了?”

    “怎么样了?”长庚问道,“西洋人急了,你打算怎么守?”

    顾昀不答,只是将他往城下拖去,他的答案尽在沉默里——还能怎样?只有死守。

    “韩骐统领的事绝非偶然,李丰身边必有人叛变,”长庚道,“义父,给我一队亲兵,我去解决城内隐患,否则他们里应外合,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长庚,”顾昀总是显得有几分不正经的神色收敛了下来,“殿下,我派一队亲兵护送你离开,路上千万保重,别再回来了。”

    没有里应外合,城破可能也只是时间问题。

    长庚眉尖一跳,他直觉这个“离开”不仅仅是送他进城。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自身后传来,洋人一记重炮轰在城墙上,数百年固若金汤的城门簌簌抖动,斑驳的外墙凄凄惨惨地脱落了,露出里面玄铁铸就的里撑和环环相扣的铁齿轮,像一张被剥掉脸皮后露出了狰狞血肉的面孔。

    一具尸首分离的玄鹰掉落在旁边,顾昀借着重甲,一把将长庚护在怀里,剥落的巨石轰然倒在他身后,碎沙烁溅在玄铁上,一阵铿锵乱响。

    两人离得极近,鼻息几乎交缠在一起——自从长庚有意避嫌之后,这样亲密的时刻就好像再也没有过了,顾昀鼻息滚烫,不知是不是发烧了,眼神却依然是锋利而清明的。

    “皇上方才过来的时候还和你说过什么?”顾昀在他耳边飞快地说道,“按他的意思去,快走!”

    李丰过来的时候顾昀尚在昏迷,两人甚至没有打一个照面。

    这对君臣之间多年来在刻意粉饰的太平下无时无刻不在相互揣测,彼此猜忌防备,然而在最后的时刻,他们俩却竟然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长庚瞳孔微缩,突然一把拉下身在重甲中的顾昀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那干裂的嘴唇。

    这是他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时候尝到顾昀的滋味,太烫了……好像要自燃一样,带着一股狼狈不堪的血腥气。长庚的心跳得快要裂开,却不是因为风花雪月的传说中那些不上不下的虚假甜蜜,心里好像烧起一把仿佛能毁天灭地的野火,熊熊烈烈地被困在他凡人的肢体中,几欲破出,席卷过国破家亡的今朝与明日。

    这一刻似乎有百世百代那么长,又似乎连一个眨眼的工夫也没有。

    顾昀强行将他从自己身上掰了下去,玄铁重甲的力量是人力所不能抵挡的,可是他并没有对长庚发火,甚至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将长庚掀到一边。

    他只是近乎轻拿轻放地松开铁手,把长庚安放在两步以外。

    抛却千重枷锁与人伦,绝境下的灼灼深情能令他的铁石心肠也动容么?

    倘若他准备好了死于城墙上,那么这一生中最后一个与他唇齿相依的人,能让他在黄泉路前感觉自己身后并非空茫一片吗?

    算是慰藉么?

    亦或是……会让他啼笑皆非吗?

    那一刻,大概没有人能从顾昀俊秀的面容上窥到一点端倪。

    长庚注视着他,止水似的说道:“子熹,我还是要去截断城中内应的路,便不在这里陪你了,若你今日有任何闪失……”

    他说到这里,似乎笑了一下,摇摇头,感觉“我绝不独活”这几个字说出来太软弱了,会被顾昀笑话,但这也并非虚言——难道让他苟且偷生,和乌尔骨过一辈子么?

    他跟自己没那么大仇。

    顾昀深吸了一口气,喝道:“老谭!”

    一只玄鹰从空中呼啸而落,正是谭鸿飞。

    顾昀:“点一队轻骑亲兵,护送王爷。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城墙。

    白虹上的吹火箭齐刷刷地升上天,与来袭的西洋鹰甲惨烈地相撞——这是灵枢院送来的最后一批吹火箭。

    敌军以人肉当梯,沉尸做桥,他们前仆后继、不顾一切。

    一只西洋鹰甲用同伴炸碎空中尸体为遮挡,悍然越过城墙上的白虹火墙,猛地将一记长炮轰至城中,正落在起鸢楼上。那西洋鹰甲随即被一个玄鹰撞了上去,玄鹰一侧的铁翅已经失灵,背后浓烟滚滚,身上已而无刀无剑,只有死死地抓住敌人的肩膀,自空中一起跌落。

    没有落到地上,过载的金匣子已经炸裂,短促的火花将玄鹰与那西洋鹰甲一口吞了。

    同归于尽。

    起鸢楼“摘星台”应声摇晃两下,轰然倒下,此时此地,云梦大观上大概只能观到废墟与残骸了。

    百年京华繁嚣,与红墙金瓦上千秋万世的大梦,随着烂琉璃一起落地……成了飞灰。

    金銮殿中乱成一团,祝小脚踉跄着扑到李丰脚下,大哭道:“皇上,眼看着九门将破,皇上移驾吧!奴婢已经令义子在北门外备好车架与便装,大内尚有侍卫百三十人,拼死也要护送皇上突围……”

    李丰一脚将他踹倒:“自作主张的狗奴才,滚!取尚方宝剑来!”

    王裹闻言忙一同拜倒:“皇上三思,只要吾皇安然无恙,社稷便有托,将来未尝……”

    一个大内侍卫将尚方宝剑捧到李丰面前,李丰拔剑而刺,一剑捅下了王国舅的官帽。

    李丰大步往殿外走去。

    祝小脚连滚带爬地追在皇上身后,慌乱成一团的六部九卿仿佛找到了头羊,不由自主地跟着李丰鱼贯而出,北门祝小脚的一对面首义子被大内侍卫推到一边,急得直冲祝小脚叫。

    祝小脚尖声道:“放肆,大胆!”

    他毕竟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几个侍卫稍一犹豫,令那两个面首闯了进来,就在这时,护国寺的了痴大师迎面来了,身后带着一群武僧模样的人,行至李丰面前。

    李丰神色稍缓,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与了痴大师打招呼,祝小脚的一个面首干儿子突然抬起头,唯唯诺诺的脸上竟满是杀意,他跟在祝小脚身边,正好就在隆安皇帝五步远的地方,张口喷出一支吹箭。

    这场变故谁也没料到,一时间左右皆惊。

    电光石火中,祝小脚大叫一声,肥硕的身躯滚了过去,狠狠地撞在了李丰后背,以身替他挡了致命一击,李丰踉跄一步,险些摔进了痴怀里,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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