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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黑罗基想伸手拦阻,只觉眼前一黑,什么想法也都是徒劳了。他也终于是睡下了,虽然没有睡上100 年那么多,却也始终昏沉沉地到处游荡着,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那些家具是多么清晰啊!还感觉得到触摸的温度——凉丝丝的。他撞上了墙角,还感觉得到痛,那痛也很明显,不像是在做梦。
他揭开盖的严严实实的被子把双脚伸进宽大的拖鞋走进书房,里面已经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面。从那个人的穿着就可以辨认出是欧阳琪月。他走近她,轻呼道:“嘿,怎么在这里?”他很少会叫她的名字,总是“你”、“我”相称,她也一样。他以为她应该还在学校,可是他完全记不起今天是几月几号了,持续的高热使他忘却了自己在那之间醒过没有?醒过多少次?还以为仍是那个下午,仍是那爿天空。
“放假了,快过年了嘛。难道我不能来吗?”即便是穿的像个电饭煲,可是那份轻柔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原汁原味。黑罗基对她的嗓音和发丝十分欣赏,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头发望,兴致来了,会给她做几款发型,推着她来到嵌着钢花的大镜子前端详一番。他只是不明白,怎么会把日子都过昏头了。
“本来想要打电话的,可是哥哥说你大概还没醒,怕我吵到你,所以就把钥匙给我了。”
“呵,那我先去洗把脸,你先玩「酒吧间」吧。怎么不打开的?有很多小女生的游戏啊。”
“我不玩,你快去洗脸吧,我等你。”
“好,”黑罗基伸出食指一脸调皮地说道:“等会儿送你一样东西。”接着打开电源让欧阳琪月一个人折腾去了。
欧阳琪月百无聊赖地盯着用秦皓的照片做成的桌面,听洗手间哗哗的流水声,她想进去对黑罗基说要节约水资源。他不善打扫,还喜欢从故纸堆里找出马上需要的资料,所以总是沾上灰尘,这时最简洁的打扫方法就是洗澡,到了夏天更是方便,一天三次就像吃饭那样正常。难怪中国缺水,原来都是给他这样的人浪费的。他还一脸无赖相地摆出“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冠冕道理。
她环视四周涂抹着粉红色油漆的两排书架和一张圆桌,已因长年累月的日照而转成不纯的粉桔色。这间房的主调就是粉红色,丝绸织成孔雀尾图案的粉红色窗帘,墙的下半部也粉刷着粉红色的涂料。涂料中掺进了胶水,靠到墙壁上也不会沾得满身粉末。
常常有参观这房子的朋友说它像新房,欧阳琪月无法理解布置它的人为何会喜欢用这种颜色——她记得黑罗基应该是喜欢银色的。
“哦,那是因为我爸爸喜欢这个颜色,就漆成这样了。”黑罗基梳理着头发从洗手间出来解释道:“你不知道他是漆匠吗?哈哈!我早说过,和油漆打交道的人活不长。可是没想到他死的比预料的还早。”
他在谈到父亲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半对他的赞扬,以及另一半对他死亡表现出一带而过的轻巧,仿佛谈论着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遭遇了交通事故死掉一样的不屑。他并非想要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不肖嘴脸,但也绝无可能提起他就潸然落泪。所能做的,也就是封闭自己的记忆,麻醉自己的感情。是的,不论他是什么人……
“他是你爸爸诶,你怎么这样说话?他会气死的!”
呵,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说的。但是已经改不掉了,爸爸……已经没有印象了,我就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你害怕吗?害怕的话就逃走吧!我不会阻止你的,那是你的权力。对,那是你的权力。你说这世界上我对你最好?你说这世界上谁都可以缺,就是不能缺了我?你说有一天只剩下一碗饭,你会分一半给我?怀疑……我从小怀疑到大。可是你却没有放弃,坚决地要我相信。你知道有多少人说我对他们最好吗?可是我自信地认为,你不会在乎……因为我从某一天起神不知鬼不觉地相信了你的鬼话,并且不可救药地认定了我相信你是对的。
你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啊!居然可以让我甘心做你的奴仆。同时你又是多么可怜的人啊!你这样善良的人不该出生,从出生起就是一个罪孽……你与这世界差太多了,就如同从无菌房里出来的婴儿在常人浑浊的空气中感染而死一样……那种下场,为什么要降临到你头上?你没对不起任何人,却做了许多好事,然而在别人眼里,那是傻瓜才做的事。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你,跟着同样背道而驰的我……呵,你为什么还不逃呢?
你以为只有我能救得了你吗?你错了,我不是你的救世主,却只有亏欠你的份……但是,我该把你交给谁呢?那些油头粉面的家伙,我可一个都信不过——他们也许会比我更伤你的心。在找到那个人之前,我会好好保管你的……那也是一种福气吧!有人说我很伟大,呵,把我说得飘飘然了。那根本就是在逃避呀!我到底,还是这么自私啊!
“他已经死了,谈何气死?如果能被我气得活过来,这不是也很好吗?”黑罗基很没水准地回答了欧阳琪月的责问,从二层书架上拨下一本书在她面前一晃:“上次买了我要的书,钱就不够了,后来翻到以前的书里面夹着钞票,就给你买回来了。”
欧阳很礼节式地双手接过去略带惊讶地调侃道:“原来真有黄金屋啊!那以后可要多翻翻,看能挖出多少银子。”
“你以为我有多少钱全忘在书里面了?”
“你真没幽默感。”
“我就是傻头傻脑,你要我装,我可还真装不出来。”
“人说傻瓜什么都会跟人说,你会把你的心里话都告诉我吗?”
黑罗基坐进椅子打开文件夹说道:“看吧,都是给你搜出来的。”欧阳琪月马上忘记了刚才的问话,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屏幕上。她迷上了Miss Rain ,总是叫黑罗基录下他们的声音,买下他们的海报。她不知道他竟然还这么自觉地帮她找了那么多的资料、图片和专辑,而且还分门别类地整理过了。
他对Miss Rain 毫无兴趣,但在她多年的熏陶下竟也成了他们的Fan ……越来越觉得以前讨厌的慢悠悠的调子原来这么有感觉,逐渐变成了杂食类动物,什么都听。但仍维系着他的一部分漠不关心——不会关心声音以外的元素。在旁人看来,他简直是目空一切的自大狂。
欧阳琪月对他的工作量还嫌不够,“再找,我还要看更多的。”黑罗基想要违抗命令似的解释道:“我找的可全是精华了,你居然这么不信任我。”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键入了Miss Rain 的关键词。
大段大段的文字,黑罗基捉弄似的飞快地转动着滚轮,直到把欧阳琪月急得大叫:“慢点啊!”他才一脸坏笑着将鼠标挪到她手边,“自己看吧。”
欧阳琪月说什么也不肯动鼠标,努努嘴说道:“不要,我就要让你给我动。”她看着黑罗基忙着找东西而无暇搭理那些网友,不时咯咯地笑出声来。总是这样,从来不碰电脑,只是静静地坐在黑罗基身边看他在联众世界下棋,看他发e…mail,看他聊天,看他逗别人笑,看他平静的喘息。
她指着桌面,说了一声:“换掉。”声音不大,也不严厉,但又无法抗拒。耍嘴皮子怕是改不了她的主意。
黑罗基有些不情愿地撒娇起来:“不要嘛,好老婆,你不觉得他很帅吗?”
“就换掉——换上你的照片。”第一次向欧阳琪月撒娇就惨遭拒绝,黑罗基只好从图库找到自己的影集,欧阳指着其中一张说道:“这张就很不错嘛!”
等他按了确定,她奸计得逞似的笑道:“这就好了!哟,该吃饭了。去我家吃饭吧,哥哥也在哦!还说要和你切磋一下厨艺的。”
黑罗基想起了早先夸下海口说自己擅长烹饪,不禁微一脸红,耍赖道:“不用比了,我总比不上他的。”
很快到了欧阳家,戴卫怡打开门拍着黑罗基的膀子嚷道:“小黑,听说你要来吃饭,我们就积极响应了!”
“Woo Kao !你们还真的哪里有饭桌就往哪里跑啊!”黑罗基从圆桌下面抽出一把椅子东张西望着问道:“取越呢?”
“里边儿做菜呢。”
“小黑来了啊?过来帮忙洗菜啊!”黑罗基走进厨房,锅碗瓢盆横七竖八地散布在水泥台上,叫唤着他的声源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此刻却装模作样切肉片的侯锦贤。看了他的狼狈相,黑罗基暗笑着责问:“这是你买的草头?”
“是啊。”
“蠢货!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是不让你买菜吗?还买回来干嘛!你看你买回来的烂菜叶还能煮来吃吗!连老太婆都要笑煞了!碰上你这么个大傻冒,买走了她卖不出去的烂菜叶!开心死了!想做慈善事业是吧?我说你吧……拿出去喂鸭。”
翻炒着麻辣豆腐的欧阳取越也附和着笑道:“我就说侯锦贤你啊,是越帮越忙,还是洗干净手等吃饭吧。”傻傻的侯锦贤被他们这么联合攻击,有些不高兴了,悻悻地走进大厅。
只是想帮点小忙,有点小用处就够了,偏偏他除了会死记硬背以外,什么都干不好。买东西若不是有随身带的便笺本,早就误了不少事了。还好他在工作上比较谨慎,老板对他也就信任有嘉,但有时谨慎过了头,一点点的小事也要请示个三五遍,气得上司摔杯子的也有。
就像这买菜,总也办不好,却还硬要往自己身上套。黑罗基无可奈何地拍拍他的背说道:“也别指望自己什么事都能办好了,平常都是老婆做饭,你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别板个苦瓜脸,笑一笑。
“我知道我脾气暴了点,凶了点,你也别往心里去,你说我的话能当真吗?”黑罗基从来嘴硬,不肯松口道歉,但又见不得朋友被自己得罪,于是这日积月累下来,他骂自己的话也不比教训别人的话少多少。这样一来便叫人舍不得怨恨他了,反而还劝他不要这样辱没自己,使他更觉自己的虚伪。
我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呢?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任天宇的声音打断了黑罗基的思维。黑罗基大步走进厨房,欧阳取越正跟任天宇吵架,不知道为了什么。只见欧阳举起了右手,一个响亮的耳光下去,扇到的却是黑罗基。平白无故被人打,黑罗基借着一时涌起的冲动大吼起来:“你打我!”
欧阳似乎没有当作一回事,只在嘴里嚷嚷着:“任天宇欺负我,快救驾!”
黑罗基不冷不热地说:“妈的,你当自己是皇帝啊!你都多大了,还会有人欺负你?”
任天宇不吱声了,端上盘子走出去,黑罗基也茫茫然地跟了出去,“你们刚才吵什么啊?”
任天宇撇嘴一笑,招招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过去,然后弯下腰小声说道:“他说你是个傻瓜,不是傻,而是很傻。”
黑罗基火大得像点燃的枯草,猛地冲到欧阳取说面前破口大骂:“我是傻我是傻我是傻!你……你有什么不满就对我直说!”
戴卫怡嬉笑着欢呼道:“小黑弟弟又发脾气了!支持的啊!”
“卫怡你幸灾乐祸啊?”
“呵呵,你不觉得他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吗?”
欧阳取越牛头不对马嘴地解释说:“我从来没骗过你。”好有解释等于掩饰的嫌疑。
“我就爱骂大骗子大骗子!”
欧阳取越提起手机嗯嗯唔唔地说了几句,然后对屋里的人说:“不好意思,公司有点事情,你们先吃吧。罗基,我要走了。”
“以后你要走别来我这儿报到!”
欧阳似乎被吓懵了,顿了一下,“我真的非走不可了。”
“拜——拜!不送!”
任天宇小声问道:“你生气了?”
黑罗基强调道:“看见他我就生气!”
已经拉开门的欧阳取越听了,柔声劝道:“天天生气不好。”然后一烟溜没了影。
“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然还是什么啊?”
任天宇大笑:“哈哈哈,你真的好傻……那都是我瞎编的,他根本没说过。你真好骗!”
黑罗基已经有杀人的欲望,任天宇还不识时务地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耍我?”
“因为要打击他啊!他昨天打电话到我家,我不在,他就对我男朋友不知说了些什么。”
“关我什么事啊!”
“打击他就要从他的弱点下手啊!”
黑罗基咬牙切齿地强笑道:“你很对得起我啊!我可不是他的弱点!”
那也叫打击他吗?那只能令我体无完肤,对他不构成一丝一毫的损伤。因为他是我的弱点,而我是他的累赘,他一点也不会在乎我,只千方百计地躲开我。
欧阳琪月给他们调停,吃过饭就陪着黑罗基出去散步。她挽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和他慢慢踱着步子。暖洋洋的日光驱散了冬季的严寒,金黄的光线给他们的脸镀上一层蔷薇色的红晕。一条浑身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的大狗安闲地趴在水泥地上,将头搁在一条前腿上,样子十分温顺。那眼睛极像人类,仿佛它也能做出人类的种种表情。黑罗基被他晶莹透亮的双目所吸引,痴痴地望着那眼神,为什么有股心事重重的错觉?这么好的天,它这么舒服地晒太阳,没有人类的面皮,我为什么要给它施加人类的因素?为什么我会觉得它好可怜?一个人,可以不被另一个人感动,却时常输给禽兽的眼神……难道是这样吗?
黑罗基躲避被太阳晒得亮闪闪的漆黑大狗,不忍再回头去望,他怕自己会再也舍不得离开。
快到马路边,欧阳琪月说想要喝果汁。“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欧阳很听话地答应着,微笑着看他走过斑马线后向左拐……红灯,黑罗基在对面等着它变成绿灯——一刹那,一辆挂着“鲁B ×××”牌照的卡车呼啸着疾驰而过,猛地撞进了公路一边的花坛,震得玻璃咯咯作响,也掀翻了一旁的欧阳琪月。
做梦也想不到这样的事情会活生生地摆在自己眼前,黑罗基面色惨白地赶到出事地点扑到她身上,不叫、不闹,也不揪住肇事司机,只是轻轻地扶起她的头,缓缓地将额头贴上去……救护车的四个轮子已经滚烫,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她死了,就这样在我视野中死去。我以后,再也触摸不到她,再也拥抱不了她,所以,让我用尽这最后的一刻抓着她,让这份体温,这些血迹,永远地留在我手中……你呀,怎么和爸爸一样呢?我就这么让人讨厌吗?你说,生命是如此脆弱,那么不堪一击,所以要爱护每一个人,但你为什么走了?你就不想爱护爱护我吗?
一滴暖暖的眼泪夺眶而出,爬到他冰凉的皮肤上,滑过鼻梁,悬挂在鼻尖上,折射着太阳那刺眼的血红……太阳,也不是万能的啊!在你的眼皮底下,你教唆你的天使带走了我的琪月……你那么喜欢她么?竟然耍无赖,把她抢到天堂去了。她,很讨人喜欢吧?
洁白的太平间里,他的脸是湿的,但始终含着温柔的笑意。只要想到她,就会忍不住露出洁白的牙齿憨笑起来,什么烦心的事情一股脑儿都丢个干净了。有一个人,能让你保持真心的微笑,那么,就一定要珍惜与他(她)的分分秒秒。
从我认定你是我的朋友起,我就知道,我要尽所有的力量珍惜这一切。直到生命的尽头……我希望我能做到不后悔,以为我曾经已为某人后悔过。你问我,如果死了,我会不会难过?我想象不出失去你会有什么后果?虽然我们并非日日形影不离。呵,你看,我居然还在笑……我真的有感情吗?你会不会后悔?你不该等我的,如果……
“罗基……”欧阳取越轻呼了一声,他的身后还跟着他和欧阳琪月的父母,然而他们的母亲几乎是哭得晕过去了,硬是在欧阳国召的搀扶下过来的。欧阳取越看黑罗基木木的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黑罗基一直睁着的双眼终于眨了一下,转过身去淡淡地说道:“司机也在医院,琪月的尸体可以马上领回去。”然后一头朝走廊里去。
“罗基……罗基!”
黑罗基站住脚对着欧阳取越说道:“刚才是天宇耍我,错怪你了。不过他说是因为你打电话给他男朋友不知说了些什么,所以要报复。这算什么?父债子还啊?你那么有时间的话不如去练练书法,那个比较修身养性。别到处惹麻烦,到头来还让我被他们耍着玩。我就搞不懂怎么那么多人喜欢戏弄我?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就直说,我绝不会生气。但你要是跟别人说我的坏话被我发现的话我扒了你的皮。”
欧阳想不到他在琪月刚死之后还能说出这么多伤人的话,顿时面红耳赤地狂跳起来:“我就喜欢如此!但是你记住,我绝对不会耍弄你!你也要知道,只有你自己才能气到你自己!”气死我了!你真是气死我了!欧阳好想这样朝他大吼。
我绝对不会耍弄你……黑罗基讥嘲着想到自己也曾经对秦皓讲过同样的话。
“呵,生气了?你可是第一次生我的气啊。是不是觉得我的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了?那我,向你道歉吧。”欧阳取越果然就不再生气了,把这当作是受击过度,而没有想到应该用“八面玲珑”这个词更适合形容黑罗基的巧言推脱。
走出感应门,走过医院内部的停车场,黑罗基一个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认识的路实在不多,偶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