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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冈先生。”守屋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发出坚定的声音。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很担心他要说什么,我感觉他的声音有点恐怖。“我应该有告诉过你,以前还在经营旅馆的时候,有一位叫做樽元的做琴师傅也住在这里。”
“是的。”我点头。
“他工作的地点就在龙尾馆的地下室,他就在这里做琴,我应该也告诉过你吧!”
我点头,但他却不再说下去了。我等了一下,他还是没开口。我为了制造话题,便试着提出之前被否定的想法,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要坚持我的想法,但是守屋聪了之后,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我们便开始讨论了起来。
“他当时所做的琴应该没有设计什么机关吧?”
“机关?”
“是的,例如弹其中某根弦,就会启动藏在其中的改造枪扳机,而发射出达姆弹之类的。”
“没有,樽元先生离开这里已经有十年了吧!”守屋低声笑了起来。
“啊?那么久以前的事?”
“好像还不到十年吧,差不多八年左右……”
“但前一代的老板不是在前年才过世的吗?”
“大前年。”
“是吗?我还以为做琴的师傅是在前一代老板过世后才离开的。譬
“不是的,他很早以前就离开这里,回到仙人山的老家了。他离开和前一代老板无关,因为他身体不好,而且听说他太太的身体也很不好,所以他就辞掉工作回去照顾太太。”
“是吗?”
“我好像和他有交错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辞职了,应该有一年的时间是一起在这里工作的。”
“我想知道确切的时间,也就是说,守屋先生你是九年前来这里的?”
“是的。”
“那在你之前,龙卧亭有别的厨师吗?”
“有的。”
“藤原先生是……”
“藤原是很后面才来的,是我来了四年以后吧!”
“是吗?守屋先生来了一年以后,樽元先生就辞职了,又过了三年左右,藤原先生才来,然后又过了二年左右,前一代的老板就过世了……”
“是的。然后再过了二年左右,旅馆就收起来了,然后到了今年,留金就不见了,现在连藤原也不见了。”
“我大概了解经过了,你想说的是什么呢?”
“樽元先生在龙尾馆的地下室有间工作室呢!”
“是的。”
“琴通常是用梧桐树做的,再用凿子和刨刀磨光,所以在制作时会非常吵,光是一开始锯木头的时候就很吵了。”
“是。”我说,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来这里一下。”他说。
守屋先我一步走到了小径,我心想,到底有什么事?便跟了过去。我们的前面就是通往龙头馆的石阶,他向我招招手,叫我爬上来。来到龙头馆的旁边后,便往左转再左转,一直走到另一头,那里已经全黑了。因为我是第一次来,所以不知道我的脚下有什么东西。
“往这里,那边有悬崖,你要小心别摔下去了,请靠着建筑物走,这里的后面有池子。”守屋走在前面向我招手。
龙头馆是建在高石墩上的,小径则是沿着这个边缘,没有栅栏,所以在黑暗中非常危险。
来到后面的空地,我闻到了淡淡的水味,感觉到特有的湿气。我仔细一看,水池呈现像箱子的形状,水面比地面稍微高些,而且感觉水好像没有往下流的样子。附近弥漫着水和水草的香气,不知从哪里传来涓涓的流水声。正前方是爬到法仙寺的后山山坡,从这里可以看见乌漆抹黑茂密的竹林,在我们前面,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手压式水井帮浦的东西。
我慢慢走到守屋的左边,藉着龙头之汤入口屋檐下垂挂的灯泡光线,隐约可以看见龙胎馆与后山竹林之间又黑又湿的空间。守屋走了两、三步,又停了下来,不断用右手指着那个黑暗空间的后面。因为龙胎馆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所以那里是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拚命仔细地看,终于模模糊糊地看见那里好像有一间小屋子。
在黑暗中,守屋发出了与黑暗很相称的低沉声音。“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现在不能不说了。连我可爱的弟子都遭到毒手,我已经无法再保持沉默了。如同我刚才所说的,因为用圆盘锯裁断梧桐树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木屑更是满天飞,因为主屋那里有客人的房间,所以不让樽元先生在那里做,便搭建了这个小屋,将圆盘锯隔离在这个角落。”
“喔。”我点了点头。“那这屋子里有圆盘锯罗?”
“不只有圆盘锯,还有别的锯子,同时也是梧桐树木材的仓库。不,那是以前啦,现在里面已经没有木材了。”
“但是圆盘锯呢?”
“还在啊!”然后守屋意有所指的看着我。因为很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来这里一下。”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屋旁。那里有一扇拉门,守屋将手放在门上,用力往旁边一拉,门只移动了两公分左右,就听到喀锵的金属声,然后就拉不动了。门被金属的门扣卡住了,上面还挂着锁头。
“这样应该是打不开的。”守屋说。然后他向我招手,我们便沿着小屋的墙壁走到更后面去,那里有格子小窗,镶嵌了透明的玻璃。
“你看一下里面。”高大的守屋伸长了脖子往窗内看。窗子的位置竟然这么高,我也踮着脚站在他旁边往屋里看,小屋的四周围了一圈这样的窗子,但是都非常高,只有我现在看的这个窗子是一般人可以看得到的高度。
龙头馆的方向照进来的昏黄灯光,从位于高处的格子窗洒落进屋内,我隐隐约约看见木质地板中央有一个裁切台,上面放着一台圆盘锯,锯子前端的锯齿是白色的,泛着冷光。空空荡荡的地板上,只看到一台圆盘锯,看起来有些恐怖,令人背脊发冷,看起来像是杀人魔的工作场所。
“那台圆盘锯应该没有在使用了吧!”
“已经八年以上没有用了。但开关按下去还是可以启动的,你来这里一下。”守屋走到更后面,越往后面走,树丛和我脚边的白山竹就越来越茂密。龙头馆的灯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所以伸手不见五指。守屋脚下的白山竹叶被踩得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你看一下那个,是焚化炉,以前不要的木屑、家具都丢到那里去烧。”
在黑漆漆的竹林中,有个看起来像是大馒头的焚化炉,一根烟囱矗立到天空,真的好大。因为现在太黑了,看不清楚样子,这个应该连沙发都可以烧成灰烬吧!但是,竹子的叶子好像就靠在烟囱上,而且周围的土地已经被白山竹和很高的杂草覆盖住了。这里离龙胎馆的“猫足之间”或“龙舌之间”应该很近,难道不会有危险吗?好像可以从草丛一直延烧到墙壁。
“虽然竹子和杂草很接近焚化炉,但以前这里的草都割得很干净,从这里一直到竹林和树林的山坡上,全都除得干干净净的,所以很宽阔。”守屋说:“在琴身做好之后,就用烙铁去烧烤表面,表面上会形成炭膜,可延长使用寿命。然后,再用钢丝刷去刷,就会浮现出木纹,看起来非常漂亮。这里的东西以前都是由樽元先生管理的。”
“那现在是谁呢?”我问。这件事很重要。
“樽元走了以后,就是留金了。但他在今年二月失踪后,现在是谁在管呢……”他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下去了。
四周一片寂静,某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是从空中传来的。
守屋转过身去,用背对着我,再次回到小屋那去。他站在格子窗前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头左右晃动,仔细端详屋内。“我担心藤原会不会在这里被杀,然后被丢弃在里面。”
他这样说我吓了一跳,我可以了解守屋的想法,也拚命地往屋里看。这个情景,这个气氛,让人觉得确实是有这个可能,但是,我只看得到圆盘锯和下面的地板,右边后面的情形几乎看不见。
“不知道现在谁有这里的钥匙?”守屋这句话很奇怪,这种事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你不能去问家里其他的人吗?”我问。
“下人是不能过问这种事情的。”他说。
“是吗?那我去问问看好了。”
“好,那就拜托你了,但老实说,我觉得应该是行秀。”
守屋这样一说,我又吓了一跳,这真是很难说出口,难怪守屋花了这么多时间。
“因为现在烧热龙头之汤温泉的工作,都是由他在做的,留金不见了以后,这些工作全部落在他的头上,所以他有这里的钥匙,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而且,里面的圆盘锯也只有他会使用。”
在黑暗中,守屋说话的声音格外阴沉。
“用那个圆盘锯来做松树枝的木筏,一点也不难,锯一次就好了,要切割人体也很简单。另外,从这里到法仙寺的鸡舍也很近,只要爬上这个山坡就到那里的撞钟房了。而且,行秀这个人手很不巧,连一根钉子也钉不好。”守屋结结巴巴地说着。
我听了后:心里觉得毛骨悚然。
第五章
1
躺在床上,我突然醒了过来,现在离天亮应该还很久。今天太早起床了,所以晚上九点多就很困,很早就上床睡觉。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都很晚睡,所以太早上床睡觉的话,没办法一觉到天明。我听见走廊上好像有人的脚步声,心想,我是不是真的清醒了,脚步声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像是打赤脚,而且还走得非常慢。那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是谁会在半夜,赤脚走在龙胎馆的走廊上呢?
因为一直听到这个声音,所以我也没办法再睡着了。会是谁呢?随着意识越来越清楚,我的脑海一一闪过住在龙胎馆里人的脸:坂出、二子山父子、警察现在都不在,应该不是阿通母女或仓田惠理子,那会是犬坊夫妇、里美或行秀吗?还是守屋或藤原?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
一直听着这声音,怎么样也无法入睡。当我开始思考时,我越来越清醒了,现在这个时间有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真的很恐怖,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必须要去确认这是谁的脚步声。我掀开棉被,坐在被窝上,试着忍受寒冷,这个房间竟然没有暖炉,真是令人无法理解。我觉得好冷,便披上了外套。这时,很不可思议的是,脚步声居然停了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便再次倒卧在床上,接着,我又听到了。
我站了起来,走到四叠大的房间,然后再走到两叠大的房间,这里已经和屋外差不多了,寒气逼人,还带着点湿气,我将芦苇草帘门往左推开,看见中庭弥漫着薄雾,排列成螺旋状的灯泡发出的点点灯光在雾中晕开。这里的雾真是重啊!可能是因为地面温度和空气温度相差太大的关系吧!我将脚套进走廊上的拖鞋里,好冰啊!我走到走廊上去,先看看我的左前方,在坂出的房门前,我看见了他的拖鞋,但是没有半个人影。带着湿气的雾飘进了走廊,弥漫在走廊上。
我又听见那个脚步声了,好像就在我的旁边,现在觉得很清楚。这个时候,我的感官清楚的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存在着,绝对不是听错或是我的错觉,我转向走廊的右后方,然后我好像看到了什么。我觉得毛骨悚然,定睛一看,耳朵又听见了脚步声,白雾像波涛一样慢慢飘动着,在风吹日晒的走廊另一头,我看见一个小小的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又是脚步声,应该是那个远方的影子发出的,他全身都是黑色,头上裹着白色的头巾,左右插着两根手电筒,像是发光的两个角,头巾下的双眼炯炯有神,右手拿刀,左手拿着猎枪。我看见了睦雄的幽灵。
突然,脚步声又响起了,而且连续不断。但是,站在烟雾弥漫的走廊上的那个黑影,却一动也不动。只听见脚步声,那个人却完全没有动。还想睡的我,此刻的脑袋更混乱了,我的脖子和脸颊越来越冷,但我还是一直站在走廊上。我听得见那个黑影的呼吸声,不久之后,就变成了沙哑高亢的啜泣声。到底那是谁?是谁躲在这个雾里,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
我的身体开始摇晃,脚也好像开始颤抖,连膝盖也站不直了。不只是因为太冷,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一样,我的身体朝着走廊的后方迈开蹒跚的步伐,朝着那个浑身漆黑的亡灵慢慢移动。就这样,我非自愿地慢慢向他靠近,虽然很害怕,但我的身体却自然地朝那里移动。为什么我会走过去,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因为这个走廊是斜坡,而那里是在下方的关系吗?
因为这样,我看清了黑漆漆亡灵的真面目,原来那是一幅画。龙尾馆三楼玻璃屋里挂着的那幅油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搬到龙胎馆的走廊上了。是谁做了这么恐怖的事?那里应该是二子山父子就寝的“云角之间”的墙壁,挂这幅画的用意是要驱妖除魔吗?
我还是听得见脚步声,像是啜泣的恐怖声音尾随在后。浓雾里充满了奇怪的邪气,彷佛将这整座建筑物都覆盖住了似的。我到现在仍然无法了解。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慢慢卷成漩涡,在中庭上空游移着,看不清楚真面目的邪恶势力,正包围着整个龙卧亭。
突然,我看见中庭里有一个会动的影子,就在登上石阶的龙雕像旁边。因为是在白雾中,所以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实体,还是我看到的幻影。那影子的形状太奇怪了,不像人的形状,反而像是落在地面上的变形人影,如果真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一颗巨大的“瘤”。瘤慢慢地移动,没有声音,也没有摇晃,就像是坐在有轮子的车上一样,慢慢地在中庭的雾中移动。
当我发现时,那个令人费解的声音已经消失了,没有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中庭的影子。是藤原吗?我先怀疑了一下。自那以后,藤原就没有回来了,守屋担心的样子,令身为旁观者的我看了都觉不忍。不过,好像不是藤原,如果这是人,确实是像藤原一样瘦小,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像。影子也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是用滑的一样,从中庭的小径附近往龙头馆的方向走。
虽然我很害怕,但我更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反正回到被窝里也睡不着,我心想,干脆叫个人起来和我一起去,因为一个人跟踪这个影子,好像还是有些危险。但是,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了,影子虽然移动得很慢,可还是一直在移动,他现在已经爬上往龙头馆的石阶了。
我开始跑了起来,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不赶快的话,就会错过机会。我一边跑一边将拖鞋丢掉,已经打着赤脚了。不久之后,影子就走出了龙胎馆,我干脆跳到走廊的木条踏板上。我抓了一双放在木屐箱中的木屐,但又立刻改变想法。因为穿木屐会发出声音,可能会被对方发现,而且在紧急时也很难跑,所以我就改拿出我自己的鞋子,虽然穿鞋花了一点时间,但也没办法。穿好鞋子之后,我连忙在雾中跑了起来,我用跳的爬上眼前的石阶,一口气跑了上去。
我跑到龙的旁边,雾中的龙看起来栩栩如生,白天看没有这种感觉,但在夜晚,这个雕像彷佛像是活的一样,令人觉得不可思议,胡须看起来似乎在动一般。我往龙头馆的方向看去,除了雾还是雾,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我小心不要发出脚步声,跑在碎石的小径上,然后跳着往龙头馆的石阶向上跑,朝龙头馆前进。因为除了这里之外,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如果那个影子是往反方向走的话,从中庭应该可以看得见。我小心地走,沿着龙头馆的墙壁向左转,只要一走到转角,就会仔细看看另一边有没有那个影子,没确认之前,我不会轻易踏出脚步。
当我发现影子时,我已经来到龙头馆后面的竹林前,在黑暗中,我看见了左前方的池子,左边就是之前守屋说放了圆盘锯的小屋,另一边就是焚化炉。我心想,影子应该是往那里去了吧!我走进竹林,脚踩着白山竹,我实在是没有勇气追着可能是杀人魔的影子闯入龙头馆后面这么恐怖的地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贸然行事,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我这种门外汉,就只能做到这里了。
当我正想往回走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难以书喻的奇怪味道,那像是一种腥味,又像是焦味,非常独特,是一种湿的有机物燃烧时的味道,就像是将很多湿的皮包焚烧时所发出的味道,不是普通的烟味,而是非常阴森、让人觉得不安的味道。因为今天晚上有雾,所以刚刚才没发现,原来在白雾中还混合着烟雾,这是为什么?
突然,我听到我的头上有草的声音,我吓得缩起了脖子,反射性地将身体蹲下,于是闻到了草的味道。但是,当我习惯这个味道后,我又闻到了烟的味道。从我右边上方的竹林中,也就是那片黑暗中,传来了声音。我低着身子,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持续听见嘎沙嘎沙的声音。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