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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河龟游过来,悄悄地钻出水面,爬上岸,爬行在不规则的鹅卵石上,片刻之后,又若有所失地爬回去,像疲惫的老人百无聊赖般钻进了河里。
远处成群的乳牛正在悠闲地啮啃青绿的嫩草,摇摆长长地拖在草尖上的尾巴,驱赶贪婪的蚊蝇。
嘈杂与混乱之中,粉红杜鹃仿佛看见了忙碌地采摘的手指,以及运载一筐筐鲜红刺梅果的铁皮船向她驶过来,又听到了母亲无比爽朗的笑声。她并不清楚自己躺在什么地方,怎么会躺在这个地方。她咽下一口唾液,喉咙干哑与疼。
“妈、妈妈、我、我妈妈回、回、回来了吗?你、你们告、告诉我、妈妈、她、她回、回、回来了……
“我、我好、好好听、听妈、妈的话。”
“娟子,你怎么结巴了?可怜的孩子,你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么多陌生的人都在打捞。”
燕衔泥巴独自坐在一边,把牛肉干碎屑兜撒在翻开的书页上,用食指尖轻轻地弹、中指尖轻弹、无名指弹,再用小指聚拢散开的碎屑。
“你的手指喜欢牛肉干吗?”玻璃女孩拿起放在燕衔泥巴膝盖上的小说,把碎屑倒进纸篓里。
“我希望我的手指是牛肉干。”燕衔泥巴阅读标示在包装袋上的配料:鲜牛肉、白糖、酒、精盐、八角、桂皮、甘草、天然香料。没有色素与防腐剂。她扭转肩膀,无助地凝视一次性小碟上圆心角为29。9°的蛋糕,“你们必须允许我一个人退出。”
在是否萌动过邪念的问题上,燕衔泥巴如此焦虑与不安,卓越地挖掘分析的深井。她思想的深井里正在长出渴望的藤蔓,一条条争吵的蔓枝蜿蜒地滋长起来,仿佛原始森林里照射不到阳光而隐湿的地衣在散发着朝气蓬勃的气味。她与蜿蜒的蔓枝一同朝气蓬勃起来,感觉顶着红色小花的茑萝蔓草从她的脐窝伸展向胸膛,锁骨,以及耳垂,一直延伸到后脊背,腰窝,手臂。
燕衔泥巴拼构之中的一幅半成品画面,仿佛不可转录的特殊幻灯片一样流转在她此刻的情绪里,画面上的男子又欢快地捧起水,冲洗点缀在身体上的斑斑驳驳的香精浮沫,如同她小时候吹的泡腾沫,在空气中飘飞、分解、破裂,最后,变成空气的一分子。
“我总是被虚幻的疾速消无的东西牵掣,我考虑自己不太正常了。”
长腿女子走过来,站在燕衔泥巴的脚边,“不如你改画法国‘野兽派’。”
“我讨厌那种简化变形的形象,以及它明艳的纯色。”
“那是我喜欢的风格。出格的马蒂斯。”
燕衔泥巴被藤蔓的枝条缠绕着,像章鱼的八条腕触一样紧紧地缠绕着,由衷地把握并体会前所未有的艺术创作,又似乎领悟到一个突破口,被绰约的绿色蔓草托出了深井,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加强掌控现实的力度。她在被这种体会触动的时候,深信将要创作出一幅赞不绝口的作品。
“我深信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一幅值得追随的画了。”
第七章 水与空气的舞蹈
长腿女子跑到过街天桥上,站在卖花小女孩的矮竹篮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篮子里面的一束束红玫瑰花瓣上的水珠。
长腿女子缓缓地弯下腰肢,伸开无名指,轻轻地点拨,圆润的水珠就缀湿了她纤细的指头。她轻轻地收回手指,害怕水珠意外地滴落到地上或者蒸发了。她把指头上的水珠轻轻地缀点到幸福西红柿的鼻尖上。
“我要玫瑰花。”
幸福西红柿抓住长腿女子的手,一级台阶又一级台阶地走下天桥,走向停靠在路边的摩托车。
长腿女子撅起生气的上嘴唇,依然凝视弯曲的无名指尖,似乎在螺旋的指纹上滋长出一支含苞的玫瑰,缓缓地展开了花瓣。
幸福西红柿踢开侧支架,跨上摩托车,插上钥匙,脑袋向左后肩一扬。长腿女子跨上去,抱住了他的身体,同时,他启动了引擎,穿过官园桥、平安里西大街、西四北大街,驶向西黄城根南街。
幸福西红柿打开一楼西房浴室的木门,一股茉莉清香漂出门外。白色的浴缸边搭着一块棉质浴巾,一根细长的管子在一定的高处向下弯曲,相连一个莲苞状淋浴喷头。
在浴缸对面的无框镜子里,长腿女子看见幸福西红柿薄薄的嘴唇在微微抿起,形成了一个安静的弧线。
长腿女子走到镜子下面的白色陶瓷水池边,拧开水阀门,搓洗手指。在哗哗地流淌的水流中,交叉的十个手指轻缓地相互摩擦着。她渴望回转身,走出去,她并不渴望再次看见幸福西红柿健硕的身体,不要她想要的身体,可是,他从她的身后拥抱了她,轻柔地拥抱了她。
幸福西红柿温柔的欲求的一双手,在缓缓地摸触长腿女子可爱的乳晕,她的小乳头,竖立起来的小乳头。
“你是我的花儿,你…就是我的花儿。”
长腿女子面红耳赤地试图挣脱着,湿润的手指柔弱地抓捏单薄的衣角,可是,她却渴望自己被眼前的这位大男孩抱紧、被他亲吻、被他摸触。她更加渴望再一次查探他的内心世界。
幸福西红柿掀开了长腿女子单薄的衣角,缓缓地抚摸她玺白的每一寸皮肤。他感觉她的激情正在穿过她鼓胀的血管,滚烫的皮肤,慢慢地溢出来。他将要拥有她的激情、她的身体、她的一切。他希望拥有她美好的一切。
幸福西红柿缓缓地继续向上掀起,从她的手臂、她的脖子、她的脑袋,缓缓地退下,他聆听她轻缓的每一次充满恬美的呼吸。他听到了她的呼吸,才明显地意识到正在拥有她美妙的喘息。
长腿女子不动声色地抵抗自己的呼吸,可是,她的胸膛有所响应地,热烈地起起伏伏。
幸福西红柿解开乳罩的扣钩,一个,两个,乳罩的肩带滑了下去,轻缓地滑了下去。他试图想象一只乳罩风筝在自己的手指间被一根提线掌控,轻缓地漂浮起来。
抛扔向半空中的网球帽往西北方向漂浮,幸福西红柿测探风力的级别与风向。
幸福西红柿抓住握把线轮,感觉到提线的拉力,忽然,风筝快速地下降,他收回一部分提线,风力不稳,风筝翻转,倾斜度比较大,他又快速地放线。
幸福西红柿的纸鸢风筝又一次飘摇着飞向云朵边霄,试图飞向另一个星球,然而,他又把摇把扣到线轮中间的卡槽上,被控制了提线的纸鸢不能向更高的天空飞去。
幸福西红柿掏出小锉刀,割断了提线,把松解了控制的线轮系在粗圆的树干上。
“我相信风筝能够代替我飞起来。”幸福西红柿躺在草地上,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样张开手臂。云朵一声不响地飘移,他的纸鸢一声不响地漂浮。自由的云朵,控制的纸鸢。不远处,被剥脱了米粒的仅剩下茎的豆秸在空荡荡地摇曳。
幸福西红柿渴望让纸鸢自由地飞起来,于是,松解了系在树干上的提线,“你自由了,到你愿意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从拧开的水阀门淌着的温水如同山泉流经凸显的岩石一样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在美妙与深远的摸触中,长腿女子螺旋窝的肚脐无声地微笑着。她呆立在这里,眼眶里蓄满了喜的成分多于咸涩的泪水。她想哭,她想离开这里,可是,幸福西红柿把她竖立起来的小乳头已经完完全全地含在了温柔的嘴里,他正在温柔地如同婴儿一样聚拢起嘴唇吸吮她渴望被吸吮的乳房。
长腿女子努力地抵抗自己的情绪,抵抗这种幻觉般的摸触与牵引,又无法阻拦这种摸触与牵引。随着温柔的牵引,她在向下滑落,在向身体内部滑落,绵软的两只手轻轻地抚摸幸福西红柿的头发,耳垂,以及灼热的脖子,“我又闻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
“咖啡……我需要给你冲一杯咖啡吗?”
“我讨厌咖啡,讨厌城市的饮料,我一直喝冰凉的泉水。”
“树袋熊从来都不喝水。你的嗓子怎么又沙哑了?
“我的头很胀…很晕。”
忽然,长腿女子感觉自己已经跳起了巴斯克式芭蕾,移动的位置带动空中转身的单起单落地跳跃着。她的右脚向旁边迈出,落在二位,身体重心移至右脚,接着半蹲,推地跳起,手七位伸展,身体向内转半圈。
幸福西红柿随着长腿女子肢体婀娜的旋转而觉得世界是如此的遥不可及与空白。他有些恍惚地眩晕,似乎想要遗弃这种真实的眩晕。
长腿女子的左腿向旁踢起九十度,身体又在空中向左腿方向移动重心,并继续向外转半圈,同时,左脚落地半蹲,右脚落前收腿。
幸福西红柿正在摸触的手指继续向下移过去,他的手向下移过去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在随心所欲地向下移过去。他甜美的嘴唇彻底地在长腿女子两腿之间最美妙的地方停顿下来。他骄傲地跪倒在她舞蹈的脚边,用脸颊温柔地拨弄这个美妙的地方。
长腿女子微皱着眉头,希望谈论一些轻松的话题。她仿佛感觉自己在倾诉,好像在使用一种听不到的话语——富于多重双关语的肢体语言——却忘记如何开启心灵之窗,用更加庞杂的词汇妙语连珠般的诉说,语言成了虚无的摆设与空洞的装饰,甚至可以在幸福西红柿裸露的肩胛骨上涂写一颗生长在浑圆丘陵上的草莓、菱形图案、一只眯缝着的眼睛、滴落的水珠、跳动的心脏、一些英文字母或者一个表示色彩的单词,这样会显得更加浅显与直接,更加与书写在他肩胛骨上的品质构成显著的搭配。
幸福西红柿抱起长腿女子,转身走向白色浴缸,那里已经蓄满了混合欧鼠尾草与茉莉精油的温水,在等待被嬉戏,被利用。他把她缓缓地放进浴缸里面。
长腿女子安逸地躺在温热的水里,微闭着喜欢眯缝的眼睛,能够感受到幸福西红柿正在浴缸外边充满深情地凝视自己。他用温柔的奇特的眼光在凝视着沉没在渴望层层谢落的意识里的她。他内心狂热地,充满爱欲地凝视着,觉得在凝视她的时候,他出格地爱慕她,不是在使用但凡女子都会给予他的一种道具。
“噢,我的脑子怎么会冒出这个不伦不类的词语?”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我说话了吗?”
“我好像听到你在说话。”
幸福西红柿抬起左腿,轻轻地用脚趾拨一些水,点滴在长腿女子光洁的肩头,在她充实又荒乱的内心里。
长腿女子睁开眼睛,越过幸福西红柿饱满的肩膀,恍惚地看见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眼眶周围灰白的绒毛闪闪发亮,一会儿又暗淡无光。他把抬起的左脚放进浴缸里,试图躺进去,忽然,她冲动地跃起来,厮打他毫无戒备的温暖的身体,“我不能再背叛自己。”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就像我爱你一样。” 幸福西红柿的胸膛与左肩膀上渗出了殷红的血液,顺沿着划伤的皮肤,慢慢地向下流淌。
长腿女子嗅闻到腥甜的血液,立刻张开狂乱的牙齿,咬住了幸福西红柿流血的伤口……他用力地抱住她颤抖着乱挥的胳膊,痛苦地纠缠在一起,“你喜欢我的血液吗?”
“你很香甜。”
幸福西红柿粗暴地扶住长腿女子颤抖的身体,试图调整站位,以使她平稳安全地躺下,可是,她又一次癫狂地狞笑着张开了沾满血液的嘴唇,“当年我流了很多的血……现在我感到非常满足。”
“我不会伤害你,你的嗓子很疼吗?
“你看一看我的眼睛,难道你不认识我了?” 幸福西红柿拼命地摇晃长腿女子的肩膀,试图唤醒她被盅惑的大脑神经。
长腿女子耷拉着脑袋,半睁开混沌的眼睛,时而低语,时而高昂地咏唱,“很早以前,我就认识你,在你出生的那个地方。”
“宝贝儿,这不是你的声音,你告诉我,这究竟……”
“你不会明白。谁都不会明白。” 长腿女子似乎耗尽了顽强的攻击能量,阴森的语气变得低缓,缓缓地闭上了逐渐变得沉重的眼皮。
幸福西红柿谨慎地躺在长腿女子的旁边,让她的脑袋偎依在自己受伤的胸膛内侧。没有争吵,没有搏斗,恍惚中她隐约地感觉自己变成水,注满了浴缸。她恍恍惚惚地听到了音乐在这里响起,在此刻,适宜地响起。水边的阿狄丽娜。她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在水里,还是水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宝贝儿,你不要害怕,装在心里的爱需要通过身体进行精美的表白,我要让你感受我对你的爱。”
“水……变红了,你也受伤了?”
“你不要紧张,这一次我不会弄疼你。”
“你的身体流血了,你不要动。”
在浴室里,在温热的水中,幸福西红柿沉没在长腿女子的身体深处,在固守这座华美的城堡,在爱慕着城堡的每一块城墙,每一片丰饶的土地。她生命的莲花在向他开展着奔放与热情,每一片花瓣都在精心地感受他的专心……她红了,已然红了,已然看见了爱的颜色正在由浅红转为深红,乃至浓烈的紫红。在她的身体里面,他在专心地膨胀着。他在运动,玲珑的光屁股在运动,运动中的大腿后侧筋肉是这样的强壮。
幸福西红柿信任一瞬间的狂热,狂热中的自由,以及狂热能够带给他足够的心理均衡与舒适度。他感觉此刻的自己是自由的,安全的,如同静静地躺在旧仓库,孤独地进行思考,偶尔阅读一些必读书籍,最大程度地体会渺茫的安全感。
黑白照片依然垂挂在门厅的墙壁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没有个性的人也有一个有个性的父亲。
“我认为我的父亲很有个性,个性地遗弃了对我某种程度上应当筑构的保障,以及应当履行的一些不可推卸的义务。
“我允许自己忘掉与个性父亲有关的记忆——母亲曾经叙述的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以及母亲出于对我的爱护所形成的无形的绳索……一种已经进入到恶性循环的捆绑与对峙的抗争。”
在固守的华美城堡与旧仓库里,幸福西红柿能够解脱束绑与缰绳,享受永恒意义的安全感。解开手铐与脚镣。剪掉永恒的脐带。
“她是与母亲,与其他女子不同的女性,清纯,正直,不计较,不张扬。”
幸福西红柿完成总结性的思考之后,便有更加热烈的运动。他单方面地认为在与长腿女子进行这种情感交流的时候,正在与母亲保持一种祥和的融洽。
幸福西红柿正在愉悦地融洽着,“你感受到我的爱了吗?”
“我很热。”长腿女子在抵抗来自身体深处热烈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可是,她的身体却潮湿了,在幸福西红柿的身体下面异常地潮湿,潮湿得就要枯竭了,“你的爱让我无法呼吸。”
幸福西红柿吸附在长腿女子灵魂表层,一点一点地汲取她的血液,她的生命,抽出她每一根活跃的神经末梢,每一根坚硬的骨头,并且,抛摔在坚硬的地板上。
长腿女子变成了柔软的本身,没有了一丝力量。她微张开干渴的嘴唇,渴望化成一只蝴蝶飞出自己此刻异常空凌的身体,渴望像小鸟一样被俯冲下来的黑鹰抓获撕咬,被扯开鲜红的肉体,将整个世界揉捏进这灵与肉之中。她希望在这个欲念里紧紧地抓住时间,就像抓住这个欲念与愉悦本身。她需要抓住时间,留住时间,留住这个时刻给自己所赋予的每一种无可刷新的全然的感受与癫狂的灵肉啮合之乐,“快给我一些能量……我需要你激情的热量。
“我要刻骨铭心地记住你身体的气味。”
水面被激起一层层白色的浪花,如同漂浮一瓣瓣真实的花朵,粉黄、紫红、艳红。
长腿女子痛苦地嘶咬缠绵的身体,眼睛里面一会儿暗红,一会儿如白昼般明亮,尖利的牙齿深深地刺进了被咬住的皮肉里。她在内心深处高亢地呐喊,同时,联想到了一个词汇,一个叫做“婚姻”的词汇。
“我要为他生孩子,要在身体的里面养育他的孩子!”长腿女子被这种荒唐的念头感动得更加柔弱无力了。
“宝贝儿,我又弄疼你了,你哭了……”
“你别……停下来。”
耗尽了力量的长腿女子在退缩,可是,她又在竭尽所能地夹紧,夹紧欢快波动的温水,夹紧幸福西红柿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她的里面播射着难以诉说的爱,她不要他抽退,不要他立刻抽退。她感觉自己被遗弃了一样,在他从她的身体里面抽退的时候,被遗弃了一样。
倾斜的光线从床角缓缓地挪移到餐桌上的杯子,没有一丝风,窗帘上的白色风铃沉默着,空气有些浮燥与闷热。
苏三逸黑褐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不安地走来走去,每一脚又每一脚坚硬地踩踏到幸福西红柿的右心房上。
苏三逸凹陷的锁骨略微冰凉,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冰凉缓缓地蔓延向整个身体,前所未有地感受着这种濒临绝望的崩溃与轰塌,后脊背有被恶劣地刺穿的颤栗。
…关于两个时代的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