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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格走了进来。塔洛是我的克星。因为她进来了,我就没看大道的信。天知道那是封多么重要的信。我把它很费劲地塞进了屁股上的口袋里。我想趁别人不在,收拾塔治这个小东西。我怎么就不想看大道的信呢?好运气总是远离我。我后来仔细地回想,都怨我只有十七岁,那是个做大傻瓜的年龄,倒霉的年龄。
我朝塔格走过去。我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绕到她背后,伸出两只手抓住她的乳房,使劲使到让她叫起来的程度就行。可是还没等我成功地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就打手势对我说,那个坐轮椅的舅舅叫我去。我跟着塔洛来到羊栏外,顺着塔洛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是一片静温布满参差错落阴影的绿草地。我的心思马上跑到拜丽那儿。
那个拜丽和那个舅舅在干什么呢?
太阳在我左面,天空像一面又大又白的大镜子,晃得你睁不开眼睛。小树下的绿荫,像一汪清泉看上去很凉爽。没有人跟我一起走出来看看这美丽的绿草地。甚至没有孩子。羊儿往家走,我却朝远方去。山脚下吹着凉爽的微风,像飘落的歌声。即使没有蛙鸣,我也幻想爱情。此时此刻,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这地方我不是在梦里见过许多次嘛。我迎着微风朝轮椅和拜丽走去。我常做一些没有爱情人物,只有爱情场景的梦。都是些遗憾的梦。
你听我对你讲萨维城故事的口气,你可能猜到,我并不是这个故事里的幸运儿。我对你说了我想的,我渴望的,你看我又得了些什么呢?
我转过那个山角,就看到了拜丽和那个舅舅对面坐在草地上。那轮椅车像守护神一样立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我又回到山角的这面。我能听见他们谈话,我要是想,也能看见他们的动作。他们用英语交谈,我会都告诉你的,我什么都能听懂,英语,法语,印第安培,第绪语,等等等。全知全能的我啊……
让我想想,我最先听到的那句完整的话,是男主人公说的。我还记得他犯了一个比较小的语法错误。
〃他对你说过他爱你吗?〃
拜丽的两只手放在那个舅舅的膝头上轻拍着,好像那已经废了的膝盖是眼前她惟一感兴趣的事。她没有马上回答,轻晃着头。过一会儿,她把头枕到了那个舅舅的腿上了。
〃他说过。他常对我说他爱我。〃
那个舅舅把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放到拜丽的背上,偶尔拍一下。他的这个动作给拜丽传送了什么样的感情信号,我不知道。我脸红以后心也跳得快了。那动作那么自然、亲切。那既是父亲的,又是丈夫的,也是恋人的在这个如此纯美的爱情场景里,那个舅舅给拜丽的也太多了。我用眼睛把拜丽掀翻,把她从舅舅的膝头上掀到山洞里去。这时候舅舅说了一句话,听起来那么深沉。
〃爱应该深埋在心中。〃
听他这么说,我好像已经看见了埋在那个舅舅心中的那么大一堆爱情,像储量丰富的煤炭一样渴望着采掘者。
拜丽挺直身体,她仰头看着那个舅舅。她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她说得多轻啊。她的两只手做两片叶子状,轻轻拢上舅舅的面庞。那舅舅的表情就叫幸福。拜丽的双手像雪花一样在舅舅的脸上滑来滑去。他抓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亲吻,然后又贴在脸颊上抚摸。看着看着,我快要变成一张图画了,心中溢满柔情。我站起来,迷迷糊糊地朝他们走过去。
一束有异味的野草从我头上散落下来。我抬头顺着山脊寻找,是桑多站在半山腰,他正看着我呢。他的皮夹克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魔鬼的外套。
〃这个狗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从卡子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清晨起来,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舅舅从轮椅里站起来,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卡子的草地上。然后,他又从草地走上了轮椅。塔洛进来的时候,我正用毛巾擦身子,一定是睡觉时出了好多汗,浑身湿迹渡的。我问塔洛哪儿能洗澡,她比画着外面。我想那一定是街上的浴池。
一切又都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我一个人吃早饭,诸如此类。我动了回家的念头。只是天突然热了起来。我换下长裤,穿上了一条很艳的裙子。塔洛对我稍稍亲切些,也许是她又看上了我的裙子。她把我的长裤拿去洗了,我送她一些糖果。
我从街上的浴池洗完澡,往回走,走到那条胡同口时,有个人向我问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问我:
〃外祖父胡同在哪儿?〃
外祖父胡同?这胡同听上去变不错的。我正品味着外祖父胡同,那个人却转身要走。我怎么能让他走呢,我拉住他告诉他说我们面前的这条胡同二十几年前就叫外祖父胡同。
〃你找哪一家呢?〃我殷勤地问。
〃哪一家?〃地瞪着眼睛反问我。
〃是啊,你不知道我们这条外祖父胡同住好多家吗?〃
〃我不知道?〃他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不知道什么?外祖父胡同只有我爷爷一家,所有房子、所有地都是我爷爷的。我爹早就告诉我了。〃
〃你是来找你爷爷的遗产吧?〃
〃这你管不着。哼,小小年纪,还是个女诈骗犯。〃
〃我……〃我不能用那些字眼骂他。四十多岁的男人对那些字眼还挺敏感呢。不是说四十岁的男人刚迈入第二青春期吗!我要是扯着嗓子骂这个正处于第二青春期的男的,他准会接我。那时候不会有人帮我,桑多不会帮我的,别人还能指望吗?
我非常沮丧地拐进舅舅家的那条胡同。那几家的门都紧紧地关着,像灯火管制时期的情形。真奇怪,我进进出出也有几回了,怎么没见有人从那几扇门里出来或进去或发出什么响动。莫非这就是外祖父胡同?这些房子都是那男的他爷爷的?
舅舅家的院门没闩,我也没敲就进去了。院子中央的水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水井四周很干,这说明好久没人用水。塔格哪儿去。塔络不会这么久不用水。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一点儿也不舒服。于是我起来,心里还烦,我就出来了。
我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琢磨这个模模糊糊的地方。很快我就认定这个舅舅家是个大陷讲,来的人都得掉进去。我这么一想就为自己担心。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塔格——〃
〃桑多——〃
没有回音。我没有喊舅舅昂佩,我才不在乎轮椅呢!
我不会趁机跟你卖关于,我马上就告诉你我都干了什么。除了我住的房间以外,还有五个房间。我最先去的是吃饭的那个房间,没人。壁橱我也看了,只有几件样式很老的衣服。接着我又去了舅舅的房间。
我在那儿发现了另一个爱情场景。昂佩舅舅真是有福气,他总是活在爱情场景之中。有一缕午后的残阳洒落在窗前的椅子上。窗台上放着一本雪莱诗选。椅子旁依偎着一把吉他。窗帷轻拢和桌上的鲜花配成好看的色调。花朵有些枯萎了。四壁的书柜很整洁,我想塔洛一定常来打扫它们。我看见一张单人床安在书柜的下面。我没允许自己长时间地沉迷其中,我刚有一点心动,就被我的左手打个耳光。我退出那个爱情场景,发誓再也不进来。
还有两个房间锁着。
在西面拐角上的那个房间的门虚掩着。我没敲门就进去了。它的主人提醒我说:
〃一个年轻人,就这样闯进来了。〃
我向她道歉,眼睛却没闲着。我断定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看上去并不十分衰老,只是动作很迟缓。她五十岁或者更大。我没问她是谁,因为她也没问我。我已经习惯同身份不明的人打交道。
她坐在墙角的一把摇椅上。椅子下面用东西顶上,所以坐起来很稳,不摇不晃。我在她对面的单人床上坐了下来。床单不太干净而且很!日。
〃昨天去卡子,你怎么没去?〃我不想给她准备的时间。
〃我病了。〃
〃你总病吗?〃
〃说不好,有时候病,有时候不。〃
〃你妈妈好吗?〃她问。
〃她死了。〃
〃死了?这不可能。她还很年轻啊。〃
〃噢,你是问后来这个妈。你是谁?〃
〃看不出来吗?〃
我摇摇头。
〃我就是这个家里的人。〃
〃这家里都是些什么人?〃
〃就是你见到的那些人啊。〃
我停顿了一会儿,预感不会有什么进展了,但又不死了。
〃那个拜丽是谁?她昨天也去卡子了。〃
她的表情丝毫没有因为我提拜丽而起变化。
〃拜丽是我舅舅的女儿吗?〃我又问。
〃你该去问你舅舅。拜丽长得很漂亮,是不是啊,年轻人?〃
是啊,我怎么不去问那个舅舅!
你要是愿意,我给你讲蓝宝石的故事。
现在之所以我给你讲故事,你听我讲故事,就是因为我比你更善于不敲门就闯过去。就像这一次这样。
过去之前,不要在门前犹豫下决心,决心应该在头天晚上就下好。要习惯和不明身份的人打交道。对推门进去以后的一切都不要大惊小怪。你要坦坦然然地进入你的位置,不让他们了解你,也不给他们准备时间,应该像快刀斩西瓜一样,一刀就砍出个断面。我常这么干,这一次差一点就是蓝宝石了。
那只戒指到我手上之前,是不是戴在她手上,我没看见。她用拇指和食指把戒指递到我面前时,我一下子就拿过来了。我想那会是好东西的。我把那戒指拿在手上仔细观看,不能马上断定真假。后来我看她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个乡下佬,我就痛快地把戒指戴到了右手的无名指上。然后伸开右手,让她看,她笑了。虽然我也挺高兴,但是心里还是不安稳:她会不会是别有用心呢?别有用心就别有用心吧,想也白想。
〃这戒面是蓝宝石的。〃
她这么一说,我怎么看那戒指都是蓝宝石的了。我没想主动还给她戒指,她也没要。我
就这样把那枚蓝宝石的戒指戴上了右手。不过,你别以为现在还可以从我这儿找到那蓝宝石,我没占着那梗宜。
从她的房间回到我自己的住处,我想好好看看那戒指,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我仔细听听,是塔洛和桑多。我跑出房子,在回廊上喊塔洛,塔洛拿着我的洗好的长裤上楼了。
我想问塔洛刚才去哪儿了。可打手势又说不清这句话。我就那么看着塔洛走进我房间又出去又进了昂佩舅舅的房间。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迟。我故意这么做的。九点多钟我去吃早饭,舅舅果然在那儿。我站在他背后向他说了个〃早〃。我从不向别人道早安什么的,在家里我也不对爸这么说,他最爱我了,常给我出些主意让我和妈和睦相处。
舅舅回头冲我笑笑,然后打手势给塔格。塔洛为我准备了一份餐具。早餐又是西式早点,我真没胃口。我端着牛奶,惺惺呷,看着吃得很文雅的舅舅。
我想起了我的那个梦。舅舅从轮椅上走到草地上,又从草地上走回轮椅上。我好像又看见他抹抹嘴,丢下餐巾,朝我走过来了。我认定他是个肢体健全的男人。我又呷一小口牛奶,牛奶有些凉了,有股胆昧。舅舅仍旧吃着,吃得有些急了。我呆呆地看着,恍然大悟,那个我一直以为长得很漂亮的男人不是桑多,是舅舅。就算桑多长得也很漂亮,他不过是个漂亮的毛小伙子,是个男孩儿。昂佩舅舅是个漂亮的男人。这差别这么快就让我分辨出来了。我够福的,怎么总碰上漂亮的男人呢。不过,跟漂亮的男人打交道,你总免不了要犯蠢。
他真的很漂亮。为什么我以前没注意呢?一定是跟我发现了另一处爱情场景有关系。他脸上的起伏和缓,这说明他是个温柔的男人。他那宽敞的额头,说明他很聪明,也很豁达。他粗壮微黑的脖颈牢牢地顶住脑袋,这说明他是个能给女人安全感的男人。他吃那块可爱的小点心时,好像是不忍心,他多善良啊。我差一点儿把这句话抒发出来。他抬头跟我说话时,我恨不得把脑袋藏进牛奶杯里。
〃你慢慢吃啊,小亚威。〃
我哪里还能吃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太阳底下满怀爱情的大蚂蚁,坐卧不安。耳边嗡嗡响着,〃小亚威〃,'叫亚威〃。真是见鬼了,他也不是我亲舅舅,哪来这么多亲切呢?他这么说是想拒我于拜丽之外。他为什么管我叫小亚威呢?他真的不算老。
我坐到镜子前面,伸出双手照镜子。我脑袋里的所有空间都被那张成熟的散发男人气息的脸占着呢。我的手指蠕动着,那皮肤质感真强,像画儿似的。那天那个拜丽抚摸他……一想起拜丽,我好像喝了一杯冰水,脑袋顿时条理清晰。我真是疯了。
我为什么要迟起,为什么要去和那个舅舅一同吃早饭,我忘了我的使命。我不是应该把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伸到舅舅脸前的碟子里,去拿一块小点心吗?不是想看看他对蓝宝石的反应吗?昨天晚上不是这么安排好的吗?我居然被那个舅舅的那张很老的脸给迷住了。我为什么没戴上戒指就去端详那宽额头了呢。我从枕头下面翻出戒指,塔洛走了进来。我对她说。
〃你才十七岁,不能随随便便地就对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的男人动什么感情。那样你会未老先衰,会早死,会马上就变成一个老太太。〃
塔洛冲我笑,我吓一跳,我以为她听懂了我的话。当然,她不会听懂我的话的。
上帝给每个人的机遇都是一样的。鲁滨逊和那个幸运的彩督山伯爵和你没什么不同。你不能总是抱怨那些夜里响起的歌声搅了你的香梦。我以前跟你说过歌声,萨维城夜晚的歌声。我已经习惯了那些无字歌。这些歌很美,但对于我来说,它只是歌声。昨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因为歌声不再只是歌声。我的生命好像因为他才在延续,这时候没人会睡得着。
我围着薄毯,朝舅舅房间的灯光走去。歌声和灯光一同从门的四周漫出来。歌声低沉、舒缓,夹着几分哀怨。我不能不靠近它们。我蹲在门下,忘记了自己,忘了自己蹲在一扇随时可能被人打开的门下。不要总是记着我可怕的婚礼你才是我快乐的天堂回忆是我惟一的财富因为有你,我的伐尔堡姑娘我才会怀念,才会悲伤。
歌声恋恋不舍地走远了。我的魂灵也重新找到了我。伐尔堡的姑娘一定是金发碧眼吧。我从门缝看见轮椅上的那双脚还在轻抖,仿佛歌声还在,韵律依旧。
在我魂灵返回不久还没有安顿好的时候,有个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我跳了起来。薄毯滑落了。站在我身后的是桑多。我愣怔地看他,好半天才想起自己穿得太少了。可能是出于对桑多的愤怒,也可能是因为满怀爱情,我一点儿也没慌张,沉着地从地上捡起落毯披在身上。从桑多脸前又从容又高傲地走回房间。
我回手关门时,发现桑多一直跟着我。
〃你要干什么?〃我像主人一样发问。
他不说话,看着我。
〃你想进来吗?〃
他还是不说话,看着我。他有意不说话百分之一百是别有用心。
我拉开门,站到一旁,桑多走了进来。
我披着薄毯坐在床边,不停地向桑多发问,他都不回答。后来,我有点热了,出了好多汗,毯子的毛直扎我。我就不再问桑多了。我想我不说话就等于下逐客令了。他就该走了。可是我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在萨维城,男女独处,沉默意味着彼此愿意一辈子在一起,意味着白头偕老。
桑多走到我身边,掀掉我身上的薄毯。我仿佛被高手点了穴道,一动也不能动。我看着他脱掉衣服,露出古铜色的身体。他丝毫没有窘迫的感觉。他像结婚多年的丈夫走向妻子那样走向台灯。在他关灯前的那个瞬间里,转身着我。他的目光居然也和昂佩舅舅一样柔和。〃不要总是记着我可怕的婚礼,你才是我快乐的天堂。〃歌声从我的心上流过,充满了整个房间。
灯关了,我也想把我这个萨维城之夜打住。如果你是我,是一个十七岁的疯姑娘,第一次有了男人——那男人健壮漂亮,第一次体味那欢悦后的疲惫,你一定不想多说什么,一定想在那温柔的怀抱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像迈入死亡一样走进梦乡。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员佩舅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睡得沉沉的。
临动身时,我收拾行装,有两件事。我从旅行包里发现大道的信。我回忆那些细节,是塔泪洗我长裤时把它放到了包里。我没多想就把信放回了原处。此外,我的蓝宝五戒指不在了。无非有两种可能: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