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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一个声音在黑暗的夜里,在不平的世道上空,静静地响着:“《穆罕麦斯》念到‘我来
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那一刻,十三太爷的饱经风霜痛楚的头颅,正在人们身旁,静静地,一动不动。好
像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归宿。好像他此刻才是在真地告别。好像他自己正在宣告着。他宣告
着往事结束了,战争结束了,繁华结束了,厮杀结束了。他同时预言了自己丰富多采的光阴
和万恶的满清统治的结局。他不易觉察地暗示了哲合忍耶的古典时代——万众一心的团结和
光彩夺目的束海达依主义的临近尾声。无论多斯达尼怎样地怀念它们、热爱它们、信仰它们
——哲合忍耶若要生存,必须要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新路。十三太爷的大光阴,确确实实已
在美丽的牺牲中,结束了。
洼上师傅一定勉强忍住悲哀,率领着多斯达尼高声念诵起来,那一夜的《穆罕麦斯》一
定念得极美。
我也一次又一次地追随着哲合忍耶的夜礼,为着在那高昂的《穆罕麦斯》赞诗之中陶
醉,为着理解阿拉伯文的那一段《艾台依吐》。
原哲合忍耶大阿訇、后来成为新疆穆斯林总教长的马良骏先生,曾把《穆罕麦斯》译成
经堂语的汉文。赞诗采用七言,开辟了这一艰难的翻译道路。
原埃及爱资哈尔大学留学生、我的山东故乡长者、北京大学东语系马金鹏教授,又把此
经译成现代汉语,大有突破和进展。
但是《艾台依吐》需要更新更准,而且切合着十三太爷马化龙的预言,匹配于哲合忍耶
教内传说艺术的译文。自一九八九年斋月至一九九○年斋月,我仰仗哲合忍耶东寺伊斯兰学
校满拉杨万宝的阿文能力,两人切磋研究,反复讨论,为此门尾诗提出了我们的新译。
大光阴,以壮美的牺牲为结局,逝世了。
十三太爷马化龙身首异处。但身首两处拱北——四旗梁子拱北和宣化岗拱北——都当之
无愧地列入人类信仰中的圣徒墓群里。
只要还有哲合忍耶,《艾台依吐》就会存在。只要还有真的艺术,如同艾台依吐故事一
样的作品也就会存在。
我来了
思索着双关而有力的韵
也许是那韵在暗随着我
四顾茫茫的赞美之诗
上乘者都是双关的警句
我并不愿意
用如花的美文
像文人对君主
我只是希望我这一首深刻有力
在日暮途穷的时分
由它为我说情——我来了
哦,疾驰的坐骑,于我已经毫无用处
荒野里
有谁能给我避难的一隅
哦,首领,我该求救于谁
在那复活之日
人类中最威武的人啊
我唯有求你庇护——我来了
是你的主
使我登临了你高贵的门槛
是你的光荣
使我抵达了你终极的海岸
我渴望
你能够为着我
向主开口
你是主的使者啊
我惧怕——常以惩罚面目出现的爱
你的广阔并非不能容纳我
——我来了
太阳对微粒从不吝惜光辉
心灵的眼睛
因为看见了你
才具有了明亮
内里的容颜
因你而润泽和美
是的,今生和后世都来源于你的慷慨
一切真知灼见
都源于对于你的认识
——我来了
①狄道爷,后率众进入新疆,传说曾击毙刘松山。
②艾台依吐:是带第一人称领属附加成份的动词“来”的过去时形式。位于哲合忍耶每
天宵礼后念诵五页的赞诗《穆罕麦斯》后面,某个五页的第一个单词位置上,习惯上这五页
便称为“艾台依吐”。
③哲合忍耶喜欢用“多斯达尼”这个复数形式称呼自己教友,而很少像其他回民那样称
“多斯弟”。
第六部 被侮辱的
第01章 男孩出幼
同治十年后来成了一种教内的代词,专指灾难的极限。由于时间、信仰和共同的一种宿
命,原来在十八世纪曾只属于哲合忍耶派的殉教思想和受难思想,现在已经普及渗透于回民
全体之中。哲合忍耶为中国回民提供了他们最宝贵的气质,也使各支回民都染上了深刻的悲
观主义。同治十年是西北和西南各族民众反清战争大失败的象征。哲合忍耶在同治十年所遭
遇过的一切惨剧,其实各地各派别的回民也大都承受过——只是,中国回民中没有任何一个
集团能像哲合忍耶这样牢记历史。也许中国底层民众的任何一个民族或集团都不能像哲合忍
耶这样牢记历史;所以,同治十年给予哲合忍耶的苦难才如此著名。
我至今也没有能够理解,为什么一个宗教的神秘主义派别,居然这样顽固地强记着历史
的一个细节。
如同背诵一样的强记——用伊斯兰的宗教干办“尔麦里”形式,用奥秘的《曼丹夜合》
中的赞美诗,用中国调的阿拉伯语,年复一年,至今天仍没有半点松弛。
我惊异得不能作声——那些目不识丁的西海固赤贫山地的农民,那些远在新疆深在闭锁
山沟里的农民,居然年年结伙成队,前往汴梁(他们不知道地名换了开封),找一处地点跪
下,念起悼念的古兰断章——为着中国史上的一个微忽的细节。他们邀我同行;我望着他们
脸上那满足的神情,心中更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他们的邀请慢慢显出了一种考验和审视的味道。我的心头上渐渐压上了一种沉重
的责任——尤其在临近腊月二十九,听说河南省时值降雪的时候。
在这样的气氛中,在这样的人群中,历史被强制着,没有失传。
然而,哲合忍耶对于汴梁的感情是值得寻味的。我总觉得,无论是历史或是宗教。都不
能揭示这种感情。哪一个哲合忍耶的汴梁拱北探望者都解释不清——他们举了圣洁的意来到
这里,心底那复杂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按照回民习惯,男孩在十二岁年满之际,算是成为了必须承领天命的人。应该封斋、礼
拜、行割礼、按穆斯林的教规约束和完美自己。在宗教术语中,大约是十二岁左右的年龄,
被称为“出幼”。
而按照清朝刑律,恰恰也大约在这个年龄,男孩要承受酷刑之极——阉割。十一岁或十
二岁的男孩事实上所犯的是他们父兄的死罪;公家只是制定了对性命网开一角、将残害加至
身心的章程而已。左宗棠《审明叛逆眷属按律议拟折》中详细列明了同治十年对儿童的这种
残害:
其马五十六系马耀邦之子;马五十九系马建邦之子;马树邦系马九之子;马彦邦系马三
之子;马飞飞系马成龙之子;马由宗、马锁、马沙把、马七十子系马定邦之子;马继邦、马
三和系马五龙之子——均年未成丁,讯明不知谋逆情事,应照反逆案内问拟凌迟之犯其子讯
明实系不知谋逆情事者,无论已未成丁,均解交内务府阉割,发往新疆等处给官兵为奴例;
——解交内务府办理。
马五十六、马五十九、马飞飞、马由宗、马锁、马沙把、马七十子、马三和;俱年在十
岁以下,应照例牢固监禁,俟年十一岁时再解交内务府照例办理。
《左宗棠全集》,册七,同治十年十二月十二日。
根据左宗棠向同治皇帝的这一道奏折,金积堡十三太爷马化龙家族中,有八个男孩因为
年龄尚不满—十岁,当年没有遭到阉割。另外,仅仅依据这一纸奏折也可以判定:当时至少
有二名男孩被阉割后充奴。
哲合忍耶教内并不记得这许许多多小男孩的悲惨出幼。“十三太爷把一家三百多口人举
了古尔邦尼的乜贴了”一句话,概括了也简略了数不清的孩子的惨叫。可以肯定,前述八名
当年不足十岁暂缓受刑的男孩中,有七名后来未能幸免;他们都被解差装进木笼,押到北
京,在内务府遭受了残忍的阉割之后,又抛向天涯海角流放为奴——并消去了他们的踪迹和
姓名。
只有一个孩子例外。哲合忍耶牢牢地记住了他的姓名和一切,并且通过他记住了强权对
人心的侮辱。
第02章 瞬忽的弦月
哲合忍耶沙沟派尊为第六辈导师的人,就是屠夫左宗棠奏折中写到的“马五十六”;他
在清公家档案中,被查明为大忍爷马耀邦之子;而《哲罕耶道统史传》称他和他的弟弟马五
十九均是四东家爷(十三太爷马化龙第四子)之子,后来他被大忍爷收养过继。
后来,他有了学名,叫马进城。但教徒们感于他的苦难,尊称他为汴梁太爷——他是在
金积堡覆灭后大约四年被押赴北京内务府,受了阉割酷刑之后又发往汴梁为奴的。
他的经名起得令人战栗——阿拉伯文“西拉伦丁”指的是短暂的弦月,尽管它属于圣
教。传说,当年金积堡一带的阿訇们都以为这个经名不吉祥,因为新月转瞬即逝,而且只要
稍有云雾便隐显不明。有的人能看见他,有的人却看不见他。
在十三太爷马化龙五十六岁那一年,他降生于金积堡。按照西北习俗,以老人高龄为乳
名,称作“五十六子”。
同治十年,他刚刚七岁。最初他被多斯达尼拥掩着,混在发配平凉安置的回民老弱中。
他跟路举步,在风雪交加之中,随着一万多人的褴褛行列,走到了平凉。左宗棠在平凉安
帐,要亲眼看一看这些与他血战多年的人的样子,同时对难民实行严厉的甄别。
金积八大家的七名(一说五名)女眷,就这样在平凉被查了出来。她们为了避辱,撕开
发髻,吞下藏在头发中的大烟,集体自杀。后来被葬于平凉拱北,几座土冢至今犹存。
五十六子马进城也被甄别清查出队。传说,审问的官吏有意开脱他,一再问他究竟是不
是马化龙的孙子,企图助他蒙混过关。但是,七岁的男孩一连三遍都大声回答:
是,我就是马化龙的孙子!——这时,突然大地震动,法庭上灰尘弥漫,那官吏慌了。
他先被关进西安监狱,年满后(也许就是左宗棠所说的十一岁)被押赴北京。残存的哲
合忍耶教徒企图营救,但没有成功。
北京哲合忍耶教徒金月川(金抡元),是北京东城墙内诸大粮仓的负责官员,曾控制仓
场公署,使回族贫民四方来投,卖苦力以求食。后来升任运河北段督运使,成了北京回民中
有权势的大人物。金月川是如同张家川的李得仓一样的人,虽世事得意,但对哲合忍耶感情
深重。这位虔诚的上层教徒在北京竭力周旋,但仍不能使西拉伦丁·马进城免受阉割苦刑。
于是金月川处处贿赂,勉强使清廷决定充刑后的西拉伦丁·马进城到汴梁城,给一家姓温的
满人小吏为奴——而不用再远充新疆等边远极地。
大约在光绪登基,清朝改元之际,残废的少年西拉伦丁·马进城进了汴梁城——我无法
考据他的经名和学名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才有的,我只是觉得一片无穷的伤感从他的资料中向
我扑来。两个名字都那样地宿命,两个名字都那样深沉地折射着哲合忍耶的观点。我仿佛一
下子同时走进了许多世代上下百年的各种各色的哲合忍耶的人群,我们不多诉说,似诵读似
沉默,感叹中带着诚服和知感。我逐渐学会了,我不提问。
人心的主观就这样勾销了黑暗的历史。是的,左宗棠有什么理由认为他是胜家呢?一切
都是伟大的前定。最生动和最有征服力的信仰就是前定论。
进城——每年都有从各处山沟里出来的哲合忍耶回民走。进开封(汴梁)城。拱北早巳
荡然无存,地点也已经含混不清——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公园里,红男绿女们不会注意一些戴
六角白帽的粗鲁农民。他们勉强找到了一个地方,跪下,脱了鞋,深深地致礼,点燃远道带
来的安息香。然后,在游艺场的喧闹中,在稠密的人流中,他们开始诵经悼念。有一线不易
觉察的弦月,悄然地高悬在晴空之上。
事情完了,主观的心情已经熨帖。他们站起身来,摘掉头上的六角白帽走进人群。汴梁
城并没有察觉。莽莽尘世中根本没有他们的痕迹。他们体味了进城的苦涩,他们看见了瞬忽
的弦月,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这就是现代中国都市与哲合忍耶的关系。
第03章 冷面的人
哲合忍耶一直不去调查汴梁的那个满人官吏。正如他们一直传授的这部历史中的其他人
物一样,这位姓氏不详的官吏叫做“温大人”。西拉伦丁·马进城受宫刑之后,身体虚弱,
万念俱灰。北京城的哲合忍耶上层金月川无计可施,只得送他上路。
据《曼纳给布》记:
昌平州的吴乡老说,起身之际,金大人(设席)请了毛拉和狱卒。他在店里准备了一席
饭,让他们一块吃了。但是,毛拉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毛拉就朝着汴梁起身了。
大概正因为这种歉疚,金月川和北京的哲合忍耶教徒特别记挂着汴梁。后来哲合忍耶又
东山再起之后,传说北京教徒曾参与了为西拉伦丁·马进城迁葬。
关于这位残废的少年在汴梁城里的经历,哲合忍耶各种内部阿拉伯文抄本都记载很少。
哲合忍耶在这件大事上,仍然保持着与外族相宽容的习惯。传说,这位温大人待西拉伦
丁·马进城很和气,由于这奴隶不吃主人家的饭食,总是每天给他一些麻钱,让他买东西
吃。后来听多了此人出身非凡、冤屈太大的话,温家居然让他与子侄一块读书。直至他病危
时,温家还问他:汴梁有无你家亲戚,你死后是否让我们按回民章程葬你。甚至传说温家为
他缝了一件袍子送终,此袍后来被哲合忍耶获得,撕开缝了礼拜的六角帽。似乎,后来哲合
忍耶的人和汴梁这家满人一直有着交往,曼苏尔·马学智说,他曾在一个斋月里去汴梁,温
家的子侄告诉他说,西拉伦丁·马进城“夜间不睡觉,不知在作什么”。
夜间从来不睡——这个传说,我从许多哲合忍耶老人那里都听说过。一个衰弱的少年,
一个病重的青年,白日里沉默而顺从地忙碌,到了夜间便一人独处,通宵达旦。
每当想象这样一个形象时,我便觉得心中一动。
光绪初,哲合忍耶死灰复燃后,曾经企图把西拉伦丁·马进城劫出汴梁城,出面者是大
名鼎鼎的西府夫人白氏。
劫难后,西府夫人辗转避祸,后来藏在昌平哲合忍耶坊上。李得仓逐渐控制了张家川,
并且悄悄在那里藏下哲合忍耶的火种以后,她又回到张家川山区。
西府夫人乘着一辆骡车,到了汴梁。她打发一名教徒去温家找西拉伦丁·马进城,自己
半掀着轿帘等候。不久,西拉伦丁·马进城随着人来了,西府夫人一掀帘子,喊道:“走!
咱走!谁受这个罪!”西拉伦丁·马进城一见是她突然一转身,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径直回
了温家。西府夫人和随从都惊呆了,只能目送着那冷漠的背影。
——他的行为,至今还在为人们猜测着。理解这样的行为,也许需要非常特殊的认识。
拒绝自由、甘做罪人的行为所具备的强烈的宗教意味,最初曾经使哲合忍耶震动和不解。教
徒们只觉得难过,只觉得无奈,只是顽固地在暗中围绕着他。
为着暗中保护这个受难者,哲合忍耶在汴梁温家邻近开了一个小店铺。每日,店主人坐
在铺面上,盯着温家方向。
西拉伦丁·马进城出现在巷子尽头,缓缓朝铺子走来。店主人马上把一串铜钱叠放在案
上,等着他走近。他走进店铺,漠然地看了一看,伸手拿起那叠铜钱,然后默不作声地走
了,头也不回。
店主人也习惯了沉默着做这件事。以后只要看见西拉伦丁·马进城走来,店主人就把一
叠铜钱放在案子上。他有时只取几枚,有时把一叠都拿走。日子就这样流逝着,双方彼此心
领神会,但都沉默不语。
据教内老人回忆:有时候,我们的毛拉来了以后,坐在板凳上歇息一会,然后把钱拿
走。店主人家都是汉民装束,腰带上插一根旱烟袋(回民不抽烟),见了毛拉,也不道色俩
目。
就这样,过了几年。后来;有几天接连不见毛拉来临。店主去打听,问不到消息。再过
了好久,他还是没有出现。店主人突然哭了起来,他知道,毛拉西拉伦丁·汴梁太爷马进城
无常了。
曼苏尔在他的著作中这样总结过:
汴梁太爷白天当奴隶,伺奉异教徒假主人;夜晚他则侍参真主。甚至,他把侍奉假主人
与侍奉真主放到同等位置。他说:躲避卡费勒的统治,就是违抗安拉的命令。他整夜都不睡
觉。无论什么时候叫他,人们都发现他在熬夜。
光绪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