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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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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桦,一个人野外瞎走,不害怕呀?”二哥古顺远远打招呼。
  “大白天的怕啥呀?老狐狸也跑了,啥玩艺还能吓人?”古桦笑着看一眼胡大伦,“我呆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一听“老狐”,胡大伦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苦笑着说:“老妹儿别提那鬼东西了,想起来就害怕。一个人到野外散步,有心事吧?”胡大伦不阴不阳地笑笑,村里早已传开她和白尔泰谈对象的事,他当然也清楚。
  “我有啥心事啊,有心事的才是你们俩哪!在村头叽叽咕咕,又不知神神道道地商量着啥鬼花样呢!”古桦嘴上不饶人,如刀子般叨在他二人要害上。
  “小桦,你咋这么说话!”古顺瞪妹妹一眼,“人家胡大哥病刚好,说说话也犯法呀?再说哩,大哥只是让他暂停了村长的职务,没有说撤职,等病好了再说嘛,这就是说他病好了还可以当村长,是不是?”
  “噢,原来你们俩在这儿鬼鬼祟祟,商量着如何复辟哪?真有你们的,还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出了那么多人命关天的大事儿,还想着重新当官儿!唉,咱们中国人咋就都那么官儿迷呢,包括大字儿不识几个的农民!真是邪了门儿了!”古桦说完,扬长而去,丢下两个人愣在原地光嘎巴嘴,瞠目而视又无可奈何。
  “这丫头越来越野了,不用理她,咱们说咱们的。”古顺说。
  “唉,这年头,虎落平原,谁都叨咱们一口,真难咽下这口气!”胡大伦忿忿地看着身后,村庄和田野上有忙碌的村民,“以前谁见我都点头哈腰,杀猪包饺子都喊上我,现在倒好,有人路上碰见我昂着头走过去,愣是没见着我这大活人一样!我有病想借刘三儿的好驴套车去趟医院,可他愣是把我给撅回来了!你想这世道,这些势利小人,当我在台上时,都一个个小哈巴狗似的,我放个屁都说香!现在我倒成了一堆臭狗屎,谁见了都躲着走,真他娘的腿!”
  “我还不是一样,咱们只好忍一忍了,胡大哥。那一天,我去乡里见着刘乡长,诉了诉苦,他却叫咱们别再折腾了,说上次是咱们拐带了他受通报批评。这小子现在也猾得像兔子一样了。”
  “都他妈为了保官保乌纱帽,往后不用理那孙子!”胡大伦琢磨着心事,又说,“听说你大哥上盟里开会去了,不知回来没有,咱们这事还得找他。旗里边有传闻,说你大哥要调到盟里去,上边要派个新旗长来,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也听说大哥要动窝儿,上头征求过他的意见,好像他表态不把库伦北部沙漠治出个样子,哪儿也不去。你说他傻不傻,提拔他到盟里去当官儿,他还不干!”
  “哼,你我懂啥,人家下的是大棋,将来搞出大成绩,那提的官儿还不得更大呀!可话说回来,这北部沙乡沙漠治好谈何容易!不小心还有陷在这儿的可能哟!”胡大伦莫测高深地说着,歪起头看一眼有些变凉的太阳。他背后是一堵矮墙。旧土墙被人遗弃不用,风蚀雨淋后变得上豁下空,不知哪一天一阵大风会把它吹倒,可此刻依旧苦撑着,顽固地挺立以显示自己还是一堵墙。
  “是啊,我也觉着玄乎,啥‘家庭经济生物圈儿’,名字倒好听,可村里像老铁子倔巴头那么往死里干的有几个呀?别说,我大哥还真看上他了,说是还要让他当村长哩!”
  “啥?有这事?”胡大伦立刻盯住古顺问,声音都变了。
  “当然有了,都找他聊过,只是他没答应,说先进大漠,杀那只玷污了他家祖坟的老银狐回来再说。你没瞧见咱村的村长位子,一直空着吗?你当是真留着等你复出哪?早有主儿喽!”
  “不成!我是大伙儿选出来的村长,凭啥撤我?我现在病好了,我要开始工作了!让谁也不能让那老倔驴骑到我的头上来!”胡大伦喊叫起来,黄脸发青,亮眼睛更亮更鼓起来,从土坎儿上霍地站起身,向村里走去。
  “你干啥去呀?”古顺从他身后问。
  “我去找老齐头儿,告诉他我病好了,我要当我的村长!”胡大伦头也不回地留下这句话。
  古顺有些后悔自己多了一句嘴,给齐林支书惹出这个麻烦来,不过转而一想,也好,让他去折腾折腾,出出气。自打被免了副村长和民兵连长的职务,他总觉得空落落的,没有了往日的权力,在村里很不习惯,心里不顺畅堵得慌,有时心中暗暗责怪大哥太不顾手足之情,没有关照自己。因而他常常希望村里再出点啥事,看看热闹。
  齐林老支书刚从沙坨里回来,捶着腰,准备吃饭。这时,脸色异样的胡大伦走进他的屋里来。
  “老胡,坐坐,你这是稀客,身体咋样?一块儿喝两盅?”齐林热乎地寒暄着,心中也犯起嘀咕:他这是啥来头儿呢?
  “老支书,我现在还有啥心情喝酒哟,我有话跟你谈。”胡大伦坐在炕沿上,不冷不热地开口。
  “有话跟我说?好哇,咱们俩也好久没说话了。”齐林拿出一盒烟递给胡大伦,他自己是不抽烟的,他的支气管儿就是年轻时被烟熏坏的。
  “老支书,我的话也很简单,现在我的病全好了,精神也好多了,我想,嗯,出来工作……”
  “出来工作?”齐林心中吃了一惊。
  “是的,村里的工作这么多,不能老让你老人家一个人撑着呀?我就出来当我的村长,给你减轻点负担吧!”胡大伦说得一本正经,毫不含糊。
  听了这话,齐林老支书似乎不认识似的看了看胡大伦,又怀疑他是不是精神上还有些不正常,可对方镇定自若,气色冷静,只是口气上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这回齐林老支书犯难了,他怎么答复呢?难道胡大伦真的至今不明白,上头古旗长他们实际上已经撤了他的职吗?出了那么多事,没对他进行明确的处分,是因为看在他病情较重,又是属于精神方面的毛病,所以把事搁起来。可是换村里的领导班子,重新整顿班子这事,是古旗长早就明确定下来的事了,而且也早已内定,等铁木洛老汉回来后让他当村长,带领全村人治沙搞“生物圈儿”。现在胡大伦公开要求恢复职务,自己咋答复好呢?齐林老支书琢磨片刻,仍笑吟吟地对胡大伦说:“老胡啊,你想工作的心情我理解,可这事不是我老齐头能定的事,前一阵子的事,旗里决定整顿咱村领导班子,要提前换届,只是因为有些具体原因,暂时让我这老病号代理兼管着,这不,这些日子我天天往沙坨子里跑,搞调查搞测量,准备把那些能改造的沙洼子全分给各户,摊牌着干,旗和乡里的治沙工作队也马上要进村了,大家都忙得顾不上啊。你的事到底咋着,那只能等古旗长从盟里开会回来,由他定了,你就直接找他提要求吧,好不好?我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还不知道干几天呢?”
  一席话,说得胡大伦不知道怎么再开口,心中暗骂:老狐狸,轻巧地推到上头古旗长那儿了,真他妈油滑透顶!
  “那照你的意思,村班子要是整顿我还有事了,是不是?”
  “有没有事,我可不敢说。前一阵儿,抓了几个,古顺被他大哥臭骂一通就地免职,杨所长也受处分调离咱们乡,刘乡长受通报批评,老胡你想想,咱们村出的事小吗?你老胡前一阵儿有病,精神又不大好,所以旗领导没找你谈,让你好好养病,尤其考虑别再让你精神上受刺激,领导上对你还不错的……”
  听到这儿,胡大伦哑口无言,心里已经清楚,那话的意思是你老胡不知轻重再闹腾,那等于自己去主动申请处分或处理呢。可他心里不服呀,要是真的让那个死老汉上台,那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吗,经历了这么多年大风大浪,好容易熬到哈尔沙村的顶上位置,就这么轻而易举、稀里糊涂地下来,他实在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可这老齐头说的也是实情,别的当事人都受了处理,自己因病逃过这关,如果再提旧账,自己真备不住是主动申请处分呢。
  他有些悻悻地告辞出来,回家的路上心里咬着牙想: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咱们等着看,我就不信我老胡的路子走到头了!
  “胡大村长,你这是跟谁叫劲呢,咬牙切齿攥拳瞪眼的!嘿嘿嘿……”有一人从路旁钻出来,阴阳怪气地冲他说。
  胡大伦一见此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吃了苍蝇般地厌恶起来。说话者是杜撇嘴儿“杜半仙”,额头上扎着黄布带,黄不拉叽的脸上挤堆着肉皮干笑,一双眼睛比胡大伦的眼睛还贼,如水缸里掉进两只亮玻璃球般死亮死亮。那麻秆儿似的瘦小身板儿,一笑三晃,要是风吹得厉害点就刮倒的样子。显然,她也大病初愈,拄着拐棍在村街上溜跶,这都是些闲不住的主儿。
  “死巫婆儿,闪一边儿去!别叫我恶心!”胡大伦恶语相加,毫不客气地把气儿向她撒。
  “嗬,官儿下来了,僚儿还没下来,脾气还挺大!你别走,我有账跟你算!”杜撇嘴儿拦住了要走的胡大伦。
  “耍啥无赖,我不欠你一分一毫!”
  “啥,你带人开枪打伤我,就把那个愣头青推出去当完事啦?你是罪魁祸首!我住院那么长时间,我的医药费,身上的损失费,都冲你要!你得给我赔偿!”杜撇嘴儿嚷嚷起来。
  “你那是搞迷信,自己撞枪口的,你赖谁呀!”胡大伦没想到杜撇嘴儿会来这一手,有些慌。
  “谁说搞迷信就可以开枪打?还有没有王法?你还是共产党员、当村长的官儿哩!你得给我赔,不赔,我告你去!”杜撇嘴儿不是省油的灯,不是一句“搞迷信”就能吓退的主儿。其实她那医药费,大部分已由那位开枪的愣头青家承担了,她只是觉得放过了主事者胡大伦,太便宜了他,所以心里有气地来跟胡大伦搅和捣乱。
  “你去告吧,我等着,我老胡怕过啥了!”说着,胡大伦绕过巫婆杜撇嘴儿,心虚地疾步而去。
  “哈哈哈……看你那熊样儿!不怕?你别走啊!哈哈哈……我真告你,你等着!”杜撇嘴儿在胡大伦身后开心地大笑起来,挖苦地损说着,浑身乱颤。
  村街上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一只狗围着老巫婆儿,转来转去,她拿拐棍冲狗划拉了一下,狗却咬住了她的棍子,一下子把她拽倒了。人们轰地乐了,一个小孩儿叫走了狗。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屁股上的土,边骂边摇晃着走。
  “这是啥世道!狗和人都欺负我!狗和人都一个德性,都鸡巴会咬毛!”
  听她满嘴脏骂,人们又轰地乐了。
  小小哈尔沙村,每天啥新鲜事都发生。
  银狐 第十章
  人的大脑哎——
  病得不轻,
  六神无主哟——
  走向灰蒙,
  回归吧,回归——
  这是银狐的预言,
  这是银狐的图腾!
  记住吧,人们!
  记住吧,众生!
  ——引自民间艺人达虎·巴义尔说唱故事:《银狐的传说》
  一
  银狐又吠嗥起来。
  站在高高的沙丘顶上,向着东方,向着大漠,扬起尖尖的长嘴,久久悲凉哀婉地哭嗥。整个沙漠,甚至整个宇宙,似乎都被它的凄厉的嗥声所震住,陷入一片死静,没有任何反响。惟有这银狐的悲啼在久久飘荡着,慢慢消逝在苍茫的天际。
  “狐婆”始终依偎在银狐身边。
  似乎来了兴致,“狐婆”也学着银狐的样子,扬起短嘴,冲着东方的天空尖叫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却把银狐吓了一跳,回首看了一眼“狐婆”,大概它没想到,这两条腿的人也跟它一样会发出狐的长嗥,于是亲昵地拱了拱“狐婆”的脸。受到了鼓励,“狐婆”更是信心陡增,挤着嗓子,尖尖地嗥叫个不停。然后,她咧开长着黄细绒毛的嘴巴笑了,“咿咿呀呀”地冲银狐似笑似语地比画起来。荒漠里的生活,“狐婆”全然已习惯,牙口变得尖利,身上的没有衣遮的皮肤上也长出硬茧,饿了,吃野鼠野草根,渴了,随银狐寻沙漠中稀少的水饮喝。银狐似乎对沙漠中的一草一物都熟悉,只要到了渴时,它带着她寻寻觅觅,准能找到水源和食物。她的胃也奇异地变得坚硬起来,吃进什么都能消化,也特别能忍,有时几天不吃东西,也照样没事,照样奔跑。而且她的奔跑也变得非常快,不亚于狐狸,四肢格外地发达起来。这一切,她自己倒似乎没有什么感觉,而惟一留在她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铁山!铁山!”两个字。似乎只要跟自己所爱的“铁山”在一起,至于她变成什么、吃喝什么都无所谓,无关紧要。她在不知不觉中,在头脑不正常的情况下,在广袤的大自然中发生着演变,为了简单的生存,她使自己的所有功能适应着自然环境,顺应客观生存条件,变得强健和坚韧。
  当然,她惟一无法改变的是自己的“肚子”。那悄悄隆起的“肚子”,她开始时没什么感觉,渐渐,当躺在野外的沙洞中的草窝时,不自觉地摸一摸正发生着变化的肚子。那里似乎装进了什么东西,有时微微颤动。后来,她的本能终于有所意识,又惊又喜,又怕又怪,又叫又嚷,拉着银狐的前爪子摸摸自己的肚子,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出些已忘得差不多的人类语言:“铁山,这里……肚子……有东西……草料……房……你……你……我……我……嘎嘎嘎……”她突然爆发出狂笑,为她自己期盼已久,又付出那么多痛苦代价之后,肚子里终于有了孩子而狂喜狂乐,一双变得野性的眼睛湿润起来,溢满泪水,在温柔中含情脉脉。而那只老银狐呢,似乎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疑惑不解地盯着她狺狺吠叫两声。她对“铁山”的笨拙和无动于衷,生气起来,学着狐狸的声音“呼儿、呼儿”低哮起来,然后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物给“铁山”看。这是一卷儿裹伤的白药布,变得又黑又污脏,上边的血迹也呈出黑褐色。
  “草料……房……你……跟……我……这……药布……药布……”她的手比画着,做出药布是当时他“铁山”包扎头部伤的,是她那一晚当他匆匆丢下她走时,从他头上扯拉下来的。
  银狐依然不懂。“哽哽”呜咽般地吠哮。
  她重又拉过银狐的爪子,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一回,银狐似乎有所意识,不是用爪子,而是伸出尖嘴尖鼻去嗅起她的小肚子和她的两腿间。而后银狐扬起尖嘴,冲着高空,细细地辨别般地嗅嗅停停,接着便摇起尾巴显出兴奋的样子,吠叫个不停。显然银狐弄明白了。
  她抱起银狐的头亲起来,嘴里低低哮叫着“铁山,铁山”个不停。她似乎沉浸在陶醉之中,终于为她和“铁山”给铁家续上香火而欣喜不已,感到一切受苦受难都很值得,算不了什么。
  自从老银狐明白了同伴“狐婆”已有身孕之后,也开始变了。每天睡窝穴时,它的尖嘴伸进她那碎布条下面,用舌头不停地舔她的小腹和肚脐。这举动天天如此,开始时她不习惯,后来感到很舒服,似乎觉得一股神秘的气体透过银狐的舌尖、透过它的舔舐,热乎乎地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的小腹之内,使肚子里的小生命变得更为安稳和牢固起来。她似乎预感到她们的孩子将来出世之后,肯定是神奇无比和勇敢聪明。
  每天出去寻食物时,老银狐也不像往常那样迅跑猛蹿了,时时回头关照着“狐婆”,甚至让她休息不动,它去寻回食物。
  后来,老银狐领着她向大漠深处进发了。它似乎预感到什么,需要找到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其他人和动物无法找到的秘密巢穴。她们走了很多天,几乎跨越了整个莽古斯大漠。最后,银狐和她来到一座旧土城子。在这里早有一个理想的可以孕育孩子的暖窝儿。她们在这里很安定,歇息几天,又一同出去觅食几天,老银狐很明智地把食物一点一点地储存在土城子的一间地下房窑内,那里阴凉如秋,食物不会腐烂,宜于保存。
  有一天,她们在大漠中遇到了那位老对头。银狐变得非常警觉,时时提防着,那“狐婆”对那两个似乎倒不认识了,只是对他们的食物感兴趣,老想围着他们的食物转。
  银狐领着“狐婆”远遁。可始终甩不脱追踪者,又不敢带着他们回老巢,于是她们在沙漠里玩起捉迷藏。
  终于,老对头放弃了追踪,丢下她们的脚印直奔大漠深处而去。
  老练的银狐更是起疑了。它反而悄悄跟踪起这两个人的足印,一直目送着他们走进她们的老巢——那座旧土城子。
  于是,它远远站立在沙山上长长嗥叫起来。“狐婆”也学着嗥叫。这两声怪异的嗥哮,在沙漠中回荡,传送着恐怖的信息。
  那座土城子里一片死静。
  银狐蹲坐在后两腿上,久久地凝视着土城子。眼中闪烁着猜疑、愤怒、不安的光泽。它意识到,那老对头的狡猾老道,一点也不亚于自己,他倒先摸进了这座土城子,占领了自己的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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