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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舅舅(上)〔法〕巴尔扎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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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茜博太太的心里忽然出现了很大的忧虑;她拿定主意,一定要设法让她先生把话挑明,准备给什么遗产;自朋友病倒之后,施穆克一直都在邦斯床前吃饭。 茜博太太一不做,二不休,晚上等施穆克吃完晚餐,就出门上布朗大夫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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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巴黎所有涉世不深者的历史

    布朗大夫家住奥尔良街。他占着底层一套不大的房子,有一个前厅,两间卧室与一个客厅。 一间紧挨着前厅并和一间卧室相通的小屋被改成了诊室,另外还有一间厨房,一个仆人住的房间和一个小小的地窖。 这套租用的房子处于正屋的侧面部分,正屋是座很大的建筑,建于第一帝国时期,原是一家老邸宅,花园现在还保存着,底屋的三套公寓各占一部分。大夫的这套房子四十年来一直没有变过样。里面的油漆、墙纸与装饰全都是第一帝国时代的风格。 四十年的积尘烟炱给画框、镜子、墙纸图案,天花板和油漆蒙上了一层灰色。这套房子处在玛莱区的深处,虽然面积很小,但每年租金高达一千法郎。 大夫的母亲布朗太太已六十七岁,占着另一间卧室,打发已不多的日子。 她帮专门做裤子的裁缝师傅干些针线活,缝缝长统鞋套、皮短裤、背带与腰带什么的,总之都是些与裤子有关的,如今已经相当不景气的活计儿。 她既要照料家务,还要看着他儿子雇用的仅有的一个下人,所以从不出门,只是常从客厅的一扇落地窗走出来,到小花园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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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空气。 她已经守了二十年的寡,当初丈夫死时,她把专做裤子的小铺子卖给了手下的大伙计,这个伙计给她不少针线活,确保她每天能挣三十来个苏。 她为培养自己的那根独苗牺牲了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让儿子有个比他老子高的地位。 她对自己造就的这个埃斯库拉普神十分自豪,确信他一定能出人头地,于是继续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为能照顾他,为他积攒几个钱感到幸福,一心只望他日子过得好,精心地爱着他,这可不是所有做母亲的全能办得到的。 布朗太太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女工出身,她不想叫儿子丢脸,叫人笑话,因为这个好女人说起话来s、sh不分,就像茜博太太那样,张口总是呀字;就这样,偶然有什么高贵的病人来求诊,或儿子以前的同学、医院的同行上门时,她老躲到自己房间去。 大夫也从来不用为自己的母亲脸红了。 大夫对母亲倒是非常敬重的,因为她在教育方面的缺陷被她这种高尚的情爱给弥补了。 小裁缝铺一共卖了两万法郎左右,寡妇把钱全买了一八二○年的公债,她的全部家财就是买公债得的一千一百法郎的年息。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邻居发现大夫与他母亲总是把洗过的衣服凉在花园的绳子上。为了节约钱,家里的东西全是女佣人和布朗太太自己洗。 这件日常的小事对大夫很不利,因为看他人这么穷,谁也不认为他有多高的医术。 一千一百法郎年息用在了房租上。 开头那几年,矮胖的好老太婆干活挣些钱,勉强能维持这个贫苦人家的开销。 经历了十二年的不断努力与坎坎坷坷之后,大夫终于每年有一千埃居的收入,这样一来,布朗太太手头差不多可以支配五千法郎。 熟悉巴黎的人都知道,要过日子,这点钱是最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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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病人候诊的客厅布置得非常俗气,有一张普通的长沙发,是桃花心木的,面子是黄色的乌得勒支花丝绒,还有四张安乐椅,六把椅子,一张小圆桌与一张茶桌,都是裁缝师傅在世时亲手挑选,后来留下来的。 座钟总是盖着玻璃罩,如把竖琴的形状,座钟两侧,放着两个埃及式烛台。 窗帘是黄底子红玫瑰花案的平布做的,人们都感到纳闷,这帘子是用什么办法挂到窗户上去的,竟然很久都没换过,因为那布料是当年儒伊厂出的货。 一八○九年棉制品工业出的这些产品再也糟糕不过,可奥布冈普夫居然得到皇上的夸奖。 大夫的诊室也按这种趣味布置,里面的家具都是从父亲卧房里搬来的。一切都是那么呆板,寒酸,毫无生气。 如今,广告万能,协和广场的华柱全都描了金,叫穷苦人真以为自己是个阔公民而感到安慰,在这个年头,一个医生既没有名气,家里又没有多少装饰,那还会有什么病人信任他的医术?

    前厅也当作饭厅用。 要是不在厨房干活,或不陪大夫的母亲,女佣人就在前厅干事。 一进门,看到这间朝向院子的小屋子窗上挂着发黄的小布帘子,谁都会觉到,这套死气沉沉,半天不见人影的屋子已经惨得不能再惨了。 壁橱里肯定是藏着发霉的剩肉糜,缺角的盘子,老掉牙的瓶塞,整个星期不换的餐巾,总之,都是些巴黎小老百姓迫于生计,舍不得扔的破烂,其实早该扔进垃圾篓里去了。眼下这个年代,就连一枚一百苏的硬币,都让人心里惦念着,总挂在嘴边,那一个已三十五岁的医生,又有一个什么门路都没有的老母亲,依然还是光棍一条。 十年来在他上门看病的那些人家,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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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没有遇到过能浪漫一下的机会,再小的机会也没碰到,因为在他行医的那个圈子里,那些人的处境和他都是一个样;他遇到的人家不是小伙计,便是开小作坊的,跟他的家境差不多。 最有钱的主顾是开肉铺,开面包铺的,还包括居民区里的那些零售店的大老板,可这些人病一好,十之八九总是说这病本来就该好的,而且见大夫是走路上门看病,居然能拿四十个苏来打发他。 干医这一行,不能没有医术,更不能少了马车。生活总是那么平淡,从来没有机会,就是对一个最喜欢冒险的人来说,最终也会有影响的。人总会顺从命运的安排,接受生活的平庸。 就这样,布朗大夫干了十年的医,还是继续像西绪福斯那样做他那永远无出头之日的行当,而且再也不感到绝望,不像当初那么叫他苦闷。 不过,他还是有一个梦想,巴黎人人人都有自己的梦。 雷莫南克有,茜博太太也有。布朗大夫梦想有一天被叫到一个有钱有势的病人面前,一定要把他的病治好,然后凭这个人的信誉,寻取一个差事,当个医院的主治大夫,监狱医生,大街戏院的医生,或部里的医生。 再说他就是凭这一手当上了区政府的医生的。 茜博太太曾经给他带来一个病人,那便是茜博夫妇的房东佩勒洛特,大夫精心照顾,把他的病治好了。佩勒洛特先生是部长太太、博比诺伯爵夫人的舅公,康复后上门答谢,发现大夫家确实贫困,便照料这个年轻人,要求那个身为部长但很敬重他的外甥女婿给了他这个区政府医生的位置。 大夫在这个位置上已干了五年,薪水虽然微薄,但来得倒也及时,使他放弃了过火的计划——流亡到国外。对一个法国人来说,离开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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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是无路可走的事。 布朗大夫自然去对博比诺伯爵表示感谢;但这位政治家的医生是大名鼎鼎的皮昂松,本想求个差事做的布朗大夫马上清楚他是决不可能到这个人家做事的。博比诺伯爵是最有影响力的部长之一,是一只有力的大手在内阁会议桌的绿毯上摆弄了十六年的十四五张主牌之一,可怜的大夫为取得这位人物的保护着实炫耀了一阵之后,又重新回到了玛莱区,在小布尔乔亚家穷人混碗饭吃,另外还担了个检验死亡的差事,每年有一千两百法郎的报酬。布朗大夫当年在医院做实习医生时相当出色,后来自己开业,也很慎重,有不少经验。 再者,他手下死了人,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因此,他尽可以在无足轻重的生命身上研究各种疾病。 不难想象,他内心里有多少积怨。 他本来就长着一副长长的脸孔,很是忧心忡忡,有时的表情更吓人,就像是一张黄色的羊皮纸上画着一双达尔杜弗模样的发红的眼睛,那神气和阿尔西斯特一样乖戾。 论医术,他觉得自己与大名鼎鼎的皮昂松一样棒,可感到被一只铁手囚禁在一个没有出头之日的圈子里,据此,大家便可想象得出他该会是怎样的举止、神态与目光!布朗大夫不可能不跟皮昂松进行相比,最幸运的日子,他每天也仅有十法郎的收入。 可皮昂松可以得五六百法郎!对民主的各种仇恨,这不就全可以理解了吗?再说,这个遭受压迫的野心家没有任何可以指责自己的地方。 他也曾想过发财,发明了一种和莫里松丸差不多的通便丸。 他把这项发明给了原来在医院一起做实习医生,后当了药剂师的同学去开发,但药剂师迷上了滑稽喜剧院的一个并不走红的女戏子,最后搞得倾家荡产,而通便丸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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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利证写的是这个药剂师的名字,于是这一伟大的发明肥了他继承人的腰包。老同学高飞远走,去了黄金之国墨西哥,走时又拿走了可怜虫布朗一千法郎。 为了得到一些补偿,布朗大夫到女戏子那里去讨钱,可被她当作了放高利贷的。 自从治好了老佩勒洛特的病有了那么点好运气之后,有钱的主顾再也没上过他的家门。 布朗靠着他那两条腿,在玛莱区到处跑,就像一只瘦猫,跑上二十次,才得到两个苏到四十个苏不等的诊费。 对他来说,给大钱的主顾,那真就是神鸟,就如尘世间所说的“白乌鸦”。

    没有案子的年轻律师,没有病人的年轻医生,在巴黎城,最绝望的就是这两种人,他们苦不堪言,一切都憋在心里,身穿线缝都已发白的黑衣黑裤,使人想起盖在顶楼上的镀锌铁皮,身上的缎子背心磨得发亮,头上的帽子珍贵得如宝贝,戴的是旧手套,穿的是平布衬衣。 这是一首悲惨的诗歌,就好比如巴黎裁判所的监狱一样恐怖阴森。 其他人也有穷的,如诗人,艺术家,演员,音乐家,可他们有着艺术家天生的乐观,有着天才人物那种放荡不羁,无忧无虑,及至我行我素的天性,所以穷归穷,倒也开心!但是对那两种穿着黑裤黑衣,靠两条腿走路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疮伤,人生给他们展示的,只是丑恶的一面,经受了初出道时的种种屈辱以后,他们脸上现出了阴沉、挑衅的表情,目光里迸射出郁结已久的野心和仇恨,就像是一场潜伏的大火,突然窜起的火苗。 当两个老同学二十年后不期而遇,有钱的会躲开穷困潦倒的同学,会不认识他,会为命运之神在他们之间挖掘的鸿沟感到惊异。 一个人是踩着步步高升的彩云或驾着财运亨通的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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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畅游人生;另一个人则是在巴黎城下的污水沟里爬行,遍体鳞伤。 见了布朗大夫那身外套与背心而避开的老同学,真不知道有多少!

    在茜博太太那出生命垂危的喜剧里,布朗大夫为何搭配那么出色,现在很容易明白了。 形形色色的贪欲与野心,都是可以感觉到的。 见女门房身上的器官没有丝毫损伤,脉搏跳动均匀,四肢活动自如,喊叫起来声音高得吓人,大夫马上就明白,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死到临头,准是有所图谋。如果这假装的重病很快治愈,肯定会让他在居民区里轰动一阵,于是,他把茜博太太所谓的内伤说得更严重,要不是及时抢救,就没命了,总之,他给女门房开了所谓的药,做了一次神奇的手术,终于妙手回春。 他在戴斯甫朗的偏方宝典中找了一个怪方,用到茜博太太身上,很谦逊地说这次手术成功全靠那位伟大的外科医生,自称是仿效了他的做法。 巴黎所有初出道的人都是这么大胆。 一切都可用作他们往台上爬的梯子。但是,任何东西都会用坏,就是梯子也不例外,所以不论是哪一行,那些初闯天下的人都不明白哪种木头做梯子最结实。 有的时候,巴黎人对别人轰动根本就没有丝毫反应。 他们搭台搭厌了,会和宠惯的孩子一样闹脾气,不再需要什么偶像;或者,说句真话,一般没有什么才子让巴黎人着迷。矿脉中可以开采出天才,可也有贫乏的时候;这时,巴黎人就会抗议,不总是乐意为平庸之才贴金,把他们当作偶像来崇拜。茜博太太像平素那样风风火火地闯进门去,正碰上医生与他老母亲在桌上吃饭,吃的是所有生菜中最便宜的野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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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当餐后点心用的只有一小尖角布里奶酪,旁边放着一小盘“四叫化子”干果,只见里面有很多葡萄干的碎渣,还有一盘极差的苹果。“母亲,您不用走。”医生按着布朗太太的胳膊说,“是茜博太太,我和您提起过的。”

    “太太好;先生好。”茜博太太说,一边往医生指给她的椅子上坐。“噢!

    这位就是您母亲大人?

    有位这么有才的儿子,真有福气!太太,您儿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将我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

    布朗寡妇听见茜博太太这么赞美她儿子,觉得她非常可爱。“我是来告诉您,我亲爱的布朗先生,这话就我们之间讲讲,可怜的邦斯先生情况很糟,我一定和您谈谈他的事……”

    “到客厅去。”布朗大夫说道,一边向茜博太太指了指女佣人,这手势的意思已够明显了。来到客厅,茜博太太就一五一十地谈起了她跟那对榛子钳相处的情况,又把她借钱的事美化了一番,说她十年来为邦斯与施穆克帮了很多大忙。 听她的意思,好象没有她慈母一般的照顾,那两个老人早就不在人世了,她装出一副慈善天使的模样,抹着眼泪说了一大堆谎话,还真把老布朗太太的心都说动了。“您明白,我亲爱的先生,”她最后说道,“万一邦斯先生死了,他究竟对我有什么安排,不论如何得弄清楚;我并不希望他死,因为您知道,照顾这两个好人,就是我的生活;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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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他们中哪一位不在了,我还会照料另一位。 我呀,天生就好做别人的母亲。 假如没有人让我照顾,让我当孩子待,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要是布朗先生乐意,请给我帮个忙,我感激不尽,我想要先生与邦斯先生谈谈我的事。我的天!一千法郎的年金,是不是太多了,您看呢?这等于是为施穆克先生要的……咱们那位可爱的病人和我说过的,他一定会把我托付给那个可怜的德国人,看来施穆克就是他的继承人……可是用法语连个意思都讲不明白的人,能希望吗?再说他朋友一死,他一定很伤心,会回到德国去的……“

    “我亲爱的茜博太太,”大夫变得严肃起来,说道,“这类事情和医生没关系。 要是他们知道我跟病人立遗嘱的事情有牵扯,就会禁止我干这一行。 法律是不容许医生接受病人遗产的……”

    “多迂的法律!

    把给我的遗产分给您,谁阻止得了我?“茜博太太立刻回答说。”还有。“大夫说,”我是当医生的,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和邦斯先生谈他死的事。首先,他还没有病到这个危险地步;其次,我要是跟他谈这件事,会让他受刺激,病得更重了,造成生命危险……“

    “可是我实话直说,我劝过他把后事料理好,他也没有病得更重……”茜博太太嚷叫起来,“他对这事已习惯了!

    ……

    别担心什么。“

    “再也不要和我提这事了,我亲爱的茜博太太!

    ……这不关医生的事,由公证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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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亲爱的布朗先生,如果邦斯先生主动问起他的情况,问您该不该先做些准备,您是否愿告诉他,把后事全料理好对他恢复健康是件大好事?……然后,您顺便再和他提一提我……”

    “噢!要是他和我谈遗嘱的事,我决不阻拦他。”布朗大夫说。“噢,这就对了!茜博太太叫,”我到这里来,是要感谢您对我的照料。“

    她把一个装着三块金币的小纸包塞到大夫手里,补充说道,“我现在只能表示这点意思。啊,我如果有钱,您也会有的,您就是来到人间的好上帝……——太太,您这个儿子是个天使!”

    茜博太太站起身,布朗太太客套地给她行了礼,大夫把她送到楼梯平台。 在平台上,这个下等阶层的恶婆麦克白忽然脑中一闪,仿佛受到了魔鬼的点拨:她心领神会,觉得医生一定会做她的同谋,因为她的病是装的,可诊费他却收下了。“我的好布朗先生,”她对大夫说,“我不慎受伤,您给我治好了病,怎么您会不愿意为我说几句话,让我不再过穷日子?……”

    医生感到自己已经让魔鬼抓住了头发,难以挣脱那血红的、无情的魔爪。 他害怕为这点小事失去诚实的本份,赶忙以一个同样邪恶的念头来对付茜博太太的鬼主意。“听我说,我亲爱的茜博太太,”他又让茜博太太回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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