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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知县绝唱(八)
大约有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从通德书院里跑出来。余暗暗地叫了一声苦,知道大祸即将临头,急忙迎上前去,拦住他们其中的一个手持短枪的小头目,想把眼前的事情对他细说端详。军……爷,王八蛋你就算是个军爷吧,军爷眼珠子碧绿,宛如两条葱叶,他咕噜了一句什么话余不清楚,然后他一巴掌就把余扇到一旁。 士兵们跑向升天台,他们步伐沉重,踩得木板嗵嗵作响。用粗大的松木支撑起来的高台晃晃荡荡,仿佛支撑不住这突然增加的分量。余对着戏台上的人们和戏台下的人们大声喊叫:停止——停止——停止吧——但余的喊叫微弱无力,就像用棉花团儿击打石头的厚墙。 士兵们在升天台上排成了密集的队形,与戏台上的演员遥遥相望。此时戏台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混战,几个扮猫的演员,与几个扮成虎狼的演员,噼噼啪啪打成一团。义猫端坐在戏台正中的一把椅子上,用直逼青云的歌喉,为他们伴唱。这又是猫腔的一个不同寻常之处:在武打的过程中,始终有一个演员在伴唱。有时候伴唱的内容与剧情并没有直接联系,结果是属于剧情中的内容的武打,似乎变成了为独唱者的伴舞。 哎哟爹来哎哟娘~~哎哟俺的小儿郎~~小爪子给俺搔痒痒~~小模样长得实在是强~~可怜可怜啊把命丧~~眼睛里流血两行行~~ 咪呜咪呜~~咪呜咪呜~~ 余用乞求的目光仰望着升天台上的德国士兵,余感到一阵阵的鼻酸眼热。德意志的士兵们,据说你们那里也有自己的戏剧,你们也有自己的风俗,拿着自心比人心,拿着自身比人身。你们不要以为他们是在向你们挑战,你们不要把他们和孙丙领导的抗德队伍混同起来,固然孙丙的队伍也都涂画着脸谱,穿戴着戏装。现在在你们眼前的是一个纯然的戏班子,他们的演出看起来很是癫狂,但这是猫腔戏本身传统,他们的演出是遵从着古老的习惯:为死去的人演戏,让死人升天;为弥留之际的人演戏,让他欣慰地告别人世。他们的戏是演给孙丙看的,孙丙是猫腔历史上继往开来的人物啊,猫腔戏在他的手里才发展成了今天这样辉煌的模样。他们演戏给孙丙看,就像给一个临终前的酿酒大师献上一杯美酒,既合乎人情,又顺理成章。 德国士兵们,将你们端起来的毛瑟大枪放下吧,放下啊,求你们啦,你们要通情达理啊,你们不能够再屠杀余的子民啦,高密东北乡已经血流成河,繁华的马桑镇已是一片废墟,你们也是父母生养,你们的胸膛里也有一颗心,难道你们的心是用生铁铸造的吗?难道我们中国人在你们的心目中是一些没有灵魂的猎狗吗?你们的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难道夜里不会做恶梦吗?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吧,放下,余大声喊叫着向高台奔去,余边跑边喊: 不许开枪! 但余的喊叫活像是给德国士兵下达了一个开始射击的命令,只听得一阵尖厉的排枪声,如同十几把利刃划破了天空。从德国人的枪口里,飘出了十几缕白色的硝烟,犹如十几条小蛇,弯弯曲曲地上升,一边上升一边扩散,燃烧火药的气味扑进了余的鼻腔,使余的心中竟然产生了悲欣交集的感觉,悲的是什么,余不知道;欣的是什么,余也不知道。热泪从余的眼睛里滚滚而出,眼泪模糊了余的视线。余泪眼模糊地看到,那十几颗通红的弹丸,从德国士兵的枪口里钻出来后,团团旋转着往前飞行。它们飞行得很慢很慢,好像犹豫不决,好像不忍心,好像无可奈何,好像要拐弯,好像要往天上飞,好像要往地下钻,好像要停止不前,好像要故意地拖延时间,好像要等到戏台上的人们躲藏好了之后它们才疾速前躜,好像从德国士兵的枪口里拉出了看不见的线在牵扯着它们。善良的子弹好心的子弹温柔的子弹恻隐的子弹吃斋念佛的子弹啊,你们的飞行再慢一点吧,你们让我的子民们卧倒在地上后再前进吧,你们不要让他们的血弄脏了你们的身体啊,你们这些圣洁的子弹啊! 但戏台上那些愚笨的乡民们,不但不知道卧倒在地躲避子弹,反而是仿佛是竟然是迎着子弹扑了上来。炽热的火红的弹丸钻进了他们的身体。他们有的双手朝天挥舞,张开的大手好像要从树上揪下叶子;有的捂着肚子跌坐在地,鲜血从他们的指缝里往外流淌。戏台正中的义猫的身体连带着凳子往后便倒,他的歌唱断绝在他的喉咙胸腔。德国人的第一个排子枪就将大部分的演员打倒在戏台上。赵小甲从柱子上滑下来,傻愣愣地四处张望着,突然他就明白了,他捂着脑袋朝后台跑去,嘴里大喊着: “放枪啦~~杀人啦~~” 余想德国人没把攀爬在柱子上的小甲当成射击的目标,可能是小甲身上的刽子手公服救了他阶性命。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可是众人注目的人物。放第一个排子枪的德国士兵退到了后排,来到了前排的德国士兵齐齐地举起了枪。他们的动作迅速,技术熟练,似乎是刚刚把枪托起来,余的耳边就是第二排震耳欲聋的枪响。似乎他们在托枪的过程中就扣动了扳机,似乎他们的枪声未响戏台上的人们就中了子弹。 戏台上已经没有了活人,只有鲜血在上边流淌。台下的群众终于从猫腔中苏醒过来,余的可怜的子民啊……他们连滚带爬着,他们你冲我撞着,他们鬼哭狼嚎着,乱成了一团。余看到升天台上的德国士兵都把枪放了下来,他们的漫长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阴凉的微笑,就像乌云密布的寒冬天气里一线暗红的阳光。他们停止了射击,余心中又是一阵莫名的悲喜交集,悲得是高密东北乡的最后一个猫腔班子全军覆没,喜得是德国人不再开枪射杀逃亡中的百姓。这是喜吗?高密知县啊,你心中竟然还有喜吗?是的,余的心中还有喜,大喜! 猫腔班子的血汇合在一起,沿着戏台边缘上的木槽流到了翘起在戏台两角的木龙口里,这里原是排泄雨水的地方,现在成了血口,两股血喷出来,淋漓在戏台下的土地上。那血排泄了一会儿就渐渐地断了流,一大滴,一大滴,一大滴地,珍重地,沉重地,一大滴,一大滴,珍重地,沉重地……是天龙的眼泪啊,是。 百姓们逃亡而去,现场留下了无数的鞋子和被践踏得不成模样的猫衣,还有几具被踩死的尸体。余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滴血的龙头,看着它们往下滴血,一大滴,一大滴,滴滴答答,滴,不是血,是天龙泪,是。  
第十八章 知县绝唱(九)
当八月十九日的大半个月亮在天上放射银光时,余从县衙里回到了校场。余一出衙门就吐出了一口鲜血,满嘴里腥甜,仿佛吃了过多的蜜糖。刘朴和春生关切地问候: “老爷,您不要紧吧?” 余如梦初醒般地看着他们,狐疑地问: 你们为什么还跟着我?滚,滚,你们不要跟着我! “老爷……” 听到了没有?滚,赶快离开我,滚得越远越好,你们不要让余再看到你们,如果你们再让余看到你们,余就打断你们的脊梁! “老爷……老爷……您糊涂了吗?”春生哭咧咧地说。 余从刘朴的腰间拔出了腰刀,对着他们,刀刃上反射着月光,寒光闪闪。余冷冷地说: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如果你们还顾念几年来的情意,就赶快地走,等到八月二十日之后,再回来收我的尸体。 余将腰刀甩在地上,当啷一声响,震动夜空。春生往后倒退了几步,转身就跑,起初跑得很慢,越跑越快,很快就没了踪影。刘朴垂着头,傻傻地站在那里。 你怎么还不走?余说,赶快打点行装,回你的四川去吧,回去后隐姓埋名,好好看护你父母的坟墓,再也不要与官府沾边。 “伯父……” 他一声伯父,神动了余的九曲回肠。余热泪盈眶,挥挥手,说: 去吧,好自为之,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 “伯父,”刘朴道,“愚侄这几天反复思量,心中感到十分渐愧。伯父落得如此下场,全都是因为愚侄的过错……”他沉痛地说,“是我化装成您的模样,薅去了孙丙的胡须,才使他离开了戏班与小桃红成亲生子,他如果不跟小桃红成亲生子,就不会棍打德国技师;他不棍打德国技师,就不会有后来的麻烦……” 余打断了他的话头,说: 糊涂的贤侄,其实是命该如此,与你没有关系。余早就知道是你薅了孙丙胡须,余还知道你是遵从了夫人的指使。夫人是想用这个方法激起孙眉娘对余的仇恨,免得她跟余发生苟且之事。余还知道你与夫人设计,在墙头上抹了狗屎。余知道你与夫人生怕余与民女有情损毁了官声影响了前程,但余与那孙眉娘是三世前的冤家在此相逢。不怨你不怨她谁都不怨,这一切全都是命中注定。 “伯父……”刘朴跪在地上,哭着说,“请受小侄一拜!” 余上前将他拉起,说: 就此别过了,贤侄。 余一人朝通德校场走去。 刘朴在后边低声喊叫: “伯父!” 余回头。 “伯父!” 余走回到他的面前,问: 你还有什么话吗? “愚侄要去为父报仇,为六君子报仇,为雄飞叔父报仇,也为大清朝剪除隐患!” 你要去刺他?余沉吟片刻,说,你的决心已经下定了吗? 他坚决地点点头。 但愿你比你雄飞叔父有好运气,贤侄! 余转身向通德校场走去,再也没有回头。月光照耀着余的眼睛,余感到心中簇拥着无数的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朵绽放,就是一句能够翻花起浪的猫腔。猫腔的虽然悠长但是节奏分明的旋律在余的心中回响,使余的一举一动都踩在了板眼上。 高密县出衙来悲情万丈~~咪呜咪呜~~秋风凉月光光更鼓响亮~~ 月光照在余的身上,也照在了余的心上。月光啊,多么明亮的月光啊,余平生没有见过这般明亮的月光,余再也看不到这样明亮的月光了。余顺着月光往前看,一眼就看到了夫人面色如纸躺在床上。夫人她凤冠霞帔穿戴齐整,一纸遗书放在身旁。上写着:皇都陷落,国家败亡。异族人侵,裂土分疆。世受皇恩,浩浩荡荡。 不敢苟活,猎狗牛羊。忠臣殉国,烈妇殉夫。千秋万代,溢美流芳。妄身先行,盼君跟上。呜呼哀哉,黯然神伤。 夫人啊!夫人你深明大义服毒殉国,为余树立了光辉榜样~~余死意已决,不敢苟活。但余的事情未了,死不瞑目。请夫人望乡台上暂等候~~待为夫把事情办完了与你一起见先皇~~ 校场上一片肃穆,月光如水,泄地无声。空中闪动着猫头鹰和蝙蝠的暗影,校场边角上闪烁着野狗的眼睛。你们这些食腐啖腥的强盗,难道要吃人的尸体吗?没有人来给余的子民收尸,他们就这样晾在月光下,等待着明天的阳光。袁世凯和克罗德在余的县衙里饮酒作乐,膳馆里,煎炒烹炸的锅子滋滋作响。难道你们就不怕余把孙丙杀掉吗?你们知道,如果余想活,孙丙就不会死;但是你们不知道,余已经不想活了。余就要追随着夫人去殉大清国了,孙丙阶性命就要终结了。余要让你们的通车典礼面对着一片尸首,让你们的火车从中国人的尸体上隆隆开过。 余脚步踉跄地爬上了升天台。这是孙丙的升天台,是赵甲的升天台,也是钱丁的升天台。升天台上,高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高密县正堂。余看到还有几个衙役无精打采地站在台边,用双手拄着水火棍子,宛如泥偶木人。在灯笼的下方,支起了一个烧木柴的小小火炉,火炉上坐着一个熬中药的罐子,罐子里蒸气袅袅,散发出人参的芳香。赵甲屈膝坐在火炉旁边,火光照耀着他狭窄的黑脸。他用双手抱住膝盖,下巴也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细小的火苗子,好像一个沉浸在幻想中的儿童。在他的身后,小甲背靠着台上的立柱,舒开着两条腿,腿缝里夹着一包羊杂碎。他把羊杂碎夹在芝麻火烧里,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孙眉娘倚靠在与小甲斜对着的那根立柱上,她的头歪到一侧,凌乱的头发遮掩着她的脸,看起来像个死人,往日的风采荡然无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余看到孙丙模糊的脸,他低沉的呻吟声,告诉余他还在苟延残喘。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招引来成群结队的猫头鹰。它们在空中无声无息地盘旋着,不时地发出凄厉地鸣叫。孙丙啊,你早该死了,咪呜咪呜,你们猫腔感慨万端、含义复杂的咪呜之声,竟然从余的口中奔突而出,咪呜咪呜,孙丙啊,都怨余昏聩糊涂,心慈手软,瞻前顾后,心存杂念,没有识破他们的诡计,让你活着充当了他们的钓饵,又一次毁了高密东北乡几十条性命,断绝了猫腔的种子,咪呜咪呜…… 余唤醒了那几个拄着棍子打盹的衙役,让他们回家休息,这里的事情本县自有安排。衙役们如释重负,生怕再把他们留住似的,拖着棍子跑下台,转眼就消逝在月光里。 对余的到来,他们毫无反应,好像余只是一个空虚的黑影,好像余是他们的一个帮凶。是的,截止到目前为止,余的确是他们的一个帮凶。余正在考虑先把刀子刺到哪个的身上时,赵甲捏着药罐子的提梁,将参汤倒进黑碗,然后威严地命令小甲: “儿子,吃饱了吧?没吃饱待会儿再吃,帮着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