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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我高声问道,暗自有些奇怪。
立刻有人毕恭毕敬地答道:“回主人,有位程姑娘在外求见。”
程姑娘?
难道就是程浅如,或者应该说,憔悴?
我想了想,问道:“蓝先生怎么说?”“夫人”忽然消失之后,蓝先生就接替了她的位置,所有人都听他调遣,有什么事情肯定会先经他过筛,虽然看来好像他已经默许,但还是再问一下的好。
那人立刻答道:“蓝先生只教我来通报主人,见与不见,全听主人的吩咐。”
这人倒还真说到做到。
我却有些不习惯了——被呼来喝去了那么久,忽然要自己拿主意,多少都会有点没主意吧?但人既然来了,怎能不见?再说我也根本压抑不住对这位程姑娘的好奇心,就算我猜错了,不是憔悴本人,也不是程浅如,但好歹都算是我有生之年的第一位正式来访的客人,不管是谁,不能不见。
我于是清清嗓子,有些兴奋地道:“请程姑娘进来吧。”
程姑娘确实戴着传说中的面具。
只不过实在不像是传说中的白银面具。
脂浓粉艳,鬓斜眉飞,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摄魄,美中不足是下巴虽然可以随口的张合而动,却显得生硬而诡异,但除此之外,就真的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
至少她立在房门口朝我微微施礼的时候看来的确如此。
我请她进来坐,她便款移莲步,如春风摆柳般走了过来。
这一刹,我终于明白,从前自以为的“媚态”以及与马老大的相似,全是自恋的臆想,也许确实有真正天生的风情万种,但绝不是我这个样子。我连一个戴着诡异面具的中年女人都自愧弗如。
但这个女人虽然让我不得不欣赏,却也是我要打击的对象,当然,也许有嫉妒的成分在内,无论如何,我忽然决定先给她个下马威,于是一面起身迎接,一面笑道:“久仰杨夫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沐春风。”
“杨夫人”却全不在意,也莺啭燕啼般道:“惭愧,惭愧,倒是聂姑娘少年英雄,名动天下,谁知闻名不如见面,如此风神照人,更令浅如心折。”
我哭笑不得,发现自己的修为还是差得太远,这是年过三十的风尘奇女子,不是懵懂中的少女天涯,怎能用同样的路数来对付,赶忙收起假惺惺的嘴脸,单刀直入道:“不敢。来人,上茶。请问夫人此来有何见教?”
“夫人”既已叫出了口,也不好再更改,但去了个杨字,听起来多少顺耳一些。她也就不再计较,谢过了茶,正色道:“浅如大胆以假面真颜隐于江湖,苟延残喘已十余年,向来无人质疑,今日却被聂姑娘识破,惭愧之余,也深怀敬佩,古来英雄出少年,所言不虚。”
厉害,上来就先把话说透了,附赠几顶高帽子,使我只得做谦逊状道:“哪里。哪里。”
她也微微颔首,方道:“聂姑娘不必谦虚,浅如此来,当然也不是只为景仰——聂姑娘头脑精明,出手狠辣,出道以来几大战役皆十分出彩,浅如亦有所闻,只是南小少林已蒙姑娘教训,如今碧树西风又折在姑娘手上,想必下一步就要向浅如姐妹出手了,而以姑娘的手段,我姐妹看来也危矣。但不瞒姑娘,蝼蚁尚且贪生,我姐妹若有向死之心,多少年前就死了,之所以捱至今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望姑娘能予体谅,而今我姐妹心愿得偿在即,只求宽宥些时日,一旦了却心愿,便不劳姑娘出手,自当以死相谢。”
好一篇玲珑剔透的说话,既直白了当地做小伏低,又不亢不卑地提出了条件,我真是哭笑不得,只好顺着她的话问道:“既如此,可否冒昧请问,夫人所说心愿究竟为何?”
她斜斜飞了我一眼,才淡淡道:“姑娘动问,浅如不敢不从实道来,只是此事我姐妹已隐忍十余年,实有难以启齿之处……”说到这里,便面有难色地顿住。
看来是有条件,我也顿住了,只做不明就里状笑吟吟看着她。
相对沉默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道:“姑娘天资过人,浅如愧不能敌,如此便实说了——姑娘如不问缘由便可暂抬贵手,我姐妹感激不尽,也言出必行;姑娘若要动问缘由,则我姐妹也有个小小条件,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前一个条件已经够匪夷所思,可她不但一本正经,好像不过是要用块绣花手帕来跟我换卷丝线,居然又提一个条件,倒真敢开口,一时叫我实在摸不着头脑,也罢,姑且听听她要说什么——便也一本正经地问道:“不知是何条件?”
她抬起头来,盯着我款款道:“请姑娘放我姐妹一条生路,当然,我姐妹也绝不会让姑娘为难,定会让姑娘对上头有个交代,姑娘以为如何?”
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说了半天,还是不想死啊,我对她们的好感顿时降低了许多。什么忍辱偷生、含冤待雪,原来都是废话,还不如碧树西风和他们的弟子来得大胆和直白,倒也罢了,看看她究竟有什么花样,于是也淡淡道:“愿闻其详。”
她似松了口气,立刻道:“我姐妹当年加入杀手同盟,便与统领达成协议,只要完成一项秘密任务,便可自由来去,不再受束缚,如今这任务也完成在即,届时由聂姑娘代我姐妹交差,统领心照,自然不会再追究。”
我的天,都是什么跟什么,说了半天,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我要真有传说中一般的好身手,肯定毫不犹豫,立刻就将此人打倒在地,胖揍一顿再说,主动跑上门来固然勇气可嘉,但将我当成傻子就太可气了……可笑的是我也只能傻乎乎地听着,还要煞有介事地作答,着实已经滑稽得有点可悲了……我忍住气,微微笑道:“夫人所言固然有道理,但恕小无向来没有与人谈条件的习惯,敢问夫人,若以上条件小无均不接受,夫人该当如何?”
她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突然翻脸,但立刻反应过来,仍柔声道:“若是如此,浅如又能如何?惟有舒颈受死,含笑九泉。”
她这些小伎俩固然圆熟,却可惜我并不是风月场上的男人,不但没有怜香惜玉之心,还有完不成任务就要掉脑袋的焦虑,这一来已实在按捺不住火气,“噌”地站了起来,抽出剑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程浅如还没来得及反应,房梁上已有人冷冷地道:“你不敢。”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已飘然落地。
长身黑衣,青铜面具,手中一柄样式古怪的长剑直指我心口。
那又如何?既然已经势成骑虎,大不了也就是你死我活,我索性豁出去了,冷笑着道:“这不就对了?何必费那许多口水?我的底细别人不清楚,可六大高手谁不清楚?实在是有劳杨夫人了。”
不悔却沉声道:“少年人,莫逞口舌之快,杨夫人长杨夫人短,其实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扭过头,盯着程浅如道:“我只知道某些人心肠如蛇蝎,行事叵测,明明已害得无辜之人家破人亡,却还对‘杨夫人’三字欣然受之。奇了,倒是其他人听不入耳?”
不悔不再回答,手腕一沉,长剑已递至我胸前不到一寸处,程浅如却忽然道:“姐姐切莫冲动,我还有话说。”
不悔收住了手,淡淡道:“放心,我不会杀她,只不过想给她一个教训。”
是吗?我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故做无知少年状,心里却在盘算:看来是要将我当作一颗筹码,身为六大高手,她们当然清楚杀手同盟在我身上投入的本钱,况且杀了我也不能保全她们自己的性命,赔本买卖做来何用?但我察觉不到不悔的埋伏还情有可原,蓝先生不会也毫不知情吧?他又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暂且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冷哼了一声道:“还是杀了痛快,不然还真不知是谁要吃个教训。”
不悔一怔,差点又要发作,程浅如却心平气和地道:“聂姑娘,浅如就算当年有什么不是,也与姑娘无干,而自与姑娘晤面,浅如自问一直以礼相待,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不悔也借机放下了剑,还转过脸去假装对我不屑一顾。
我却已拿准了她们不会杀我,全不理会,索性道:“有礼不等于有理,夫人应当明白我在说什么;大家是同行,本来干的就是杀人的勾当,讲不得那么多礼数,但江湖也有江湖的道理,杨举人确实于夫人有恩,最终也因夫人而家破人亡,我可说错了么?”
程浅如一边听着,一边缓缓走到不悔身边,拉着她到桌边坐下,姿态竟忽然温柔得有如慈母,待我说完,方自不慌不忙地道:“聂姑娘既知当年人已亡散,可想当年事也已渺茫,坊间传说如何可信?还请姑娘也宽坐,容浅如一一道来。”
我大咧咧坐下,却盯着她道:“怎么?忽然又不要条件就肯讲给我听了?”
程浅如未及开口,不悔便抢着道:“现在你已在我们手上,谈条件也不用跟你谈。”
我也冷冷道:“那又何必浪费口舌编些故事给我听?至少先把我逮回去关好,才算是塌塌实实在你们手上了啊?”
不悔差点就要跳起来,却被程浅如按住了道:“聂姑娘,实不相瞒,我姐妹若不是在居处已无法容身,又怎会贸然来访?如今不仅要借姑娘自保,还要借姑娘处暂住几日,虽然不敢奢望姑娘真会大力相助,但也不愿姑娘对浅如有所误解,所以请姑娘耐心听完,或可理解浅如的一片苦心,不再加以苛责。”
我真是彻底服了她,原来打得是此等主意,可已经火烧眉毛了,还能如此有理有据地侃侃而谈,实在不是一般的……无以名之,勉强先用剽悍来形容一下吧,但再横眉冷对似乎也不大合适了,索性听听她要说些什么,于是将语气放平道:“好,你说。”
程浅如抬起眼帘,似凝视着我,又似根本目无所见,呆了片刻,眼中便闪出了汪汪泪水——我几乎又想跳起来打人,这一招师父也教过,居然还拿来蒙骗我,但看看不悔又忍住了,程浅如到底会不会武功我看不出来,不悔却绝对可以轻而易举地制住我,而且看来脾气不好,万一惹火了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好忍住了气,听她幽幽道:“聂姑娘一定以为浅如这副面具是当年火灾后才戴上的,其实……实不相瞒,浅如天生残疾,面目扭曲,所以自小便戴着面具,从前家道丰足,父母疼爱,令身边陪伴的奶娘、丫鬟、家丁均戴上面具,故浅如无所察觉,只以为好玩,不料少年时家中突遭变故,父母亡故,家产四散,方知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浅如更被狠心的奶娘卖至勾栏,因面具之故,到处为人瞩目,一年之间居然红了起来,但恩客虽多,却只有探奇之心,并无相爱之意……”
我的气渐渐平了下去,好吧,就算是编的故事,能如此凄凉动人,也算是不失才女的名头,可为什么要博得我的同情?而且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一晃又来软的,一味拖延时间……思索中又听她道:“惟有新科举人杨……罢了,先夫的名讳就不提起了,如姑娘所说,称他杨举人好了——惟有杨举人真心相待,不但不嫌浅如古怪丑陋,更百般厚爱,甚至提出为浅如赎身,残花败柳之身,风尘草莽之中还能有此遭遇,浅如心愿已足,故慨然相随……”
我却在想,且不论这二人是什么意思,蓝先生又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已经被不悔解决了?否则怎能不闻不问?看样子我此刻就算大叫大嚷,也未必会有人来搭救了,这考验有点过了头吧……想得我心里发慌,忽然打断程浅如道:“对不起,夫人的故事很感人,但小无忽然省起有一事想请问不悔前辈,不知可否?”
她们都怔了一怔,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不悔方道:“为什么一下子又客气起来了?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我假装没听出讽刺的意味,赶忙道:“请问两位前辈来的时候可曾见过……呃,敝处的管家蓝先生?”
两人想了想,一起摇了摇头道:“没有。”
虽然她们都戴着面具,但从语气上来判断,大概不会是假的,这下我听故事的心情全都没有了,急切中只想找个脱身的计策——虽然想不出来,但这个契机不可放过,于是跳起来大声道:“糟了!”
不悔也“嚯”一声立了起来,急急问道:“什么糟了?”
我且不回答她,因为自己也没想好什么糟了,但看得出她们也一直在担心什么事情,而且意见不是很统一,程浅如仿佛想要拖住我,好为其他的事情争取时间,不悔却好像想干脆杀了我或者带走我,作为其他事情的要挟,但究竟是什么事情呢?我思索着,表面上却假装火烧火燎,一边在原地打转,一边连声念叨:“糟了,糟了……”
不悔却按捺不住了,冲上前来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吼道:“到底怎么了?”
程浅如也站了起来,却好似还在犹豫什么。
我忽然心生一计,虽然好像不是什么好计……顾不上了,姑且试试看吧。我假装害怕,眼光从不悔的脸上移开,忽然紧紧盯着不悔身后,大叫道:“哎呀,你……”
第十二章 纸上谈兵
两个女人对彼此很难有绝对的信任。
母女、婆媳、妯娌、密友……无不如此。
但披着血雨腥风的江湖女子不该如此。
是吗?
好像是的。
但不悔在待要回头又停住并有了刹那的犹疑——我便将已暗自握在右手中的袖箭向她面具与颈窝间露出的缝隙插了过去。
当然这一插根本不可能成功。
可我本也就没有指望它会成功,只是在不悔另一手电光火石般捏住我右手手腕的时候,凄惨地大叫起来:“程浅如!快救我!”
不悔的手指立刻一紧,然后揪着我转过身来,面对还未反应过来、呆呆立着的程浅如,我继续惨叫道:“你说了你会救我的,你说了你会从背后出手的——”
不悔没有出声,程浅如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冷冷斥道:“住口!这就是花费重金又牺牲无数人命打造出来的聂小无?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心里已经发毛,看来演技是有点拙劣,但不悔一直不出声的表现,又给了我一线希望……于是先假装被吓呆了,半晌没有出声,忽然又继续哭叫道:“你才让我失望!你这个骗子!你说不悔最信任你,所以会把没有面具保护的后脑朝着你……”
不悔的手指明显又紧了一紧。就算我没猜对,她的面具只有三面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至少这一点我是说对了,而且不管程浅如会不会武功,对一个毫无保护和顾及的后脑勺都可以造成威胁。我见好就收,假装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忽然顿住,战战兢兢转过头瞟了不悔一眼,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住口!”这一次是不悔大声的斥责。我立刻住口,只听她冷冷地向程浅如道:“这丫头好像有毛病,我们还是把她带走吧。”
“不,带着她行动就不方便了。”程浅如坚定地道,然后语气一转变为温柔疼惜,“你要保护我,又要顾及她,根本展不开手脚……”
不悔却毫不领情,暴躁地打断她道:“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我们岂不是瓮中之鳖?这丫头根本听不进你说的话,全是白费工夫!”
程浅如道:“但她至少在我们手上呀,况且毫无对策就贸然出走,又走得到哪里去?”
我听了正中下怀,立刻换了副面孔,谄媚地对不悔道:“她在稳住你,我们已经埋伏了人手,准备好对付你了——你只要不杀我,我就让那些人撤走,放你出去,再替你杀了这个恶毒的女人……”
不悔这次居然没有打断我,只是默默听着,倒是程浅如有点沉不住气了,插话道:“聂姑娘,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不必如此。”
我装出愤怒的样子道:“我呸!又换嘴脸!你已经害了我了,枉我这么信任你……”
程浅如居然也有些生气了,道:“多少人多少次想离间我姐妹,倒还没见过聂姑娘你这么拙劣的手段。”
我深吸了口气道:“因为我不是离间,我讲的都是实话——可笑人们往往都不相信实话。”
不悔忽然道:“何以见得是实话?”
我还未及开口,程浅如已抢着道:“姐姐!你……”
不悔冷静地道:“你既然坚持要留下来,横竖待着也闷,就听她说说又何妨。”
程浅如沉默了片刻道:“那我们还是走吧。”
不悔立刻道:“毫无对策,走得去哪里?”
我开心极了,这人虽然未必相信我的话,但看来已经生气了,那就多少有机可乘,忙道:“就是就是,不悔前辈还是听晚辈说……”
不悔却好像完全没听见我说什么,接着道:“一时要留,一时要走,什么都是你说的,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是?本来我就不同意来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