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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喝!”
郝仁不敢不喝。但是他也耍了个猾,趁斯迪文狂笑忘形之际,把半瓶酒倒进了脖领里。斯迪文见他真地把一瓶都喝光,他不服气,又打开一瓶子,对着嘴一口气也全部灌进了胃里。他可不是假的,实实在在地都装进了胃里,一点儿也没剩。
这种洋酒,喝进去,想吐都吐不出来,还一个劲儿地往头上窜,两个人全躺在了地板上。没过多会儿功夫,斯迪文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大骂:“大陆人,没……没他妈一个好……好东西。你这个混……混蛋,天……天在我这儿捣……捣乱。今天来……来的那……那个混……混蛋王八蛋,又……又缠住了我……我嫂子。他妈的,我……我毙了他。”
郝仁尽管多喝了很多酒,但是当斯迪文说到关键之处,他的头脑却还清楚,他终于闻出了斯迪文酗酒的真正味道了。他默不作声,口吐白沫,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干……干什么来……来啦?想分……分我林家财……财产吗?好,来……来吧,我……我等着你呢!你们这……这帮大……大陆的鬼东西。”
郝仁又听到斯迪文的手在拉枪栓,他紧张地判断着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斯迪文先是坐了起来,然后是“咚”的把什么东西砸碎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他又听到斯迪文含糊不清的话声:“郝……郝仁,你……你说。你跟他是……是不是……一伙的,来……来纽约是……是什么目的?是……是想夺……林家……”那声音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就听到斯迪文打开了呼噜。
郝仁仍没有动地方。他睁开了眼睛,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彻底清楚了,斯迪文为什么这样酗酒,为什么这样苦闷的原因。他咬了咬后牙,心想,丁国庆啊丁国庆,你来得正好,咱们冤家路窄,狭路又相逢了。等着瞧吧,看谁斗得过谁,看谁死在谁手里。
黑暗中,他坐起来点上支烟,想从大脑的记忆里,调出林姐与丁国庆的真实关系。斯迪文今天去哪儿了?发现了什么?他知道,丁国庆是林姐不惜一切代价,从他父亲那儿赎出来的。但是什么原因,最终的目的……?他解不开。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轻轻地拨通了福建家里的电话:“爸,这里发生了一件紧急的事。你必须把林为什么赎丁的事搞清楚。过几天,我再打电话给你。爸,记住,弄清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相当重要。”
“好,放心吧,儿子,我立即就办。多保重。”
“再见,爸。”郝仁放下电话,走回客厅,见斯迪文仍在呼呼地睡着,他估量着刚才起身时的位置,慢慢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斯迪文对林姐大喊大叫,说帮里出了事,其实并不太大,但也不太小,处理不得法,还会大打出手,甚至导致帮内分裂。
当天夜里,林姐见斯迪文从长岛家里离去后不见回音,急忙拨通了继红的电话。继红也正想找林姐汇报此事。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四大金汉在对待“心心按摩院”姑娘们的处理上,产生了分歧。对其中两位漂亮一点儿的姑娘的去留问题,意见不统一。鲨鱼和牛卵是一个意见,两面焦、鸭血汤又是另一种意见。这两位姑娘都属登陆后无亲友担保或原担保人改悔放弃担保的。她们还债别无他法,只得走卖身这条路。因两位姑娘年少、貌美,生意不错,客人不断,两年来,给按摩院挣的钱,远远超出赎身的价。最近,两个女子提出,身已赎完,想要离开。负责该按摩院的二老板,不仅不答应,反而还把她俩揍了一顿。
心心按摩院是鲨鱼和牛卵常去的地方。这两个姑娘伺候他们特别周到,他俩对姑娘们的印象都挺好。当听到两位姑娘的哭诉,见到身上的伤痕时,就来找二老板,臭骂了他一顿,还发令,必须马上放人。二老板心里有怨气,心想,管这片生意的人是鸭血汤啊,放不放人得鸭血汤说了才算数,你们他妈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第二天,鸭血汤带两面焦到心心按摩院来结帐。帐算完了,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蒸气浴,二老板献殷勤地端来两大碗清茶,亲自送到了蒸气室。他把放人的事儿向他俩这么一说,鸭血汤肺都气炸了,在蒸汽室里大吼起来:“不放!就是他妈的天王老子下令,我也不放。这两个姑娘是他妈的摇钱树,放人?有病啊?”两面焦一听也来了火:“什么他娘的身已赎完,没完。什么叫完,我说完她就完,我说没完,她一辈子都赎不完。”
二老板不敢言声,用手指了指隔壁。
“什么意思?”两面焦的气更大了。
“老大老二在桑拿间。”二老板的话还没说完,蒸气浴室里又进来两个人。蒸气太厚,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听见“啪”的一声,紧接着,听见二老板的一声惨叫。顿时,蒸气室里乱作一团。幸亏在这里人们必须脱光衣服,身上不可能携带任何凶器,不然的话,至少得出人命。
他们打了半天,才搞明白对方是谁。虽然都是误打,但四个人心里头也都不舒坦。特别是,在放与不放的问题上意见不合。这不,四个兄弟把官司一直打到了继红这里。
今天一大早,继红本来是到此召集他们研究研究下一步的工作方案,可想不到,整个一上午,都在劝解气鼓鼓的、怒发冲冠的四个兄弟。
林姐听完继红的汇报,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这四个人以前就常闹一些小矛盾。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都解决了,但是,他们心里头总是疙疙瘩瘩的,一遇到事就会出现争执。他们每个人手下都有一伙人,真要闹乱了,就是很大、很麻烦的头疼事。她必须及时把这四位摆平。于是,她穿上衣服,驱车返回了曼哈顿。
林姐心里有些急躁。这四个人虽然对外互相合作,可私下里却因个性不同而分成两拨。鲨鱼和牛卵是一拨,鸭血汤、两面焦是另一拨。她对这帮里的四个骨干花费的时间最长,消耗的精力也最多。这次,林姐想彻底解决一下他们之间存在的矛盾。不怕事发生,就怕事发展。
林姐赶到按摩院,四大金汉加上继红都在等着帮主对这件事情的最后裁决。
“依我看,你们四个人应各打50大板。”林姐说着,点燃一支烟。她在屋中央来回踱着脚步。她极力想以更好的方式解决,不伤任何人,但是她又不能不摆明是非,和稀泥这种手段在帮里是一行不通的。
“三义帮这几年的生意为什么做得这么好?靠的是什么?我想你们都明白。”林姐说:“仁义、情义、仗义不是嘴上说说,这是咱们的看家宝。生意一旦失去了信誉,就全完了。按摩院的这些个姑娘,还了钱就得放人。我们三义帮说出去的话,半个字都不能动。这事依我看,老大老二做的对,老三老四把两个姑娘的帐结清,多余的钱退回,放人!”
“林姐,我们也是为帮里的收入着想,我们……”鸭血汤看来还想争辩。
“别说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过,老大老二的做法,以后得注意,兄弟之间不能说动手就动手。在你们的脑子里,仁义、情义、仗义绝不能忘记。就是我做了什么事,不讲这三义,你们随时都可以造我的反、取我的头。”
四个兄弟听完林姐的话,不再说什么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特别是老大鲨鱼,对林姐更是仰慕尊敬。他的岁数比那三个大一些,多年来,对林姐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他拉着鸭血汤和两面焦的手说:“好兄弟,都消消气。走,大哥请客。”
继红也要去。
“不,你去看看斯迪文。”
“我打过电话了,他和郝仁都不在,大概是出去吃饭了吧。”
“不,你现在马上去。”林姐说。
“他们……”
“你马上去。”林姐又重复了一遍。
斯迪文比郝仁醒得早。他从地上爬起来,就进了卫生间。他打开淋浴的热水,想冲掉那浑身的酒气和肚子里的不顺。他哗哗地冲了老半天,才围上浴巾走了出来。
“郝仁,该起来了。”斯迪文用脚踢了踢仍旧躺在地上的郝仁。
“几点啦?别闹,再让我睡会儿。”
“起来,起来,快点。”
其实郝仁早就醒了,但他没动地方。这一夜他没怎么合眼,大脑一直在活动着。
郝仁坐起来,揉了揉眼,正想起身往浴室里走,斯迪文叫住了他:“嘿,昨天晚上的话,你可别当真啊!”
“什么话?”郝仁故意装着惊讶的样子。
“没听清?没听清就算了。”斯迪文说着,对着镜子,刮开了胡子。
郝仁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酒后之言,哪有当真的。不过也有人说,酒后才吐真言。”
“你呀,一定是听到我说什么啦。”斯迪文停住了拿在手中的电动刮胡刀。
“没有,什么也没听到。”说完,就往浴室走。
“你等等,郝仁。我告诉你,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管我昨晚说了什么,你一定要守口如瓶。你要是真把我的话捅出去,可就出人命了。”斯迪文叮嘱他说。
“你说什么了?你就说大陆来的人没个好东西,还说……”
“还说什么?”
“记不清了。”说完,郝仁要走。
“你先别走,你到底还听到我说什么了?”
“你今天怎么搞的,变得那么谨小慎微。”
“你是不是听到我说起过丁国庆啦?”
“什么?没有哇,你从来没说什么丁国庆。说了又怎么样,我太认识他了。”
“你认识他?你……你知道他来纽约啦?”
“那怎么不知道,他是被你们高价赎出来的。”
“高价赎出来的?谁赎的?为什么?”
“谁?这你还……算了,我可不管这些闲事。他来他的,我……”
“你一定知道这件事。”
“咳,我不想牵扯进去,别非让我说。你,也别太上心。他是个小人物,可也不能小看了他。他太狠,差点捅死我弟弟。要不是我父亲开恩,他早就完了。哼!”
“那干什么要赎他呢?”
“我怎么知道。老弟,这事你最好少打听。这人世间乱七八糟的事,咱们也弄不清。不过,你得提防着点。此人的本事,就是善于讨女人喜欢。”
“他,我嫂子和他?这不可能。”
郝仁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后,又伸出头来说:“老弟,天底下的事无奇不有。丁国庆可是个有野心的人物。”
有人在敲门。斯迪文打开门,继红走进了客厅。她一见这桌上桌下的狼藉景象,就明白了八九分。她皱起眉头、捂着鼻子说:“臭死了。你怎么能喝这么多的酒。要是让林姐看到了,又得骂你一顿。”
斯迪文继续刮他的胡子,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听到没有?以后不许你喝这么多酒。”说着,走到斯迪文身边,夺过他的刮胡刀:“你到底听到没有?”
“我的酒,我的嘴,我愿意喝就喝,谁也别想管我。骂我,我还想骂那……你少管我!你们都别再管我。”
“怎么啦?”继红很少见他这样不通情理,睁大双眼望着他。静了一下,她低声说:“林姐叫我来看看你,她对你不放心。”
“告诉她,我很好,你走吧。”
“好。”继红把刮胡刀扔给了他,转身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转身回到浴室,用劲敲了敲浴室的门,喊道:“郝仁,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斯迪文把手里的刮胡刀,往地上一摔,胡子也不刮了,点上了烟。
继红回头,盯了一眼斯迪文,就冲出门外。
郝仁冲完了澡,慢慢悠悠地走出来。一边侧着头,用毛巾擦耳朵,一边说:“女人呢,都这样,这气说来就来。天下的女人大部分都是糊涂虫。”
斯迪文不说话,两眼瞧着窗外。
“继红对你是蛮好的。她不仅不叫你喝酒,你不在的时候,她也管我。她没什么恶意,你不该伤她的自尊心。女人虽然一时糊涂,但是她们的心是善良的。对待她们,就应该像哄小孩子一样,得有耐性,那才叫真正的男人。咱们都是经过风雨的人,什么没见过。对女人说的话,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不听。最终,她们还是得受男人的保护。”
“郝大哥,你说我嫂子……”
“哎,老弟,这点你还不明白吗?你嫂子是绝对的大好人,你千万别有任何的猜疑。我敢向菩萨保证,你嫂子对你没有半点坏心。关键是那个姓丁的,他的到来,你自己可要多留神呢。”
“留什么神,我才不怕他呢。找个机会,把他铲了就是了。”
“没那么容易吧。你怎么了解他的行踪,又不知道他住哪。”
“我当然知道。他就住在我嫂……”斯迪文停住了话茬儿,看了郝仁一眼,接着说:“我知道他住哪儿。”
“不过,我劝你遇到这种事,不能着急,得慢慢来。铲平他容易,就怕伤了你们叔嫂的感情。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丁国庆自己露出马脚。我相信,如果林姐明白姓丁的是什么样的人后,她会自己亲自动手解决的。咱们要帮助你嫂子,暗中又得保护好她才对。”
“大哥,我心里闷得慌。”
“老弟,我理解你。人生一世大都是在烦恼中度过的。你得学会怎样去渲泄。走,出去散散心。”
“去哪儿?”
“今天我也要试试手气。”
太阳从小海湾的尽头暖融融地升了起来,退了潮的沙滩显得湿津津的。在平坦、光亮的沙面上,留下一道又大又深的脚印。顺着脚印望去,可以看见快步晨跑的丁国庆强壮的身影。他沿着海岸跑了几圈后,在靠近冬冬的娱乐场附近,练起了中国功夫。这种功夫,是生活在美洲大陆的人很少见到过的。他练的不是那种传统的武术、耍枪、出拳那类。他练的是定功,能保持一个姿式站立不动,长达一两个钟点。
在平坦的沙面上,又印出了另一串脚印。这串脚印与丁国庆那宽深的脚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一串瘦瘦的、小巧的女人脚印。这串秀气、浅浅的脚印,正慢慢地向丁国庆的方向移来,在离他不远的身后消失了。顺着脚印往上看,是林姐。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半闭半合着,显得那么安详乎和。她猜不透丁国庆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他像一块钢铁似地凝固在那里。她担心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可她又不敢打扰他,生怕破坏了他的意境。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他那种叫一切都静止的力量,好象也传染给了她。她觉得海水、空气、万物,甚至自己的心脏都凝固了,停顿了……
大约过了很长时间,丁国庆稍稍喘息了一下,四肢突然运动起来。那身体不再像钢铁,它变得非常灵活。双臂在空中狂舞,忽而像穿飞的利剑,忽而又轻柔似水。两腿一会儿腾空弹起,一会儿擦地而过。没几秒钟,这块沙地就被他捣乱了。
林姐看得非常兴奋,微笑着向他点头,轻轻地鼓掌。丁国庆并没有为微笑和掌声停止下来,他继续操练,直至一整套的动作结束,这才笑了笑朝她走过来。
林姐看着国庆,又一次认识到,眼前的这条汉子,虽然与她初恋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可实质上截然不同。她觉得,丁国庆比他哥哥更加完美、更加有魅力。他能使一个女人,使一个心灰意冷的女人死灰复燃。
“欣欣姐,早上好。”
林姐收起微笑,向他摇摇头。
国庆不好意思地低声说:“欣欣。”
“国庆,答应别人的事,就应该做到。”她的态度显得过于严肃。
“不会再忘了。”国庆答。
“国庆,我今天准备给你接风。”
“不,欣欣,不用客气。”
“走吧。你刚到美国,也要看一看纽约是什么样。到中国城去,我请你吃中国饭。”“不,不需要。”
“我需要。冬冬、萨娃一早就去了教堂,每个周末都是如此。我一个人在家也无事可做,就这么说定了,就算你陪我吧。”
从小海湾去中国城需要两个多小时。一路上,几乎都是林姐在说话。她不断地向国庆介绍长岛的风景、沿途的建筑、公路的名称。她嘱咐国庆,尽快把路标记住,因为他立即就要学开车。
“欣欣,我愿意给你开车。”国庆说。
“给我开车?不,你的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在家里负责接送冬冬,还有照顾JACK 。这么大的一个房子,只有萨娃一人是忙不过来的。”
国庆听着,不住地点头儿。
林姐觉得,国庆的个性并不像高浩说的那么古怪,甚至感觉他非常随和。可是这种感觉到了中国城没多久,又否定了。
林姐请他吃饭的酒楼,门面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