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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他应该看过报纸后说几句牢骚话,可是他死瞧着报纸,提示席上传来频繁的咝咝声,他还是什么也接不上来。只到最后,丽卡笑着从后台跳出来,扑到他背后,带着孩子般的顽皮和活泼可爱,两手捂住他的眼睛叫道: “你猜, 我是谁?”这时,他才一板一眼地迸出一句:“松手,松手,你这个丫头,你是谁,我还不知道!”
大厅里若明若暗,舞台上却明亮耀眼,阳光灿烂。我坐在头排,时而看着舞台上,时而瞧瞧周围的人。最有钱的,胖得喘不过气来的文官和军衔赫赫的警察与军人,都坐在头排。他们仿佛都被舞台上的演出钉住了——神志紧张,笑意难尽……我连等到第一幕结束的耐性都没有,一听见台上咚地敲了一下,传来快要落幕的信号,就急急忙忙起身走了。此刻台上演得正起劲。走廊里,灯光明亮,气氛自然,一个对一切都习以为常的老侍役帮我穿好大衣。我听到演员们过分活泼的叫喊声,感到格外不自然。我终于奔到街上来了。一种在劫难逃的孤独感使我发狂。街上干干净净,冷冷清清,路灯发出凝滞不动的光。回到客栈我那窄小房间里呆着实在太可怕了,我没有回家,而走向编辑部。我经过机关区,拐到空旷的广场上。广场中央耸立着一座教堂,那微微放亮的金色圆顶消失在星空里……即便我的脚步踏在积雪上,那咯吱声也包含一种深奥而可怕的东西……温暖的屋子里温暖静寂,明亮的餐室里钟发出平静、缓慢的嘀嗒声。阿维洛娃的小儿子睡了,保姆出来为我开门,睡眼惺松地望了望我就走开了。我走进楼梯下面的那间房里,它对我来说太熟悉了,太特殊了。我摸黑在沙发上坐下,它也是熟悉的,此刻对我可又有某种不祥的成分……我期待,然而又害怕他们突然回来,他们会叽叽喳喳地走进屋,围坐在水壶旁,争先恐后地叙述各自的感想,更使我害怕的是传来她的欢声笑语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房间里无处没有她的存在,充满了她在时和不在时的气氛,充满了她本人、她的衣裳、香水、搭在我身边沙发扶手上的柔软的宽服所散发的各种气味……窗外,深蓝深蓝的冬夜,阴森可怕,星光在花园中黑魆魆的树枝后面闪烁……
斋戒的第一个星期,她跟父亲和博戈莫洛夫一起走了,她拒绝了他的要求,但我早已不和她讲话。她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不停地啜泣,一直在盼我突然拦住她,不让她走。
十一
省里的大斋戒节到了。马车夫生意清淡,闲着无事,站在街角上挨冷,偶有路过的军官,便拼命向他挥手,划十字,怯生生地呼喊:“长官大人!坐快跑的车子吗?”寒鸦神经质地、兴奋地叫唤,预感到春天快要来临,可是乌鸦的聒絮,依然是生硬和刺耳。
我们是在晚上分别的,显得格外可怕。我半夜醒来,不禁气丧胆寒。现在怎么活得下去,又为什么要活下去呢?难道我就是这样,不知为什么要躺在这个毫无意义的夜的黑暗中,在一个居住着成千上万的陌生人的省城内,在这家客栈的房间里,它的狭窄的窗户通夜都象个瘦长的不会说话的灰色魔怪一样!现在全市只有阿维洛娃算是我的一个亲密的朋友了。不过,她真的和我亲密吗?这种亲密关系是虚假的、难处的……
现在我到编辑部上班去得迟了一些。阿维洛娃从接待室一看见我在前厅,就高兴地对我微笑。她又变得温柔可爱,不再讥笑我了。我现在常常看到她始终不渝地爱着我,时常惦着我,关心我。我经常同她一起度过夜晚,她长时间地为我弹琴,我半躺在沙发上听着,沉醉于音乐的幸福之中,同时爱的痛苦与宽恕一切的柔情始终在我心中猛烈击撞,泪水不时涌上眼眶,我老闭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我每次走进接待室都要吻一吻她那结实的小手,再到编辑室去。社论作者坐在那儿抽烟,他是个愣头愣脑、爱沉思默想的人,是被流放到奥勒尔来的,受到警察当局的监视。他相貌相当奇特,蓄一把老百姓那样的大胡子,穿一件原色粗呢外衣,腰部打着皱褶,一双高统皮靴,擦了油,气味浓重,然而好闻。此外他是个左撇子,因为右臂半截没了,剩下的半截,藏在衣袖里,用它来按住桌子上的纸,用左手写字。他长时间地坐在那儿思索问题,一个劲地抽烟。突然间,他把纸按得紧紧的,开始奋笔疾书,动作遒劲有力,迅速敏捷,有如猴子一般。接着到的是一个短腿老头儿,一个外籍评论家,戴着一副令人惊奇的眼镜。他在前厅里脱去兔皮短上衣,摘下有护耳的芬兰帽子,只剩下一双小高统靴、一条小灯笼裤、一件腰间系皮带的法兰绒上衣,身体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羸弱,好象只有十岁的光景。他一头厚密的灰白发十分可畏地向四面八方高高竖起,使他和豪猪相仿;他的那副令人惊奇的眼镜也显得十分可畏。他上班的时候,手里总是拎着两只盒子,一盒装着卷烟纸筒,一盒装着烟丝,并且时常一边工作,一边卷烟:习惯地一边瞧着一份首都报纸,一边抓一撮淡黄色烟丝塞进卷烟器里可以开合的黄铜管中,漫不经心地摸出纸筒,把卷烟器的栖顶在胸部柔和的短衫上,再把铜管插进纸筒中,一按,一支卷烟就轻巧地弹到桌子上。随后来的是拼版工人和校对员。拼版工人进来的神态安详,举止自如。他非常谦恭有礼,沉默寡言,胸有城府。他出奇的干瘦,一头茨冈人那样的黑发,橄榄青的面孔,小黑髭须,死人一般灰色的嘴唇。他的衣着一向极为整伤,干净新崭,黑裤子,蓝上衣,浆过的大领翻在上衣领外面。我有时在印刷厂里同他交谈几句,那时他就打破了自己的沉默,深色眼睛平静地凝视着我,象上了发条的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他嗓门不高,总是诉说人间的不平——天下乌鸦一样黑。校对员时常来,经常是这不懂,那不明白,或者不满意他校对的那篇文章,时而要求作者解释,时而要求修改:“请原谅,这儿用词不太恰当。”他身体肥胖,举止笨拙,一头小卷发。好象总有点湿润润的;神经质和恐惧症害得他身躯怄搂,大家都看得出这是由于他酗酒过度所致。当他弯腰求人解释时,他屏住充满酒味的呼吸,用一只肿得发亮的手远远地、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不明白或他认为不妥的地方。我坐在这个房间里,心不在焉地修改别人的手稿,常常茫然望着窗外思忖:我自己该写点什么,怎样写?
如今我又暗暗多了一个苦恼,一个伤心的“无法实现”的愿望。这时我重新开始写作,多半是写散文,并且重新开始发表作品。可是我考虑的不是我写作和发表的东西。我想写的完全不是我能写和正在写的,而是我写不出来的,这个愿望使我苦恼。把生活提供的素材组织成一种真正值得写的东西,这是多么难得的幸福,而且要付出多少精力啊!于是我的生活开始日益变成征服这“无法实现”的东西的新的斗争,变成对另一种同样是不可捉摸的幸福的寻求和捕捉,我对这种幸福念念不忘,朝思暮想。
中午送来邮件,我走进接待室,又看见阿维洛娃那老是伏案工作的、细心梳整得漂漂亮亮的脑袋,看见她身上所有我觉得可爱的地方:桌子底下她的鲛草鞋发出柔和的光辉,披在她肩上的毛披肩也反射出冬日的闪光。灰蒙蒙的冬日映照在窗子上,窗外落着雪,深蓝的天空变成一片灰色。我从邮件中挑出一本最新的首都杂志,迫不及待地把它拆开……契诃夫的新短篇小说!一看见这个名字,我就先大致浏览一遍,连开头也等不及过细看,因为我预感到有一种享受,羡慕得要命。接待室里出出进进的人愈来愈多,有登广告的,有一心奢望当作家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一个仪表堂堂的老头儿,围着一条长毛围巾,戴一双毛手套,带来一包大开的廉价稿纸,上面的标题是:《歌曲和民谣》,字是用鹅毛笔时代最规矩的笔法写成的。还有一个年纪轻轻、脸颊鲜红的害羞的军官,他文稿时,简短、客气、明确地请求把他的稿子从头到尾看一遍,而且发表时无论如何不要透露他的真实姓名。“如果按编辑惯例允许的话,请只用第一个字母。”接军官之后来的是一位渐近老境的神父, 由于激动和穿着皮大衣,他汗水涔涔,他希望用SPectator①的笔名发表他的《乡村见闻》。神父之后来的是县司法机关的一位官员……此人异常整洁,在前厅他慢吞吞地脱下新套鞋、新皮手套、新霍尔科夫大衣、新毛皮高筒帽,原来是个少见的干瘦、个高、齿大和爱干净的人。他拿出一条雪白的手绢揩他的唇髭,揩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我以作家的敏锐的目为贪婪地瞅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嗯,嗯,瞧他的牙齿没几颗,胡髭一大把……瞧他秃秃的前额象苹果似的凸出,眼睛闪闪发亮,颧骨上泛出有肺病似的红晕,脚掌和手掌肥大而扁平,指甲也是又大又圆,那么他这么干净整洁、慢条斯理、注意仪表是应该的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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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语:旁观者。
早餐前,保姆领着孩子散步回来了。阿维洛娃轻巧地蹲下来,摘下孩子头上的白羊皮帽,解开白羊皮里子的蓝外衣,吻那张红朴朴的小脸蛋;孩子想着别的心事,无动于衷地望着别处,任她脱衣,任她亲吻。我发现自己在羡慕这一切:孩子怡然自得的懵懂状态,阿维洛娃做母亲的幸福,保姆晚年的安宁。我艳羡那些在生活中有现成的事要做、有事要操心的人们,他们不是在期待,不是在为了所谓写作这种人类一切事业中最妄诞的事业而去杜撰;我艳羡那些在生活中有简单、实在、明确的事要做的人们,他们今天把一件事做完,就完全可以心安理得、悠闲自在地过到明天。
早餐后我出去散步。大斋戒节日的城里,雪花密密札札,昏昏沉沉地飘落下来,格外松软,格外洁白,使人产生春天即将来临的错觉。雪地上一个马车夫驾着车从我身边悄然驰过,神情是那么无忧无虑,大概刚才在什么地方抢着喝了几杯,现在还一心想着交上好运……看起来,这不是很平常么?可是现在一切都使我痛心,哪怕是任何一个倏忽即逝的印象。痛心之后,我心中立刻产生了一股激情,想让这印象白白地销声匿迹,又产生一种自私的贪欲,想立刻抓住这个印象,据为己有,并且从中捞取点什么东西。这个一晃而过的车夫,他的姿态、神情、动作——一切都在我心上明晰地闪过,并且留下同闪过去的东西极相似的痕迹,久久地徒然地折磨着我的心!再往前是一个豪富人家的大门,门口便道旁停着一辆轿式马车,漆得油亮亮的,车身透过白色大雪片发出黑光,高大的后轮轮胎上粘上了层积雪,象是用奶油制成的,轮子陷在积雪中,积雪上面又洒上一层松软的新雪。我走着,看了看车夫的背影,他肩宽体厚,高高地坐在驾车台上,孩子般地把腰带系在腋下,戴一顶四角绒帽,帽子厚得象坐垫一样。忽然间,我发现有只极可爱的小狗,它趴在马车的玻璃门后面,蹲在精美的缎子坐垫上打哆嗦,它疑神地张望着窗外,象是要张口说话的样子。它的耳朵完全象个蝴蝶结。我的心又被闪电般的喜悦刺痛了:啊,可别忘了——一个真正的蝴蝶结!
我顺便走进图书馆。这是一座为数不多的老图书馆,藏书丰富,然而门可罗雀,一片凄凉!房屋陈旧,巨大的前厅空空荡荡,通向二楼的楼梯阴森得很,门上的破破烂烂的毡子外绑着胶布。三个大厅从上到下到处都是凌乱破烂不堪的书籍,厅里还有一张长柜台,一张斜面写字桌。女管理员是个矮个子,胸脯扁平,待人冷淡。她穿一身素静的黑衣服,一双手干瘦苍白,中指上沾有墨水印迹;还有一个无人照管的少年听她使唤,这孩子穿一件灰色工作服,柔软的鼠灰色头发许久都没有修剪了……我走向“读者之家”,这房间是圆形的,充满了煤气味,正中有一张圆桌,上面捆着《教区公报》、《俄罗斯朝圣者》……坐在桌旁的老是那位不知名的读者,一个瘦弱的中学生,穿一件又破又短的大衣,低着头,故意低声地翻动一本大部头书,还老是用探成一团的手帕轻轻地擦鼻子……除了我们两人,谁还会到这儿来坐呢? 在整个城里, 我们都孤独得同样古怪,读的书也同样古怪。那中学生正在读《田赋》①,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读这种书实在古怪。我向女管理员要《北方雄蜂报》、《莫斯科信使报》、《北极星》、《北方的花》、普希金的《同时代人》,也弄得她多次困惑不解地瞅着我……我也取过《名人传》之类的新书,完全是为了从中寻求增强自己信心的东西,出于嫉妒之心把自己和名人作比较……“名人!”世界上有多少诗人、小说家,数也数不清,然而留芳百世的又有几个?荷马、贺拉斯②、维吉尔③、但丁、彼得拉克④……莎士比亚、拜伦、雪莱、歌德……拉辛⑤、莫里哀⑥……老是这本《堂·吉诃德》,老是那本《曼依·莱斯戈》⑦……我记得,在这个房间里我第一次读到拉季谢夫⑧的作品,使我赞叹不已。“我举目四望,人类的苦难挫疼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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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古罗斯时代的田赋。
②贺拉斯——纪元前六五至八年罗马诗人。
④维吉尔——纪元前七O至一九年罗马诗人。
⑤彼得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
⑥拉辛(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作家。
⑦莫里哀(1622—1673),法国喜剧作家。
⑧《曼依·莱斯戈》是法国作家普雷沃(1697—1763)的作品。
⑨阿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拉季谢夫(1749—1802),俄国革命文学的奠基人。
我在暮霭中走出图书馆,沿着暗下来的街道漫步。四处响起悠悠的钟声。我想起自己,想着她,想着遥远的家乡,无限感伤、悲愁,信步来到一座教堂里。这里同样门庭冷落,空寂昏暗,星星数点烛火,寥寥几个老头儿老太婆。教堂执事虔诚地站在烛柜后面,纹丝不动,他的灰色头发学农夫那样正中分出一条直道道,滴溜溜的眼睛象商人那样精明。教堂司事双足疲乏,步履艰辛,到这儿扶扶歪倒流油的蜡烛,又到那儿吹灭快要燃尽的烛头,弄得焦糊味和蜡油味满屋都是。他把一段段烛头放进衰老的拳头里,捏成一团。看得出,他已经厌烦透了我们这不可理解的尘世生活,还有它的年年重复的一整套圣礼、洗礼、圣餐礼、婚礼、葬礼、一切节日、一切斋期。神父只穿一件窄腰肥袖长袍,没有技法衣,身子单薄得让人看得不舒服,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披散着,象在家里和象妇女一样;他面对紧闭的圣坛门站着,深深地大鞠躬,胸前的项巾垂到地上。他叹了口气,提高嗓门说:“上帝,我生命的主宰……”声音在充满悲戚、忏悔的氛围的幽暗中,在凄清的空屋里回荡。我悄悄走出教掌,又呼吸到冬末春初的空气,又看见青灰色的薄暮。一个乞丐故作恭顺在我面前低低垂下脑袋,一头的浓密灰发现在我的眼前。他伸出曲成小勺子形状的手掌,等攥住一枚五戈比钱币以后,便抬起眼睛望了望我,使我猛吃一惊:一双水汪汪的绿松石色的老酒鬼的眼睛,草莓式的大鼻子,那是由三个凸起的、有许多细孔的草萄组成的鼻子!……啊哈,这又叫我高兴得难过:三个草莓组成的鼻子!
我沿着博尔霍夫大街往下走,望着渐渐昏暗的天幕。天幕上映出的老屋顶的轮廓,这些轮廓蕴含着不可理解、令人快慰的美,这美使我苦恼。有谁写过老屋顶这个题材呢?街灯亮了,把商店的橱窗照得暖烘烘的,人行道上现出一个个移动着的黑影,黄昏象晒图纸一样发蓝,城市变得柔和舒适起来……我象个侦探似的尾随着一个个的行人,盯着他们的背影,他们的套鞋,竭力去理解和捕获他们身上的什么,竭力深入到他们的内心……写!应该写屋顶,写套鞋,写背影,决不是为了“同专制和暴力作斗争,保卫被压迫和受穷困的人们,塑造鲜明的典型,描绘社会、时代及其情绪和思潮的巨幅图画!”我加快脚步,来到奥尔利克河边。黄昏已成黑夜,桥上煤气灯通明。灯下有个流浪汉,他猫着身,把手插在腋下,象狗一样望着我,全身哆嗦,呆呆地嗫嚅道:“大人!”他赤脚直立在雪地上,脚掌冻得通红,身上只穿一件破棉布衬衫和一条粉红色的短裤衩,浮肿的睑上生有粉刺,眼睛浑浊,好似蒙上许多层冰。我象小偷似的迅速捉住这个印象,藏在心里,为此塞给他一枚十戈比的银币……生活太可怕了!不过真的“可怕”吗?或许它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有什么值得“可怕”?这在前几天,我曾将五戈比施舍给一个同样的流浪汉,而且天真地喊道:“你们这样生活太可怕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