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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弈当然知道这个典故。
百年前的东齐正值繁盛,如日中天。西秦北辽每年必向东齐进贡大量牛羊皮革和美酒,碧潭春自然也在其中。
可以想象那年轻华贵的君王手持名酒,睥睨天下,殷红的朝服上,金色圣兽望日踏月。
百年岁月已过,眼前的齐国新主年轻而充满着野心。他是否能将那个经历多年动荡的国家真的带领向新的辉煌呢?
萧暄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也为这美酒发出赞叹之声。
“宇文兄,昭华她性子洒脱,喜欢自由,却又爱惹麻烦。给你添了许多不便,多谢你包容和照顾。”
宇文弈转动着手里的杯子,“萧兄客气了。谢皇后在我要救死扶伤,贡献卓越,特别是江南瘟疫一事,更是奋不顾身。这份勇气和情操,令我十分敬佩。”
萧暄不住得意地笑,“是啊,她就是那样的人。以前随我征战时,带着军医就那么穿梭在战场抢救伤员。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
他说着,又给宇文弈和自己斟满酒。
“这坛翠绝还是我皇兄酒窖里的珍藏。我空手不报而来,给宇文兄添了那么多麻烦,所以赶紧叫人快马从国内运来名酒,向宇文兄赔罪。”
宇文弈笑道:“萧兄太过见外。你我虽然之前从未谋面,可是早已听闻你诸多事迹,心中敬佩,如今得见,一偿夙愿。你我一见如故,接待你本是份内之事,无须太过客气了。”
萧暄这人虚伪客气起来更要肉麻,“宇文兄这副胸襟真是令小弟敬佩。你我两国之间隔着秦国,多年以来交通不便,一直少有联络。如今一见,大为欣赏,只后悔不曾早些认识。”
宇文弈老沉,表情始终很稳重,“萧暄亦是一代英雄豪杰,愚兄钦佩有嘉。不知萧兄对前些日子里秦国的多项举措,有何看法?”
萧暄放下手里杯子。
话题终于回到正题上来。
“西秦太子监国后,一直蠢蠢欲动,十分不安分,这一两年来,往周边三国制造无数隐性侵略,利用麻药和疾病,造成不少混乱。”
宇文弈眼里一片冰冷,“江南一疫,死亡数万,若不是谢皇后关键时刻施药,我大离不知道还有多少子民死去。”
萧暄亦道:“齐国西南境内这两年也兴起一个拜月教,蛊惑教唆无知百姓无数。据调查,也是起源于秦国。宇文兄,私觉得,共同应对秦国,已经是你我迫在眉睫的责任了……”
宇文弈抿了一口醇香美酒。两个帝王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彼此看到对方眼里的赞同和较量之色。
谢怀珉远远站在长廊下望着亭子里的动静,只看到两个男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怪没意思的。她不屑地耸耸肩,回去睡觉了。
要和平相处哦。”
宇文弈到底知不知道萧暄的身份?
谢怀珉笑,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是,表面上,总是要继续维持下去的。
还有,她实在病得有点厉害,也没精力管那么多。政治是男人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她在这里瞎操心?
谢怀珉那夜折腾了半宿,一时熬不下,说着说着话就靠着床头昏昏睡了过去。
吴十三还不了解她的病,大惊失色要冲过来。萧暄抢先一步将谢怀珉搂进怀里抱住,摆出占有者的姿态。
吴十三生生刹住脚,恨恨地看着萧暄为她把了脉,理顺了头发,安置在床里。
“她是累了。”萧暄低声说,“让她好好睡一下吧。我们出去说。”
宇文弈从头到尾惜字如金,一脸高深莫测,现下也只是点了点头,率先带头走了出去。
门外林立的兵甲看到帝王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纷纷收起了刀枪。
“陛下手下果真精兵如云。”萧暄跟出来,赞了这么一句。
宇文弈微微点头,“陛下过奖。您不远万里敢只身赶来接谢后,亦让朕钦佩。”
两个帝王的视线在黑夜里摩擦出冰冷的火花。两个人都在笑,一个轻衣简袍,一个劲装短打,看着都不像帝王打扮,可是身上散发出来的万钧王者之气,那睥睨天下的豪迈自信,却绝对是寻常人不可比拟的。
吴十三别过脸去。
宇文弈道:“陛下到访匆忙,朕一时没有准备,若陛下不嫌弃,就暂时在这长乐宫住下来,也好就近照料皇后娘娘。”
他那皇后娘娘几个字,念得十分平淡。
萧暄笑,拱手道:“如此甚好。突然到访,为陛下和贵国带来诸多不便,还望见谅。”
“不敢。”宇文弈回礼。
两人目光相交,彼此露出会意的浅笑。
最后萧暄就在谢怀珉隔壁暂住下来。宇文弈知道他带来不少近卫,更不知道有多少卫兵乔装打扮潜伏进了京城,所以他也没说给长乐宫增加守卫之事,萧暄也心照不宣的提都没提。
安置好不请自来的贵宾,宇文弈起驾回宫。吴十三跟着他离去。
宇文弈表情一片漠然。
吴十三催马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何时写的信?”
“朕没有。”
“没有?”吴十三惊。
宇文弈不悦地皱眉,“你不信?”
皇帝心情不好,吴十三也不敢像往常一样耍耍嘴皮子,“臣不敢。臣是吃惊。那这齐帝短短数日就赶赴过来,还丢下国事不管。真是让人吃惊。”
宇文弈抿紧唇,半晌才说:“他既然能来,自然就有平安回去的决心。”
“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宇文弈的表情却轻松了一些,“谢……皇后的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我想他们会留在这里治病。这事就由你来负责,好生接待,不可怠慢了。”
吴十三还是有点想不通,“到底是多大的自信和勇气,才能让一个君主这样奔来。”
宇文弈俊秀的双目愈加深邃,比头顶的夜色都要黑。他轻叹一声:“不止自信和勇气。”
吴十三一愣,宇文弈已快马加鞭奔去前头了,侍卫们立刻策马跟上去。深夜寂静的京城大道上,铁掌踏在石板路上的踢踏声分外响亮。
次日,谢怀珉倒是十分难得的早早醒了过来,稍微一动,便感觉到那个环绕着自己的结实的手臂,身后还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那个人以保护和占有的姿态搂着她,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温暖了她发病以来一直冰凉的身体。
谢怀珉惬意地轻轻叹了一声,拥着她的手臂随着收紧了三分。
她转过身去。那人还闭眼睡着,因为沐浴又休息了一夜,脸色不再憔悴疲惫。可是明亮的光线下,却也看清楚了他额头上的纹路和睫毛下的阴影。同记忆里的不同,这张脸已经刻上了岁月的风霜,少了青春,多了成熟。
谢怀珉轻轻抚摸着,感觉到手下传递而来的温暖,还有皮肤下血液的脉动。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呼吸着,安睡着。
并不是一个梦。
谢怀珉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抱住那个人,依偎进他的怀里。
大口呼吸着熟悉的气息,感觉着梦里才体味得到的温暖,浑身的酸涩疼痛渐渐淡去,所有不舒适感也暂时消失,时光美好一如从前。似乎所有的隔阂、分离都不存在一般。
她不忍不住越抱越紧。
那个人被她弄醒了,动了动,双手将她圈住,搂进怀里,牢牢抱住,下巴搁在她头顶,像抱着一个大枕头。
谢怀珉在他怀里吃吃笑。
萧暄把她拉出来,扣住她的下巴,凑过去吻她。
他的唇清爽而柔软,下巴下新长出来的胡渣子刺得她的脸又麻又痒,反倒让她笑得更厉害了。
萧暄不满意地哼了一声,翻身压住她,加深了这个吻。
谢怀珉这下笑不出来了,被亲得迷迷糊糊,浑身发软。一大清早就来这么刺激的,还真受不了。
等到两人分开,谢怀珉只有闭着眼睛喘气的份了。
萧暄怜爱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使坏!”
“明明是你使坏。”谢怀珉嘟囔,“是你欺负我!”
萧暄扑过去又在她脖子上咬了几口,谢怀珉哎哟一声又叫又笑。
闹了一阵,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声传来。
谢怀珉红了脸。
萧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们小华肚子饿了。绿袖。”
早就带着下人等在外面的绿袖听到这一声唤,松了一口气,应声进来,为两人更衣。
萧暄却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拧了帕子给谢怀珉擦脸。
谢怀珉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又架不住他的热情,只得接受他的全套服务。绿袖等人在旁边看着,又是惊讶又是羡慕,不住的笑,笑得谢怀珉脸红透了。
萧暄心情许久不曾这么畅快过,根本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他温柔细致地帮她擦脸穿衣,然后拿起梳子要为她梳头。
谢怀珉心里一惊,忙说:“不用你来了!”
可是萧暄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捧起她的头发就梳下去。
谢怀珉提了一口气。
萧暄抬起手,看到梳子上密密缠着一团断落的头发。
室内一时充满死寂。
谢怀珉大气都不敢出。
萧暄嘴里一阵血气翻涌,却生生忍住,“什么时候的事?”
谢怀珉平和地笑笑,“身体不好,自然要落头发,也不是什么奇怪事。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萧暄不语,眼神深沉似海。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手里的梳子有千斤重一般。谢怀珉提心吊胆地看着,怕他发火。而他只是继续为她梳头。只是那动作,变得无比的细致轻柔。
谢怀珉从铜镜里看着,还是叹了一口气。
吃了早饭,又用完了药,看着天气很好,萧暄便带着谢怀珉出去坐坐。
好在绿袖她们识趣,做完事就退得老远,给两人留出足够大的空间来。
长乐宫是行宫,修建得精巧别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花一草,无不透着诗意。秋高日爽,微风和煦,阳光照在人身上十分温暖。头项树间有鸟儿在鸣唱。
谢怀珉靠在萧暄怀里,抓着他的大手握住,开始仔细询问这些年来的事。
歌尽桃花 第四卷 离国篇 第73章
章节字数:5673 更新时间:08…05…27 15:26
那夜萧暄召集下属开会,谢怀珉独自入睡。
夜来有雨,淅淅沥沥,清凉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刮进来,吹到谢怀珉的脸上。昏睡着的她醒了过来,闻着这清新的空气,原本的头晕不适倒是消散了些。
她没叫人,呆呆坐着,觉得脑袋里空空,显然又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了。
屋外风吹芭蕉叶,哗啦啦地响着,她听着,觉得心里一片宁静。
萧暄只知道她嗜睡,却不知道她在睡眠里其实也得不到片刻宁静。耳朵永远不停地听到怪声音,闭上眼睛都是光怪陆离的画面。睡着了有时候比不睡还累,可是不睡的时候,那种仿佛半个月都没有得到休息的疲倦又总让她支持不住闭上眼。
她光着脚下了床,坐在梳妆台边。
就着微弱的烛光,看到铜镜里的女子面容枯槁,眼眶脸颊深陷,头发凌乱披散着,伸出手来,瘦骨嶙峋,青色血管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样,扮鬼都不需要化妆了。
真可怜萧暄。她相信他不会因为自己这样就嫌弃她,可是天天看着爱人憔悴枯萎,心里怎么一个难受法?
小程还有三日就可到离京都,若是到时候他也拿不出个有效的法子来救他,怎么办?
谢怀珉无不绝望地想到,她原来的身子也早有别的灵魂占据了,她现在若要死了,不知道有没有立场跟阎王讨价还价,给她就近新挑一幅身子,让她留在萧暄身边。
虽然很狗血,谢怀珉想着,无所谓地歪了歪嘴巴。求的不过是一个结果,管他过程和形式是如何?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显然并不是萧暄等人。
来人小心翼翼地敲门,“姑娘睡了吗?”
绿袖起来开门,“常公公?出什么事了吗?”
“陛下的病又发了。刘太医施了针,可是效果不好,只得来请谢姑娘去看看。”
“这个……”绿袖为难。
“我去看看好了。”谢怀珉已经下了床,披上衣服走过来。
绿袖道:“姑娘,这雨天的,又这么晚了,若是燕公子知道……”
“他会理解的。”谢怀珉穿好衣服,用帕子包起头发,随常喜走了出去。
绿袖没有办法,丢给旁边的宫人一个眼色,自己拿起伞和大衣跟了出去。
离宫的皇帝寝宫里灯火通明。谢怀珉的到来,让无数人松了一口气。
这时谢怀珉看到了听闻已久的离太子。
五、六岁大的孩子,比同龄人略高,五官果真和宇文弈惊人的相似,特别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小太子皱着眉,正趴在床边,双手拉着父亲的衣服。宇文弈半躺着,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神情却是十分的温柔慈爱,正在摸着孩子的头。
人前严厉冷酷的帝王,私下也是慈爱独子的父亲。
谢怀珉不禁微笑。
宇文弈抬头看到谢怀珉,一愣,随即严厉地冲下人喝道:“谁去把她叫来的?朕说了不用打搅她!”
常喜抹了一把老汗,谢怀珉抢先开口:“陛下别要强了,还是自己身体重要。”
宇文弈眉头紧锁,“你也病着,外面天气又这么坏。”
谢怀珉一笑,“我的病没你的来得急。好了,什么话以后再说,先让我看看。”
刘太医急忙把位子让出来。
谢怀珉坐到床边检查一番,“还好,需要发一下寒气。我为陛下施针,很快就好了。”
宇文弈低头看到她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打开针盒,眉头已经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声音忽然十分轻柔,“你……要不就叫刘太医来吧,你别太累了。”
谢怀珉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陛下,我也不是吝啬这点医术。只是这套针法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耽误了时间,受苦的也是你。所以还是我亲自来吧。”
宇文弈心里一急,手已经按在她的手上。
谢怀珉惊讶地抬起头。
宇文弈对上她那双不因容颜消瘦而变化的眼睛,怔了怔,手松开了。
谢怀珉莞尔,柔声道:“陛下要相信我的技术。”
说罢吩咐医童燃起香炉,点燃香艾。
宇文弈坐在床上,没再动过。他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苍白瘦弱的手腕,看着她如以往一样手法敏捷,精确地将针扎进皮肤。
包头发的帕子有点松,露出里面微枯的头发。室内因为为了驱散寒冷和潮湿,火龙烧得很旺,所有人都大汗淋漓,谢怀珉也很快就出了一层汗,没有血色的脸上渐渐浮现了一层嫣红,可是嘴唇却还是一片粉白。
她一直专注手下动作,而宇文弈一直专注着她。
所有宫人都在这个严肃的时刻沉默着,巨大的诡异的气氛蔓延,可是谢怀珉全神贯注,丝毫没有知觉。
汗水终于顺着她的鼻尖滴下,落在宇文弈腿上。冰凉的。
“谢大夫……”宇文弈张口,“你,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不。”谢怀珉简短拒绝,目不转睛,手下轻捻着针。
阵阵刺痛带着酸麻慢慢转成是焦热,代替了原有的寒冷。失去的知觉渐渐回来了。
又是一滴冰冷的汗滴落下来。滴答一声,像是落在宇文弈心上,冷得他一颤。
“够了!”他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腕。
谢怀珉一惊,指尖的银针掉落到地上。
“陛下……”
常喜机灵地使了一个眼色,宫里的下人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小太子虽然不情愿,也被带了下去。
谢怀珉抽出手,重新拿起一根银针,扎进穴位里。
“一套针法行起来,就不可断,不然效力就大打折扣。”她娓娓地说,“陛下不用担心,我不过是行一套针罢了。”
宇文弈的眼眸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你……”他斟字酌句地开口,“我从来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皇后。”
谢怀珉呵地一声轻笑,“我是不像个皇后。原本也没想去当,是那人擅自给我封的。”
“可是,”宇文弈说,“有你这样的一国之母,却是百姓之福。”
“陛下过奖了。”谢怀珉看了他一眼,手下不停,“这个位子,只要稍微有责任心的人去坐,都可以对百姓很好。”
宇文弈摇了摇头,却不说什么。
谢怀珉想到他那几任传奇又剽悍的太太,很想笑,又觉得拿人家过世的太太开玩笑实在太不厚道,只好咬着嘴巴忍着。
腿上施完了针,谢怀珉自己也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休息一下吧。”宇文弈要叫下人。
他起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