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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有泪 正文 第18章
章节字数:4866 更新时间:08…12…30 22:13
银镖击到面门之时,燕云右手刀起,左手袍袖反挥,借内力把女人向后送去。只一刹的工夫,随即力道往回一圈,将夜明飞跌的势头打住,止于三丈开外。
断刀收回。黑气消散。
他仍倒提着刀,顺腿边垂落,仿佛从来没有出过手。轻轻向后纵跃,倒退至女人身边。
夜明眼前伸下一只满布疤痕的大手。她攀着燕云的左臂站起,看到三丈之外汪伟旦被从腰胯间斜斜劈开的尸体。一地竹叶染为赤红。
这人一招还未交手,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便已毙命。
惨呼声发自海盐帮中的两名堂主。余人一见情势不妙,皆已远远散开,只有这两人功夫稍差,躲避不及,此刻满地打滚,长声嘶号,听来极是惊心。
燕云瞧着地上被反激回去的银镖,枚枚斩为两半。
“花蝴蝶的镖上,你们自然是早已淬了剧毒的。”他摇头道。
“你……你……不可能,我亲眼见你吃了饭菜的!”白昊天又惊又怒,远远骂道,“你怎么可能还有内力……姓燕的,你会妖术……”
燕云不答,白昊天张皇四顾,忽然扑向公孙泰:“你这药***到底管不管用!杂种,你敢骗老子——”
“莫非我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么!”公孙泰也急了,两人厮打在一处,“聚窟百香露是我家家传的秘药,怎么不灵!”
“那这厮吃了怎的屁事没有!”
白昊天双眼血红,咆哮连连。公孙泰一面抵挡他的拳脚,一面叫道:“这姓燕的定然……定然有妖术……他和这妖女做一路,他……他一定会妖术!”
海盐帮两个堂主还在地上翻滚,惨呼声越来越低,终于寂然。
白昊天兀自与公孙泰扭打不休。余下六人眼见事已不谐,燕云若不中毒,这里自己一群谁是他的对手。这当儿性命要紧,各自掉头奔泊在近岸水中的海船逃去。
燕云转头道:“从此刻起,你不可离开我身边三步之外。”
夜明还未答话,腰上一紧,已被他左臂揽住,跟着身子犹如腾云驾雾一般,拔地飞起。
耳中听到燕云的喝声:“我说过世上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岛的所在的!”
夜明想无论再活多少年,她将永远不能忘记这一天。在仙境般生满修竹的岛屿上,目睹一场酷烈屠杀。
不仅仅是目睹。
他将她紧紧揽住,如影随形,令她随着他的身体起落腾挪,一切感同身受。
好似她也参与了这一场力量悬殊的杀戮。
风声、刀声、人临死的号叫声在她耳中搅混成天地玄黄的一团。铁折扇、流星锤、精钢水刺……在咫尺相贴的距离她看着一件又一件奇奇怪怪的兵刃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在他的刀下碎裂。
烈风摧折,竹吟若哭。
漫天翠竹在她眼里旋转。如万柄碧玉飞刀,竹叶萧萧直刺而下。
又一个人体跌出去,带着一溜红光。喀啦啦撞折了好几棵竹子,碗口粗的竹身当头倒下。
她大睁着眼睛。她已经失去阖拢眼皮的能力。全身骨骼都在这速度中松散如泥,她觉得自己随时会从腰肢处一折为二。
燕云的啸声听在耳里,似乎很遥远。她的感官在这杀戮场景中麻木。
燕云右手刀出,一刀把公孙泰穿心而过。同时左肘微抬,让臂弯里的女人身体略站直些。她像一条飘带搭在他手上。
他轻轻跃起,旋身半周,落地站定。在满天血雨之中,他仿佛带着她,跳一场死亡的舞蹈。
白昊天苍白着一张脸,站在遍地同伴的残尸之中。
那夺命的煞神就在对面。白昊天全身颤抖不已,却勉力抬起头来,狠狠瞪向燕云。那眼神又虚弱又凶狠,他的眼睛本来生得白多黑少,似一头狼,此刻便如同濒死的狼。
“我知道我今天逃不过了。姓白的这桩买卖办砸了,我认栽。”片刻,他终于宁定下来,开口道,“我只想知道聚窟百香露你到底吃了没有。你得让我死得明白。”
燕云点点头:“师父曾经传授于我以内力逼出体内毒素的法门。我早已察觉你们的身份,那日在总舵,郑六他们两个分明是故意点了你们八人出来。你们早就盯上我了。头一日你送饭菜来,虽然此毒无味,我便觉得内中谅必做了手脚。每日饭后即行运功将毒逼出——我知道这药只是令人丧失内力,药性虽强,发作却慢。你们又怕我察觉,每顿饭菜里用量极微,所以还不妨事。若我毫不提防,不曾运功的话,当真一个多月累积下来,此刻我也只有任你们宰割的份了。”
白昊天直瞪瞪地站着,苦笑一声:“这是命。”
燕云道:“公孙家的烈性毒药也是有的。倘若你们用的是百步散之类,我就未必抵受得住。”
白昊天忽然激动起来,嘶声叫道:“你明知道我们不敢用剧毒——你这龟孙子,这时来奚落我么——”
燕云静静瞧着他,不置一词。白昊天颓然住口,望着他怀中揽着的女人,低声道:“你当真不知,这娘们是什么人么?”
“我不想知道。”燕云说。
白昊天又瞪他片刻。
“我信得过你是当真不知。你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犯这么大的险,冲着她来——”他摇了摇头,“笑话,真是笑话。若我今天不死,说出去谁会相信,你燕云居然真的对一个娘们动了心……江湖中都说,人,在你眼里就是用来杀的……”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叹道:“我也有个女人。我也舍不得她……你相信么?新娶没多久,漂亮极了……”
燕云面无表情,握刀的手却紧了一紧,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白昊天转身,向海边来时的方向遥望一会,惘然道:“唉……她这会儿在家,等我回来呢……”
他的目光触到那艘海船,突然啐了一口,大声骂道:“呸!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齐心协力,狗娘养的王八蛋,脸上正经,一肚子下作!**他天——”
骂声戛然而止。白昊天一手犹指向大海,直挺挺地仰天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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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蹲下身去,二指用力,拔出插在白昊天心口上的那柄柳叶飞刀。他微皱眉头,拈着小刀,翻来覆去打量片刻。
“事已至此,你们也该现身了吧!”燕云站起来,随手把飞刀向地下一丢,遥对大海喊道。
夜明惊愕地瞧着直直插在沙中的那把柳叶刀。纤薄的刀身只有二指来宽,此刻只露出银色刀柄,上头似乎雕镂着一些花纹,颇为精巧。
——白昊天不是燕云杀的。他被这柄银刀一击而中心脏,干脆利落地毙命。
但,这自海中而来的飞刀究竟是谁人射出?
不由自主地,她随他的目光望向茫茫大海。海水很冷,泛着寒带海域特有的冰蓝,空灵透澈而毫无暖意,与这绿竹猗猗的岛屿并不和谐。然而如此静美,宛如瀛洲蓬壶,五色云朵结作楼阁的世外仙山。叫人不能想象从这样的海水中会有任何杀人的金属之物迸现。
海船的跳板上,远远现出两个人影。在冰蓝海面上方,慢慢走近。衣袂飘然飞动。
遥看去,也像仙人一般绰约。
夜明忍不住叫出声来。短短一个早晨,她已见到太多江湖中的尔虞我诈、风云突变。这些刀剑丛中的寻常事,于她件件都是无从想象的叵测与奇诡。
然此际当她看到在杨花镇小饭铺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卖唱女子与她的仆妇踏上岛屿的时候,仍不禁用力抓住燕云的手腕,仿佛要借助这男人坚实的筋骨来证明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只有噩梦才会有这样的突兀与离奇。
燕云道:“很好。天山三秀来了两位,尊师当真瞧得起燕某。”
那女子仍是一身青布衣裙,头上裹着帕子。穿过丛丛翠竹走来,步子平稳安详。如同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在自家花园内游春释闷,总是端淑珍重好女儿仪态,竹的影子依序一根一根,轻轻拂过她的脸,无限低回。
那仆妇与她并肩而行。看真点,脸上那恭顺柔懦的下人模样一扫而空。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眉目间亦自有一股勃勃英气。
“雪雕乳燕二位都到了,但不知为何不见孤鹤女侠?天山三秀,不是向来同进退的么?”
燕云悠悠说道。她们停在对面三尺之处。年轻女子道:“二师姐一月前于长江畔尽诛妖人巫山九猿,已力战牺牲。”
燕云点头:“果然其中有此缘故。在杨花镇那日,我还差点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燕大侠的消息不是最灵通的么?方才揭穿公孙泰那批人,何等漂亮。如何这等大事反而不知。天山派于阁下而言,只怕一向是眼中钉。我二师妹为人最是嫉恶如仇,如今不幸牺牲,阁下该当早有耳闻才是啊。”那中年妇人雪雕接口道,语含讥刺。
“在下前段时日只在西北一带奔波,足迹未至长江,江湖中近来发生的大事多有疏漏。孤鹤女侠素有胆气,乃巾帼中的伟丈夫,在下心中是很敬佩她的。想不到巫家九兄弟终于为她所诛,也算是恶贯满盈。”燕云叹道,“只可惜孤鹤女侠英年早逝。”
雪雕冷笑道:“你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天山派注意你这恶徒已久,想来你也早有觉察。二师妹身遭不幸,你心中不暗自欢喜已是好的了,何悲之有?”
燕云笑了笑:“在下的心意是真是假,既然雪女侠不信,多说也是无益。只不过说句得罪的话,便是孤鹤女侠无恙,天山三秀联袂至此,燕某也没放在眼里。我敬重你们的乃是人品,并非武功。”
雪雕怒道:“你……”
她虽上了点年纪,火气却丝毫不减。当下踏前一步,便欲动手。燕云只静静看着,不动声色。
谁知却被一只素手阻住。那只手葱指纤柔,瘦不露骨,指甲光滑盈润若五片粉红桃花,正合深闺拨动七弦,一曲流水,点点落花浮泛。
她的师妹乳燕樱口轻启,斯斯文文说道:“大师姐,依小妹看来,燕前辈却不是那等口是心非之人,他说敬重二师姐,想必是真的。”
“师妹,你竟然帮这恶徒说话?”雪雕火气更盛,“你出来行走也有这些时了,怎么还当天下人都是好的?这姓燕的生性嗜杀,手上人命无数,武当木虚前辈就是死在他刀下的,十年前你白鹰师哥的一双眼睛也是他毁的,你忘了么?这人根本是个恶魔,你以为他会对天山派惺惺相惜吗!师父叫咱们做什么来的,你也忘了不成!”
乳燕道:“师姐请稍安毋躁。师父的叮嘱,小妹不敢一刻或忘。燕前辈的所作所为虽然咱们在江湖上听正派同道谈论得多了,但直至今日,方才亲眼目睹燕前辈的身手。小妹以为,便是我们同门三人联袂至此也奈何不了燕前辈这句话,并非夸口。”
雪雕顿足嗐道:“你真是长旁人志气……”忽然收声,呆呆地向地下的尸首瞪了一会,摇了摇头。
“师妹说的没错。今日但凭我们两人,断不是这恶魔的对手。”
雪雕颓丧地垂下头去。燕云却接道:“所以你们不惜和白昊天那些黑道人物勾结,以图对付燕某,是么?你们躲在舱底堆放食物之处,单等上了岸,聚窟百香露奏效,你们就可以黑白两道联手,把燕某乱刀分尸,然后各取所需。”
最后四字说得特别重。雪雕倏然抬头,大声道:“不错!是又怎么样?像你这样的杀人恶魔,无论黑道白道,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白昊天他们要你身边这个女人,她是什么来头,这跟我们天山派可半点关系也没有,我们也懒得管……”
“我知道。你们要的是玄澹心法。”
他淡淡说来,雪雕听在耳中,如闻惊雷,不由得后退一步。
燕云望着折断的竹子。碧竿红血相沾狼籍。世上最洁净的植物,可栖凤翔鸾的,终于也混在遍地血肉脏腑中死灭,无从回复生机。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玄澹心法。从几百年前开始,这个世上为它死了多少人。到今天……值得么?”
“你也会爱惜人命?”雪雕又冷笑起来,“别叫我恶心了!姓燕的,你自己想想,从二十年前你师父不知所踪、你踏入江湖算起,到今天丧在你刀下的性命有多少!难道那些都不是人吗!”
仿佛被激怒了,她不顾师妹乳燕的阻拦,昂然上前两步,直视燕云,一口气说道:“你师父青灵子身为一代剑仙,与世无争,谁知竟教出你这么个不分黑白一味好杀的魔头!难怪他没有把玄澹心法传给你,想必也早看出你豺狼之性,不可教化。青灵子前辈如今一定已不在人世了,否则绝不会放你离开无名岛半步为害武林的!我想他在九泉之下一定十分懊悔,为什么当日看走了眼,千挑万选挑中了你这魔头做徒弟……”
珠有泪 正文 第19章
章节字数:4459 更新时间:08…12…30 22:13
燕云冷然道:“我师父他老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若再咒他,休怪燕某无情。还有,你既知师父并未将心法传授于我,又何必干冒奇险跟我上无名岛来找?”
“谢了,今日事已至此,天山三秀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雪雕挺胸道,“能与你这恶魔一战,已不枉天山派教养我们姐妹一场。人活百岁,谁无一死。二师妹力诛妖邪而亡,你当雪雕和乳燕是贪生怕死之辈么?你说的不错,天山三秀一生同进退,今日拼了我们两条命,好歹也要废你一只招子为师哥报仇,我们到了地下才有脸见我师妹去。”
海风将满岛修竹吹得哗啦啦一片声响。雪雕的发髻散落了一半,鬓边微微几缕花白,平直地被风掠向脑后。四十岁的妇人面颊泛起红晕,双目炯炯闪亮。她单手提起背上负着的包裹一抖,七弦琴跌了出来,在半空中翻了几转落在她的手上。
呛啷啷两声,雪雕自琴身中抽出两柄剑来。剑身极窄极长,不知以何柔软金属锻造,平时卷成几折藏在琴中,此时一被拔出,立时弹开。
剑尖乱颤,直指燕云。
雪雕递了一柄给乳燕,将琴向地下一丢。琴弦犹自颤动不已,清音欲绝。
燕云瞧着她,突然右腕一翻,反手将断刀向自己肩上砍去。
两个女人的尖叫响起。夜明与乳燕瞧见这变故,都不禁失声惊呼。
“燕云……你这是做什么!”夜明扑到他身上。黝黑的刀刃犹嵌在左肩之中,刀身没入一半。
鲜血沿刀锋流下,将燕云半边衣衫染得红了。夜明摸了两手血,惶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便是跟随着他,杀生害命视作寻常,她从来没见过血从他身上流下来。没有人能让他流血。他的身体像金刚岩石,只有他自己手中刀砍得进。
“燕云……”
燕云不看她。面不改色,轻轻拔出断刀,对雪雕说:“雪女侠不愧是磊落英雄。此刻燕某有事未了,招子恕我不能相送。请以自身鲜血略表在下对三位侠女的敬佩之意,天山三秀,同生共死,这份同门之义男子中也是难得,燕某好生相敬。”
刀一离身,鲜血嘶嘶急喷。雪雕面上溅了几点,也自动容。但仍强作淡漠,啐道:“呸!同门手足,同生共死那是份内之事,什么义不义的——你瞧不起女人么?我告诉你,你没见过,那是因为你们男人中背信弃义之辈太多。背叛同门,临难退缩,那还叫人么?”
“同门手足,同生共死那是份内之事。”燕云仰面望着头顶竹叶,喃喃重复。
“……可是,我并没机会知道……”
他看着天空发呆,似乎想入了神。雪雕与乳燕对望一眼,双双出剑,一取双目,一取心口,两道银光如白虹落自天外,急急攻至。
夜明听到喀的一声,那却不是天山二秀佩剑折断之声。
乳燕的手腕被燕云左手抓住,长剑滴溜溜脱手飞出,划过一条弧线,直没入海。
雪雕长剑仍然在手,剑尖斜斜擦过敌人额角,不过半寸距离,却再也无法刺到眼睛。
燕云跨前一步,断刀刀锋横在两个女人的喉头,雪白肌肤各自割裂一条细口,红线般附在脖子上。
三人形成静止的石雕。
他的脚下,那具陈旧古琴被踩得碎裂。从此,七弦再无声息。
幽幽一声轻叹,发自乳燕口中。
她的颈间被刀刃架住,无法低头。但一双黑葡萄也似的眼珠微微转动,瞧向地下被踩裂的琴,眼光黯然。
“尊师琴剑双绝,这具古琴定是大吕先生赐给姑娘的心爱之物了。燕某手脚粗莽,今日将此琴毁了,真是对不住姑娘。”
燕云掌中刀并未离开二女颈间半寸,口里却心平气和,若不知内情之人在旁闭目听来,定以为是嘉宾对答,彬彬有礼。
乳燕不能摇头或点头来表示她的意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