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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子突然有些想抱头撞墙,但是这里没有墙可以给她撞。女房们恭恭敬敬的奉上折叠整齐的衣服,兼子眼角余光瞟见漆盘上的衣物。她放下手里的菊花棉,站起身来。
“更衣吧。”
凝华舍中两个女房端了新进的妆粉向寝殿走去,渡殿的御帘仍旧卷着,但是支起窗户的支木早已经被放下。
“这几日晚间似乎听见有猫的声音。”一个女房道。
“自从大皇子出生,夫人便把养的御猫送走了,有哪里来的猫叫?恐怕是多虑了。”女房对同伴的话语很不以为然,凝华舍的女主人之前的确是养了一只花猫,但是生下了大皇子担心着猫哪天冲撞了,便早就送走了。如今怎么可能还会有猫。
梳妆完毕换过衣服后,乳母把孩子抱上来。屋内燃着捏成讨喜形状的瑞碳,原本也还没到那个时候,只是兼子担心这样的天气孩子乱爬会冻着也就提早点着了。宫廷里的人都是会看眼色的,只要拿出大皇子的名头立刻就办,何况这还是真的。
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乳母的怀里他是不安分呆了。在母亲的怀抱里也不过乖了一会便挣扎着伸出小手要在地上爬。
兼子看着怀里的儿子执拗的往地上扑,也只得叫女房乳母们小心着他别被东西绊住了。信仁穿着雪白的厚单衣,嘴里依依呀呀的不知道在叫些什么。四肢并动到处乱爬。女房们被婴儿到处乱爬的可爱模样给逗乐了,袖子掩住面容发出笑声。
信仁的五官比起兼子倒是更偏向冷泉帝些,原来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看不出来,现在越发像他父亲,也像源氏。
兼子心里纳闷,入宫之前她就听说过冷泉帝和源氏兄弟相似的事情。但是如今连伯侄相似就有些匪夷所思,更何况冷泉帝和源氏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桐壶帝的基因未免也太过强大了。
不过她也不见那小东宫和自家儿子长得像。
“咿呀!”在地上手脚并动的小信仁突然停下发出一声响亮的欢叫,举起小拳头就往自己口里送。立起上半身,一条腿半跪着,另一条腿踩在地上,也不知道真的能站起来么。
“夫人,大皇子这是想迈步呢。”一个乳母道。
兼子一双眼睛黏在儿子身上,一副随时冲出去抢救的模样,“早点学步不好,不好。”虽然现在孩子已经是七八个月大到了满地爬的时候,兼子还是想起所谓的三个月开步走以后小孩子会变O型腿的问题。
女房们不知兼子何出此言,但也是弯了眉眼陪着兼子看护着小皇子。
玩玩闹闹一会,精力旺盛的孩子终于知道向母亲爬过来,哼哼唧唧的抓住兼子胸前的衣服,兼子笑笑,把怀里的哼哼唧唧不休的小肉球递给乳母。
因为她用不着亲自哺乳,奶水已经退了。
看着儿子的小手还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兼子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明明自己有奶,偏偏还得交给别的女人喂。但还是让乳母抱下去喂奶。
随便让平前尚侍跟着。
孩子被抱下去不久,凝华舍就迎来了宫中妃嫔莫不盼望着驾临的贵客:冷泉帝。
冷泉帝一袭白色的礼服,礼服领口露出朱色的单衣领口。冷泉帝径直走上内殿的御座。
“陛下来的可不是时候,信仁刚刚抱下去。”兼子手指按在地上微微转换了跪坐的方向,笑道。
冷泉帝比兼子刚进宫的那会,褪去了不少的青涩。他脸上淡淡的笑着,眉目间愈发柔和,加上他面貌若好女,还真有几分风情。
“那么朕等信仁醒来好了。”冷泉帝也知道婴儿吃过后就是大睡,至于睡到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有些远了,朕有些瞧不清卿的样子了。过来。”
兼子闻言向他膝行了几步。靠近了些。“主上可是乏了?”
“有些。”
“那么臣妾叫人换香可好?”兼子脸上露出浅笑。
“不用了。这样就好。”冷泉帝脸上露出少许的疲惫。身子也靠在了胁息上。兼子示意女房们退下,等到瞧着他睡意已深头都已经要靠着胁息上的时候,兼子呼出一口气也膝行出了内殿。
退出在渡殿的女房见着她出来都吃了一惊。
“去那边看看皇子吧,主上正在殿内休息,不可让无事之人进去打扰。”兼子抚平了袖子开口道。
“是。”
带了近身的女房穿过渡殿口的妻户向皇子所在的殿走去。殿中有一双手静悄悄的抱着放在殿上。此时东厢这边人并不多,而且全在屋内。雪白被放下来它的动作远比还在妻户口的女人们快得多。
三重地文桐竹尾长鸟裳从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滑过。
而后兼子就听见女人的尖叫从那边的妻户里冲了出来,婴儿响亮啼哭就这么冲破了秋日的宁静。
她几乎就是立刻不估计这宫廷的规矩一把提起衣摆就向那边妻户冲过去。
“嘭!!”刚冲到东厢的那边,兼子就见着原本应该是孩子住的房间一团雪白飞出来狠狠重重的撞上厢壁,用力之大,连那头的兼子都能感受到这股震动。
孩子,孩子,她的孩子!!
她手里攥紧了提起的衣摆,心脏跳的猛快,因为奔跑而起的风在她耳畔刮过。冲到厢房门口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被乳母紧紧抱住的孩子。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兼子觉得自己双腿已经承受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
一名乳母的手上鲜血淋漓,几道爪印几乎要见骨,血滴落下来染红了衣襟。
兼子几乎是冲过来拨开了乳母们,把收到惊讶啼哭的儿子抢回怀里。
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手指颤动着抱紧怀里的孩子。
“夫人,已经没事了。”身后传来温柔却异常坚定的女声,兼子回过头去,看见得是平前尚侍坚毅的面庞。
平前尚侍起身,走向那团雪白,雪白下有滩血迹。手指捏住毛皮拎起来。隔着一段距离兼子看的清清楚楚,这是一只白色的大猫。
随后跟来的女房们见着那只被拎起来的大白猫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猫脖子上的……”平前尚侍的视线投向猫脖子上的铃铛,手指拂过挂在猫脖子上的小物什。
兼子抱着啼哭的儿子,心中怒意后怕全部涌上来。那种大猫抓在成人手上都伤成那样,更何况还只是几个月的婴儿。
牙关死死的咬紧,“快!快将此事禀报主上!说我们母子在这宫廷里已经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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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帝脸色铁青的看着手里的小物什,那是从那只已经被平前尚侍踹死的猫身上取下来的。银子做的小牌子,上面的图纹是他熟悉的。从前宿于承香殿的时候他也曾见过。
兼子双眼通红抱着已经安静睡去的孩子坐在御座旁边。
“请主上恩准臣妾母子回六条院。”兼子一脸的漠然,“臣妾不知得罪了哪位贵人,竟然连尚在襁褓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两行泪从清丽的脸上落下,“臣妾无意得罪宫里的贵人,也不想幼子再有威胁,恳请让臣妾和信仁出宫。”
抱着孩子哀声凄凄,周旁女官和女房的脸色大变。
攥紧手中的小东西,冷泉帝的脸色阴沉的快要滴下水来。
☆、谋划
那猫脖子上的东西是承香殿里的东西,冷泉帝手指在那枚小巧的饰物上划过。清凉殿里静悄悄的,女官们已经退到了殿外。
猫,这种把戏早在他幼年时就玩过了,没想到他还能再次在后宫里瞅见,还差点就得了手。后宫女子大多没有什么力气,再加上身上礼服的沉重,动作并不敏捷。得手的几率还真是大。
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后宫的女子虽不是绝顶聪明,但也绝对不会蠢的把证据留在凶器上。
“承香殿那边此时如何了?”他发问,帘外的女官身子拜俯下来。
而承香殿那边此时乱成一团,承香殿女御养的猫不见了,出现在梅壶那里,而且竟然是要袭击大皇子,差点就要得逞了。消息传来承香殿女御当即就嘤的一声昏倒当场,殿里女房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把承香殿女御救醒,承香殿女御当即就吓的痛哭起来。
谋害皇子,这个罪名只要沾上边了,基本就别想落个什么好下场。承香殿女御是兵部卿亲王和兵部卿宫妃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进宫前父亲对她教的最多的是汉文之类。此次遇上这种大事,一时间便失了方寸。
“怎么有这种骇人的事情。”承香殿女御的泪水已经把妆容彻底化了个干净,她拉住陪着自己进宫的乳母的手哭诉,“白丸怎么会去害大皇子呢。”
眼泪落在袖子上,又抬起了头眼神狠厉“定是梅壶诬我!想让我不与她争夺皇后之位!此人心肠歹毒!为了皇后的位置竟然不惜利用亲子!”
话才出口,立刻就被乳母急急的掩了口“夫人慎言!!”
承香殿女御那双平日里灵动的双眼此时早已经哭成了红桃子,失神的望着满脸焦急的乳母。
“夫人,此事非夫人所为,主上一定会明察秋毫不会让夫人蒙冤。”乳母见从小带大的孩子哭成这幅模样,心中不忍出声安慰。
承香殿中一片愁云惨淡。女房也跟着主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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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孩子受了惊讶,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兼子还是打算将孩子送到二条院,皇子在外家长大这也不是什么怪事。源氏也绝对会同意。
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怀中已经睡熟了的儿子,脸上阴冷的连跟随她多年的小宰相和中纳言一干女房都不敢说一句话。
后来还是有个女房开口了“夫人,这承香殿未免太……”
兼子冷笑开口“这哪里是承香殿做的。”见过哪个杀人犯用刀子杀人了,还在刀子上贴个自己名字的纸条啊?!
“承香殿女御虽然不聪明,但是也没蠢到这种地步,宫里养猫的不少,随便抓只过来不就行了,何苦把自己养的送过来。白留给我们这么大的把柄。”
“夫人的意思是?”平前尚侍开口问。
“应该是弘徽殿干的好事。”这一次兼子想起那个面容姝丽的少女咬牙切齿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自从进宫来她从来没怎么想过去招惹那个小姑娘,两边冷冷淡淡面子上都还看的过去。没想到咬人的狗不出声。
宫里能问鼎皇后位的女御只有三位,其余全是出身不够的更衣,更衣是没有这个胆子敢对凝华舍怎么样。只有承香殿和弘徽殿。
“这!”殿内只有几个近身服侍的女房,这些女房除了平前尚侍外都发出低低的惊呼。
“弘徽殿想用承香殿做替死鬼呢。”兼子抱着儿子,眼神阴冷。心中一把火无处泄。即使是明白,她不能明着把藤原节子怎么样。弘徽殿背后的势力是藤原氏,比她背后的源氏有根基的多。
冷泉帝是不可能真的把这么一个背后势力强大而且明面上没有犯错的女御废掉的,而且也没废黜女御的前例。
“夫人,太政大人来探望您了。”
兼子冷淡的点了点头,让女方把待命的乳母叫过来,然后把怀里睡的正沉的儿子递过去。
走到御帘后,兼子闻到一股秋季的涩香。
“听闻大皇子和夫人受惊,臣特地来觐见。”即使隔着御帘,兼子还是能隐隐约约瞧见源氏黑色的官府和露出的绯色单衣衣领。
“我母子竟然在大内遭遇此等噩事,所有的怨恨冲着我来就好,何必牵扯到一还不能开口说话的稚子身上?”兼子一想到那只大白猫的锐利尖爪和自己孩子娇嫩的睡脸,心中便是止不住的害怕。手颤抖不已几乎不能抓住手心里的五重桧扇。
“幸好当时乳母们奋力相护,不然……”她的话语哽咽着,泪水滑过脸庞,“若是信仁有事,我也随之而去好了。”当然是在捅了凶手陪葬的情况下。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逍遥自在。
“夫人不可说如此不吉利的话,大皇子乃是天命眷顾之人,自然不会叫那心思歹毒之人得逞。”源氏的声音从御帘那边传来,带着秋季特有的涩香。
“太政大人,那位心思歹毒的妇人想必您也是知道的。”这种事情源氏那只老狐狸不可能不知晓,大皇子被袭击一事已经让承香殿女御退出关于皇后位的较量,即使这件事她是被冤枉的,但是仍旧也拖不了干系。
弘徽殿想要那个位置,那么她偏偏就要坐上去!而且要她在自己面前附身行礼!
“夫人,后宫闺阁之事,臣并不知晓太多,但是后宫若无主就会生出许多事故来。臣会再次恳请主上三思!”
听了源氏几乎是保证的话,兼子面沉如水。
“太政大人,我有一事相请,不知可不可以。”
“夫人请讲。”
“现如今宫中是多事之秋,信仁呆在宫里恐怕还会有危险,在立后之事完成之前,我想将他暂养在太政大人的府中,不知是否可行。”
源氏当年还是一名年幼的皇子时,也曾在外祖母家里养过一段时间。也有前例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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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信仁送到二条院休养?”当兼子把这个决定告诉冷泉帝时,不出乎意料的她听出冷泉帝语气里的淡淡的不快。
不免的,兼子觉得奇怪。从冷泉帝的东宫时期,源氏就是他的后援,当年朱雀帝的过早退位也和源氏一方势力的壮大有关。为何……
“是的,臣妾想了想,这孩子身体过于孱弱,还是先在外家养育一段时间为好。”坐在御座下方的位置上,兼子轻声答道。从她脸上仍然可以看出痛哭过后的红肿,而且她也没擦多少粉,为何不能把自己作为孩子母亲的忧愁和痛苦明明白白的表达出来呢。
“臣妾真的是怕……”想起自己儿子可能会被弘徽殿那个满脸温良的女人害了去,兼子就恨不得现在立刻提了刀冲过去杀了那个贱*人。
“卿不必多虑,不过信仁可以在太政那里暂养一段时间,毕竟他也是你的养父,也算是信仁的外祖父。”
源氏是兼子的保护人,拥有对她人生大事的处置权,不然当年他也不会连兼子的意见问都不问,直接把人从六条院接来准备进宫事宜。
“多谢主上体恤……”兼子伏下*身,原本披在身后的长发随着她俯下的动作流泄下来。
“卿不必如此。”冷泉帝的语气温柔的能抚平人心口的伤痛和不快,俊美的面庞上满是心疼的神色。
“那事之后,信仁可还安好?”
“大皇子被那只孽畜惊讶到后,整日昏昏睡睡,以前他还喜欢缠着臣妾各种玩闹……”
冷泉帝也知道以前儿子的好动,总是在乳母的怀里呆不住,喜欢探出小脑袋用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好奇的观察这个世界,而且对他这个父亲也总是很依赖,这让他又开心又新鲜。
“朕没记错的话,信仁这段时间正在学走步吧。”
兼子苦笑一声“是啊,才知道爬呢,他就想着踩着站起来了。”想起小孩子那副把小拳头努力的塞进嘴里想要站起来的样子,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臣妾真的不知道得罪了哪位……”哀哀哭泣。兼子装作依旧不知道那只猫是承香殿的,衣袖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美人哭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情,更何况还是自己长子的母亲。冷泉帝从御座上走下,轻轻把兼子抱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卿的委屈,朕都知道。”手轻轻排在兼子的背上。
兼子的身子一震,随后抬起头望了望他。看见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作伪。
“以后你们母子不会再受到此等的事情了。”
两日后,大皇子从亲生母亲梅壶女御那里移居到二条院。二条院上下为了大皇子,在精心挑选一处上好的居所之余,连乳母们都是受到了太政的恩惠。
在确定大皇子被妥善安排好而且无恙后,源氏罕见的去拜访了自己的岳父,承香殿女御的父亲:兵部卿亲王。
源氏和兵部卿亲王并不亲近,虽然源氏以紫姬为事实上的正夫人,但是在当年源氏被流放之事里,亲王对源氏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导致了源氏对兵部卿也是满心的冷淡。这次罕见的上门,而且是在承香殿女御背着谋害皇子的嫌疑的时候,源氏自然也不是抱着和自己岳父和好亲亲爱爱的目的。
兵部卿亲王即使是隔着一层御帘也能感觉到帘子那边的源氏身上的冷意,还有志在必得。
☆、31 椒房殿
31椒房殿
源氏的牛车缓缓驰出兵部卿的中门;源氏坐在车里唇边露出笑意,回想着御帘后亲王愤怒却又无奈的表情;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却又富含诱惑。
之前他的确是有些没想到兵部卿竟然还能和藤原氏搅在一块;现如今兵部卿自己家的女儿都被藤原家的姬君给卖了;这个所谓的联盟瞬间就土崩瓦解。说起来源氏到是想好好谢弘徽殿女御。
冷泉帝的心思他清楚,他不愿意生活在藤原氏阴影下,自然皇后位也和弘徽殿女御那位出自藤原氏嫡系的少女没了关系。但是源氏没料到弘徽殿还能用承香殿来害大皇子。
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