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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以前发病结束时一样,我进入了这样一种阶段:从完全无知觉,开始淡淡地感觉到一种模模糊糊的存在感。我极为缓慢地逐渐产生了意识。一种迟钝的不安。一种麻木的蒙受痛苦感。没有挂念——没有希望——没有努力。
然后,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我开始耳鸣。然后,又过了更长更长的时间,我开始感到一种极度的刺痛。然后是一阵似乎永无尽头的愉快的宁静,在此期间,那逐渐醒来的知觉在努力地转变为思想。接下去我又短暂地陷入无知觉状态。然后又突然苏醒。我的眼皮终于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一种电流般的恐怖感击打着我,使我头脑中的血液迅速流向心房。现在我头一次主动尝试着思考,头一次努力进行回忆。我只获得了瞬间的部分成功。回忆的结果,我只弄清了自己的状况。我发现,我尚未完全从普通的睡眠中醒来。我记起,我是犯了一回僵硬症。我终于被一种极大的恐惧感给淹没了,预料中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我不禁浑身发抖。
我满脑子都是这一可怕的念头,一连好几分钟一动不动。为什么?我无法鼓起勇气动弹。我不敢进行任何努力,弄明白自己的厄运——然而,我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告诉我这是真的。只是出于绝望,我才在长时间的犹豫之后,迫使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我的眼睛张开了,只看见一片漆黑。
我知道这次的发病已经结束了。我知道自己机体上的功能障碍早已不复存在。我知道现在我已可以充分地利用自己的视觉了。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团漆黑——那没有一丝光亮的永无尽头的长夜。
我努力尖叫,我的嘴唇与干渴的舌头痉挛地一起运动,试图发出声音,但是由于肺部好像是压着一座沉重的大山,喉咙里竟发不出半点声响,我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在我试图高呼时,我发现嘴巴动弹不得,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捆上了,就像死人入殓时那样被捆上了。我还感觉到,自己是躺在某种坚硬的物质上,我的两侧也被同样的硬东西给夹着。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敢动动胳膊动动腿,我的两条胳膊是平伸着的,两手的手腕子交叠在一起,我猛地向上扬胳膊。
胳膊碰在了硬梆梆的木头上,这木头在我的上方,完全将我覆盖,离我的脸顶多一尺多高。我终于不再怀疑:自己确确实实是被装进了一口棺材里。
忽然间,我在这无尽的苦难当中发现了一线希望——我想起了自己的防范措施。我扭动着身体,拼命地想把棺盖给弄开,可却怎么也弄不动。我去摸手腕上的铃铛绳,没摸到。我的希望彻底泄光了,只剩下更加严峻的绝望。
我不禁也察觉到,我曾在棺材里面仔细铺垫的衬布也不见了。这时我又突然闻到了湿土的气味。答案是明摆着的,我不是被葬在地下墓穴里。我是在外面犯的病,当时身边没有一个熟人。我究竟是在何时、怎样犯病的,这我也记不起来了,人们把我像一条狗似的给葬掉了——钉进一口薄棺材,深深地埋进一个乱葬岗里。
当我的头脑充分地认识到这一事实时,我再次拼命地大喊大叫,这回我终于叫出了声音。一阵长长的痛苦尖叫传遍这黑暗的地下王国。
“嘿!嘿!”一个声音答道。
“是他妈怎么回事!”第二个声音说。
“出来!”第三个声音说。
“嚷嚷什么,狼嚎似的?”第四个声音说。于是,一伙粗汉子抓住我,拼命摇晃了好一会儿。他们并不是把我从睡眠中弄醒——我尖叫时本来就是醒着的。不过他们却使我恢复了记忆力。
这段遇险记发生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附近。我和一个朋友去那里打猎,沿着詹姆斯河的河岸前进。傍晚时分,我们遇上了暴风雨。河里泊着一条装载着花园肥土的小船,它的船舱成了我们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我们在船上躲了一宿。舱里只有两个铺位,我睡了其中的一个——一条载重六七十吨的小船,船中的铺位是什么样,这几乎是不必描述的。我睡的这个铺位上没有任何寝具。它的宽度充其量不过一尺半,离舱顶的距离也是一尺半。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去。然而,我睡得却很香,我刚才看到的全部景象(并不是梦)都是由于这样的环境,由于我平日的成见,由于我长睡醒来后无法一下子恢复知觉和记忆力,从而产生的。把我摇醒的这伙人是这条小船的船员和雇来的卸船工。泥土气息是船上装的花园土发出的。我嘴上绑着的东西是一方丝手帕,临睡前我曾把它绑在脑袋上,权充睡帽。
然而,毫无疑问我所遭受的精神折磨是与被活葬一样痛苦的。这种精神折磨是那样可怕,那样的极端丑恶。但是物极必反,正因为这太可怕了,我的心里才产生出一种强烈的厌恶感。我的灵魂受到了激励,变得坚强起来。
我出了国,进行刻苦的锻炼。我呼吸天国的自由空气。我不再思考死亡的问题。我抛开了手中的医书。我烧掉了《布坎》。不再读《夜思录》,不再读关于教堂墓地、妖怪故事之类的滥书。简言之,我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新人,过起了正常人的生活。那个难忘的夜晚之后,我彻底摒弃了自己对墓穴的恐惧,结果我的僵硬症再没有犯过病。看来僵硬症的起因全是心理使然。
即使在理性之神那冷静的眼睛里,我们可悲的人世有时候也很像是地狱。卡拉蒂斯可以进入每个岩洞去探险,而平安无事,人的想象力却不可以这样,对每件事情都刨根问底是要出麻烦的。是啊,坟墓恐惧症并不能完全算作是想象,不过正如阿夫拉西亚布同魔鬼一起在乌浒河上航行一样,必须让魔鬼睡觉,否则魔鬼就会把人给吃掉——我们头脑中的许多事情亦然,必须允许它们“睡觉”,否则我们自己就会完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