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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均见他不愿多言,笑了笑,一伸手撕开那人遮面的黑幕,连亦天一眼望去,笑道:
“我没猜错,果然是你。”
尉迟均道:“怎么,难道是你认得的人?”
那人一张脸微显苍白,却如同玉琢,眉如远山,目如寒星,几缕发丝微有些卷曲地遮在颊边,见了连亦天,却扭了脸不说话。
连亦天笑道:“原来你真是天哭的人。”又对尉迟均道,“尉迟兄,这人跟我有旧,既然令尊无恙,便把他交给我吧。”
苏千岚却闭了眼睛不理他,尉迟均笑道:“既然是你抓的,又是你的熟人,你爱怎么处置随你好了。咱们也好久不见了,多喝两杯叙叙旧,先把他关起来再说。”
连亦天道:“尉迟兄不问问他是何人指使?”
尉迟将军不以为意地道:“还不就是那些人,官场上风风雨雨了一辈子,是谁心里都有底。何况这等杀手是等闲也不会泄露雇主名姓的,既跟世侄有旧,我们再严刑逼供也不成。不管了,不管了,来来,喝酒!”
连亦天本来跟尉迟家是世交,他是晚辈,虽然心里对苏千岚记挂得紧,但也不好推辞,更不能说个不字。毕竟尉迟家不追究还肯让他带人走,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酒过三巡,尉迟将军也喝得红光满面,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道:“均儿啊,你把那刺客给关到哪里了?”
尉迟均道:“就是普通的战俘营啊。”忽然一拍脑门,道,“糟了。”
连亦天本来已有五分酒意,这时吃了一惊,道:“什么糟了?”
尉迟均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这边关的军营啊,长年都是苦寒之地,看见再丑的女人都是天上的仙女,何况……这人模样可真是不一般的好。就算是男子,在那营里也免不了……”
连亦天刷地一下起了身,抓起剑道:“烦请尉迟兄带路。”
尉迟均指著他道:“你看你,你看你!急得跟什么似的,嫂子看到了不知道怎么想……”摇头啧嘴,连亦天道,“尉迟兄,废话待会再说吧!”
连亦天赶到之时,只见营帐内灯火通明,苏千岚被几个看来是将领的粗壮男子按在毡毯上,黑色夜行衣早被剥下,里面一袭青衣也被撕开。他重|穴被制,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由人摆布,尉迟均喝道:“做什么?还不快退开!”
连亦天把苏千岚抱了起来,只见他脸色煞白,浑没了方才的狠厉之态,心中怜惜,当著人的面又不好表露。
“尉迟兄,代我向令尊道别。我先带他走了。”
尉迟均苦留不住,只得送出营去。连亦天把苏千岚扶上马,自己一手搂了他腰,一手拉了缰绳,绝尘而去。
“你放开我。”
连亦天笑道:“我救了你,你就对我一点不客气?”
苏千岚冷笑道:“你是知道我要来,所以特地来跑这一趟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来的是我?”
连亦天道:“我确实为你而来。至于是怎么知道的,就不必多问了。”似笑非笑地道,“我一直猜你是谁的手下,原来,你是天哭的人。不错,也只有天哭才跟你相称。”
苏千岚道:“难道你现在才知道?”冷眼看了连亦天一眼,道,“你又多管闲事,本来万无一失的,却被你坏了事。任务失败,我回去如何交代?”
连亦天道:“你这是自作孽。”
苏千岚笑道:“天哭门规严酷,我出来前曾立了誓,如不成功,愿受酷刑。天哭耳目也遍布天下,凭我一人之力,想逃也逃不了。”
连亦天道:“自从跟你分别之后,我一直在寻你。没寻到你,却知道这段时日,被刺杀的人物不少。官场上,江湖上,都有。杀手用的是剑,剑法极佳。”
苏千岚脸色微变,连亦天鉴貌观色,道:“怎么?我猜对了?”
苏千岚眼中掠过一丝阴影,道:“若非是你,我也不必重回天哭。”
连亦天道:“我不想知道这跟我又有何关系,我只想告诉你,你在入天哭的时候便应该知道杀手的最后下场。”
苏千岚道:“我别无选择。”
连亦天见他面上神情寥落,心中不忍,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苏千岚道:“我知道你纵横江湖,不仅是武功高,也有势力,有办法。我问你,你认为,我算不算一个优秀的杀手?”
“算。”
“那么,如果我是你手下的人,你会不会放手?”
连亦天道:“决不。”
苏千岚道:“那你还说那么多废话作什么?”
连亦天道:“如果你所在的杀人组织根本就不存在了,你也就不必听命于任何人了。”见苏千岚眼中复杂神色一掠而过,挥手道,“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我只是告诉你,我能帮你摆脱你现在的身份,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开到荼蘼7
苏千岚看著他,看了很久。连亦天道:“你不相信?”
苏千岚摇头。“我自然相信。”
“但你并不想摆脱。”
苏千岚道:“我还有我必须做的事。”
连亦天叹了口气,道:“你本事再高,总有一天,也会没那么幸运的。”见苏千岚一脸执拗,道,“你现在打算怎么样?你可不要再去刺杀他,那是我的世伯。”
苏千岚道:“你以为,杀手的剑上,会不淬毒?当时不发作,不等于之后不发作。我既然出了剑,就绝不会空手而归。如今,他想必已经毒发了。”
连亦天脸色一变,道:“此话当真?”
苏千岚突地一笑道:“自是开玩笑的。在承影上淬毒,也未免太损折这宝剑了。”
连亦天舒了口气,苏千岚道:“我是杀手,不择手段。这点难道还要我告诉你?这次虽杀不了他,也自会有下次。我如今受了伤,若你要杀我,也尽管动手。”
连亦天道:“我要杀你早杀了,等不到现在。”迟疑了片刻,又道,“我本来只是想来找你的。”
苏千岚道:“我知道。”
连亦天又犹豫了半日,又道:“你受伤不轻,我送你回去?”
苏千岚冷冰冰地道:“我受伤不轻,是拜谁所赐?”
连亦天赔笑道:“那就让我送你回去可好?”
苏千岚沈默了半刻,轻轻地说:“我没有家。”神情里那股哀伤落寞之态,看得连亦天心中一阵惘然。伸臂拥紧了他,低声道,“让我送你,好不好?”
苏千岚没有说话。
一路行了数日,连亦天以内力助他疗伤,又沿途在自己分舵寻了些珍贵药物与他。苏千岚伤虽不轻,也日日见得好了,面色也红润起来,跟连亦天也渐渐有了些笑容,会得跟他说些轻松的话了。
连亦天问及那张飞泉,苏千岚低头道:“被我父亲击碎了。”
连亦天又好气又好笑,道:“想你父亲也是江湖上大大有名之人,集剑为癖,自得一般风流。怎么此等焚琴煮鹤之事都能做出来?”
苏千岚脸一红,却不好意思说原因。连亦天鉴貌观色,顿时恍然,笑道:“我明白了,你爹是不是以为那琴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苏千岚脸更红得发烫,嗔道:“你胡说什么!”
他越否认,连亦天越是好笑。“想我连亦天好歹也非无名之辈,我看上你也绝非玷辱了你,你爹有必要这般大动肝火吗?”
他说得调侃,苏千岚脸皮薄,却受不住,气得满脸通红,一跺脚道:“那又如何?你是打算把我收成你的第几房小妾吗?笑话!”
连亦天见他真急了,忙打拱作揖地陪笑道:“千岚,千岚,我不是这意思。我对你身世境遇是怜,对你清高自持是敬,对你那份尚存的天真无玷是爱。我对你也绝无唐突之意,若有,你这段时日受了伤,我早就……”
苏千岚听他前半段尚说得象模象样,说到后来又变了味。更变了脸道:“你早就?早就什么?”
两人本并马行在一段小路上,行人稀少。连亦天左臂自他腰上圈了过去,笑道:“我早不肯放过你了。”
“什么意思?”苏千岚不解,连亦天笑道:“千岚,你未曾娶妻我可想见。想来你长年练剑,也没什么红颜知己罢?”
苏千岚摇摇头,道:“庄里除了我妹妹凝霜之外,没有别的女子。婢女们自然不算。”
连亦天笑道:“那我再怎么说也是说不通的。千岚,不如,我教你可好?身体力行,可比那说教的好上百倍。”
苏千岚道:“教我什么?”
连亦天在他鼻尖上刮了一刮,调笑道:“教你怎么洞房花烛,省得你今后娶亲的时候不懂怎么做,那可丢脸丢大了。”
苏千岚气得直要从马上跳起来,怒道:“你!……”
连亦天已经放开了他,打开直冲向前,一面笑道:“别气,惊了马儿,掉下去可就更不好看了。”
他跟苏千岚越发熟稔,便越发的爱逗他,苏千岚哪里见过这等人,根本不知如何应付,嘴上说不过他,动手也赢不了他,叫他走,连亦天偏又笑嘻嘻地粘在他身边如一块牛皮糖,次数多了,苏千岚也只白他两眼,不再多说了。
连亦天一万个心思想拖了苏千岚到自己楼中,苏千岚却执意不肯。连亦天跺脚道:“你那破屋还回去做甚?说不定天哭的人就在那里等著你要擒你回去,你这不是明知送死还要回去么?”
苏千岚淡淡道:“我本无家,那处虽破,却是我当作家的地方。我不回那去,还能回哪去?”见连亦天还想劝说,便道,“我知你是诚心好意,但我亦不愿一直劳你相助。受人之惠多了,千岚怕还不起。”
连亦天知他固执,苦笑道:“千岚,我平日里不过是说笑罢了。我怎会要你来还?”
苏千岚微微一笑,道:“亦天,我决不信你最初见我之时,对我就无别的想头。”
连亦天脸色一变,正了色道:“只是想接近你,哄你开心。但绝无苟且之图,之意,若你连这都不信我,我立时便走,再不扰你。”
他说著便倒转马头要找,苏千岚忙拉住他衣袖,笑道:“你却又认真起来?我不过说说罢了。”
这一送就果真送到了苏千岚家里,连亦天生怕有埋伏,极是警惕。苏千岚淡淡道:“我看没有,若有,我不会不知道的。”一面伸手去推那柴门,连亦天也想跟进去,苏千岚却一转身抵在门上,似笑非笑地道:“你送也送到了,还不走?”
连亦天笑道:“也就不请我去坐坐?”
苏千岚身影一闪,进了房中,柴门随之关上。只听他带笑的声音飘了出来:“就怕你这一坐就不知坐到几时了,还是不请的好。”
连亦天再推门时,门已经被闩上了。虽然这柴门实在不能阻止他,但一念及君子有道,也只是叹了口气,在茅舍前席地而坐。此时天色已晚,邻近也无人家,苏千岚若不大发善心开门,他也只得在这里露天席地地委屈一夜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全黑,连亦天忽然听到柴门轻轻响了一下。心中一喜,忙伸手去推,果然是虚掩著的,应声而开。
连亦天走了进去,苏千岚坐在房里,这时已是上灯时分,他却没有点灯。天上有星,房里尚有微微的光,他的脸却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
“……千岚?”
连亦天见他并不理会自己进来,心下一惊,还以为是他有了什么不测。抢近了两步,苏千岚却略动了动,才教他放了心。
“你进来了?”
语气平淡,似完全不想理会他。连亦天倒有些后悔自己进来了。笑道:“不是你开门叫我来的吗?”
苏千岚道:“是,不过我现在后悔了。你可以走了。”
连亦天见他态度冷漠,心下不解,坐了下来,道:“眼下天色已晚,附近又无人家,可容我在这里借宿一晚?”
苏千岚微微一震,答道:“茅屋草舍,留不下贵客。连楼主还是另谋他处吧。”
连亦天更是连剑都放下了,道:“我不在乎,我就住这里来得惯。”
苏千岚拿他没辙,站起来一扭身进了里屋。连亦天也跟了进去,只见苏千岚背对著他,道:“你缠著我作什么?我们不是一路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连亦天心下愈奇,道:“我们又不共谋一事,是不是一路人有什么要紧?何况,你叫我来,是有事跟我说吧?”一低头,却见苏千岚双手紧握著衣袖,月光下依稀看得他指节都发白了,心中大惊,一个箭步踏上,道,“千岚,你这是怎么了?”
苏千岚低下头,道:“你送我的琴……被我弄坏了。”
连亦天心里顿时如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却更觉得苏千岚可爱,拉了他手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唬得我不轻。不过是一架琴罢了,是与人开心的物事。坏就坏了,以后我再找架更好的给你。”
苏千岚道:“你不生气?”
连亦天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倒真是说得奇了。莫说不是你弄坏的,就算是,那又如何?一琴能博你一笑,我便心满意足矣。”
苏千岚低声道:“可是……可是,这飞泉,是千年古琴……再难得寻……”
连亦天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放心,再难寻,我也能给你再找架来!飞泉是名琴,但天下不见得只有一架名琴!”
苏千岚摇摇头道:“我不要了。”
连亦天奇道:“为什么?”
苏千岚微微抿了唇,烛火下看去却有几分稚气,看得连亦天怦然心动。“再送我,我爹看到也会弄碎的,你有这份心我便高兴了。”
连亦天想了一想,道:“那我送些你爹弄不碎的,如何?”
苏千岚还是摇头,道:“我不要。”
连亦天笑道:“我见你喜欢这荼蘼花,我替你建一个庄子,里面什么都不种,尽种荼蘼,可好?”他本以为苏千岚听了此话总会莞尔了,没料到苏千岚更是无精打采,道,“名剑山庄里便尽是荼蘼,我还要你建?”
连亦天苦笑,便道:“我是为你而建,花是为你而种。那意思可大大不一样了。”见苏千岚还是一副不著意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口说无凭,待我修好那庄园,我再约你来看。”
苏千岚嗯了一声,突然站起身到走到门边,推开了柴门。“你走吧。”
连亦天一怔,片刻后方道:“若你想我留下,我自然留下。”
苏千岚叹了一声,道:“不必,你终是要走的。明日天亮,你便走吧。”
开到荼蘼8
他也不再理会连亦天,径直走到屋后那日的垂钓之处,却拿著那没装饵的钓竿发呆。白茫茫一片芦苇,分不清是芦花还是雾气。苏千岚站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里,一身青衣随著夜风飘拂,风姿如仙。
连亦天看了他半日,走到他身旁笑道:“等庄子建好,你可愿前来?”
苏千岚道:“那得要多久?”
连亦天道:“一个月。”
苏千岚突然一笑,道:“那也看我高不高兴了。”他眼中掠过一丝恻然,道,“我们最初见面,便是在此处。你可还记得?”
连亦天笑道:“当然记得。魂里梦里,无时不忘。我们最初见面的地方,虽没有芦花,却也是满天满地的落花。你就一手握了那没装饵的鱼钩,等著我这个傻子上钩。”
苏千岚吃吃一笑,道:“那得怪你的马饮春风饮醉了,一脚踏进了泥水潭里。如果不是溅上了我的衣服,我也不会主动跟你搭讪。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人,并没有跟你招呼的打算。可是,看到你跟马都是一副半醉不醉的样子,我觉得很好玩,就跟你说话了。”
连亦天微笑,一瞬间心仿佛也像被春风吹过似的,舒展开来。苏千岚笑著道:“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不会认识,也许我就会直接找个机会来刺杀你。我到畅春园,只是心里暗暗地想著,或许那个答应要还我鱼的人会来,我并不真的认为你会来,可是,你来了。”
连亦天微笑道:“我说了要还你,自然是会还你的。”
苏千岚看著他,低低地道:“你不怕我?你不怕我来杀你?”
连亦天摇摇头,笑道:“你要杀我,早就动手了。何况,江湖上风高浪险,迟早会有失足之时,与其死在别人手中,死在我心仪之人剑下也要好过些。”
苏千岚道:“我并不是想杀你。”
连亦天奇道:“杀手不杀人,还想做什么?”
苏千岚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很快,一闪即逝。连亦天一直盯著他的眼睛,这时看得分明,心中似乎也被什么刺了一下。
“千岚,对不起。”
苏千岚淡淡一笑,道:“若是我想过杀你,也仅仅是为完成任务。只是,天哭门规严格到了残酷的地步,对背叛者的处罚更是令人发指。我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