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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
土田殁后……
还化身成较藩国高官更强大的守护者——雷神,并承诺将万世守护领民。
这下,还有什么好不服的?
领民们当然不敢忤逆,山崎说道。
「面对的——毕竟是天降神启。阿又,你说是不是?」
没错。毕竟是绝非常人所能驾驭的落雷。
「话虽如此,还是有些地方教人想不透。」
林藏双手抱胸,双腿不断抖动。
「有哪儿想不透?」
山崎问道。每一处都想不透,林藏回答:
「我说大总管和大爷,虽不知这局是如何设的,但一切包准都是呆坐那头的小伙子的杰作。喂阿又,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瞧你这只懂得一味学狗儿狂吠的窝囊废。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干,当时纯然是误判了情势,以为雇来刺客的是土田的家人,特地赶往下野恳求开恩。」
真是如此?山崎问道。
「没错。起初大爷将我给捧得天花乱坠的,教我得以顺利虚张声势,骨子里其实不过是个丑角。当时只想免于一死,打算低声下气恳求一番。孰料上门一问,才知自己扑了个空,土田一家根本毫不知情。其后虽然查明委托人乃藩内农户,但根本无从打听是哪户人家。虽也查出土田私藏米粮一事,但对吾等脱困根本也是于事无补。虽下了不再作垂死挣扎的觉悟,但又不甘心就这么乖乖受死,便伙同棠庵那老头儿,带着那雷兽什么的到仓库后方给放了,如此而已。」
什么?林藏气得朝地上敲了一拳说道:
「原来你其实没有任何盘算?亏你还有胆大吹大擂的。我和大爷可都是出于对你的信赖,才甘愿当那些家伙的人质的。如今看来,当时真是糊涂透顶,竟然傻傻地将性命托付在你手上。」
反正当时生死也由不得你决定,又市说道:
「总之,我想到之前造访棠庵那老头儿时,见到了屋内有只囚在笼中的鼬,曾听闻此兽升天便能降雷一类的无稽之谈,便巴不得真有落雷,将土田那家伙私藏的米粮打得烟消云散。沦落到这地步,还不都是土田色欲薰心惹的祸?当然巴望能报个一箭之仇。轰隆轰隆这么一炸,至少让人心头爽快些。」
「哪可能爽快?」
林藏拾起瓦版,向前一抛:
「命都丢了,还能爽快个什么劲儿?你乐得四处逍遥,我和大爷可是教绳子给捆得紧紧的,捆得浑身满是痕,疼得简直生不如死哩。」
「现下不是还活得好端端的?」
「我只说生不如死,可没说真的死了。总之,我没听说过那雷兽什么的,哪可能放了一只畜生,就能让老天降雷?」
「但不是落了?」
「纯属巧合吧?」
「纯属——巧合么?」
山崎两眼直视着又市说道:
「岂可能落得这么巧?真是纯属巧合?」
「当然是巧合。没错,我的确是个擅长以舌灿莲花翻云覆雨的小股潜,大多事儿大抵都能以这副嘴皮子办成,但论左右天候,我可没那能耐。雷神可不是光凭口舌就能说服的,哪管再怎么跪拜祈求,雷不落就是不落。由此看来——这仅能以雷兽降雷来解释。若认为这说法不足采信,也只能以巧合视之了。故此……」
又市解开袱纱包,从中抽出了十枚小判。
只见袱纱包中还留有另外十枚。
「剩下的款子,就还给大总管。」
又市毕恭毕敬地将袱纱包推向阿甲,继续说道:
「一如前违——我的确是毫无所为。不,该说是虽欲有所为,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办成。虽未盘算抛下同伙只身保命,但对各位并未有分毫帮助。」
阿甲依然坐定不动,仅是微微一笑。
「不过——你的确放走了那只鼬,不是么?」
「是的。」
「而那鼬唤来雷云,亦招徕土田所化身而成的雷神,不是么?」
「大、大总管,那不过是无稽之谈……,」
「林藏。」
阿甲语带训诫地说道:
「棠庵先生从不说谎。又市,你也牢牢记住,凡其所言,句句属实。」
——没错。
的确是句句属实。虚即为实,实即为虚。
我记住了,又市回道。
「那么。」
款子就全数收下吧,阿甲语气和缓地说道:
「即便是走投无路下的狗急跳墙——你这灵机一动毕竟召来落雷,而这道雷不仅教咱们一行人免于一死,亦让立木藩之领民脱离万劫不复之境。」
原来——也能这么解释。
那我就收下了,又市说道。
接着便收回袱纱包,将二十枚小判重新包妥,置入自己怀中。怀里顿时感到沉甸甸的。
「一如又市先生所言,那座仓库内储有土田左门贪渎之罪证。左门虽将一切真相带往他界,但既然发现与帐目不符之大量囤米,藩府便不得不追究真相。到头来,倘若证实土田生前确有不法——其家人亦将难逃其咎,依武家惯例,必遭藩府惩以重刑。孰料来了这道落雷,将米粮打得消失无踪。」
证物既失,便已无从追究,阿甲说道:
「左门之妻女亦无须遭藩府惩处。一切——均是拜那道落雷之赐。」
的确有理,但这做法真能召来落雷?听闻阿甲一番解释,林藏先是惊讶地合不拢嘴,接着才如此问道。姑且当作如此吧,山崎回道。
「姑且当作如此?大爷……」
「毕竟真有落雷不是?雷绝非人所能掌控,况且,一切又随这道雷获得圆满解决。虽不知助咱们与领民保住性命的,究竟是神佛——还是鬼魅,总之咱们的确是获救了,这下还有什么好不信的?」
看来还真由不得人不信,林藏噘嘴说道。
「总之,看来又市与此无关。若是常人所为,或许还有得查证,但既是神明所为——可就无从过问了。总之,神鸣一声救尘世——这么看不就得了?林藏,你就别在这儿窝着,想必怀中这笔天外飞来的巨款也教你重得难受,何不上花街柳巷快活一番?」
山崎一脸快活地说道,又朝林藏背后拍了拍,接着便站起身来。
「好了。这回遭捆绑、殴打、胁迫,命都要少了半条,咱们就找个地方慰劳自己一番吧。」
话毕,林藏也站了起来,还补上一句:
「阿又,这回若不招待阿睦喝一杯,她可饶不了你。」
听来——这下可烦人了。
目送两人步出密门后,又市也缓缓起身。
「又市先生。」
阿甲唤住了他,问道:
「总共——雇了几名?」
「雇了几名——大总管是指?」
「总共雇了几名破藏师(注30)?」
「大总管所言何意?」
小的怎完全听不懂?又市回道。
呵呵呵,阿甲低声笑道:
「我听闻,雷神曾自江户雇来破藏师,助其完成这桩差事。在半刻间夷平一座偌大的仓库——看来绝对不只一、二人。」
或许——甚至不只二十人。
「况且,仓中米粮悉数于翌日一早运抵下野,若非真有神助——根本无从解释。」
「想必真是神明天助。」
那来路不明的汉子——
只消登高一呼,便将全江户的破藏师悉数召来。如此神通广大,看来绝非泛泛之辈。
况且,个个依其指示埋首干活,无一对其有丝毫忤逆。为此凑来的马匹与人夫,为数亦甚是可观。
干起活来有条不紊、干练俐落,的确有如天降神明。
「此外——我亦曾听闻此一传言。」
阿甲说道。
背对着阿甲的又市,依然没回过头来。
「据传——有一人擅长操弄火药,只消一击——便可碎岩崩山。」
「这——听来的确厉害。」
「此人隐居江户城中——相传曾为偏山之民,亦有人指其为武士、木匠,说法不一而足。」
——此人哪可能仅是个木匠?
「既非盗贼,亦非刺客。只不过,由于身怀威猛绝技,无人有胆招惹此人。到头来……」
此人终将晋身统领江户黑暗世界之首——
又市先生,阿甲说道:
「或许,你碰上的其实是个凶神恶煞。倘若真是如此,我必得——」
「大总管切勿过度忧心。」
能降雷者,惟雷神也,又市说道:
「不过,大总管。依棠庵那老头儿所言,雷平时温顺如猫。此言既是出自那老头之口……
必是属实,是不是?
话及至此——
又市忆起了那自称御灯小右卫门的巨汉临别时的笑容。
注1:下野国,日本古国名之一,今为栃木县筑波一带。
注2:新井白石,西元一六五七~一七二五年。江户时代中期之旗本,身兼政治家与学者,博学多闻,亦以创作汉诗着称。曾任德川家宣、德川家继之重要辅臣。
注3:亦作「卸留守居」,派驻江户者亦称御城使、城附、公用人。各藩派遣之留守居扮演类似外交官之角色,主要职责为与遣自他藩之同职交换情报,并须于藩主离开江户时照料藩邸。
注4:江户时代的刑具之一,状似今之手铐,将双手手腕齐铐锁定,于一定期间内于自宅闭门忏罪。
注5:家老是日本江户时代幕府或藩中的职位。笔头家老为家老中地位最高者。
注6:江户初期,今之滋贺县大津市昕盛产的民俗绘画。主题多元,游历东海道的旅人常购之以作为土产或护身符。
注7:「雷」与「神鸣」在日语中同音,皆读作「かみなり」。
注8:日文雷电为「いなずま」,汉字写作「稻妻」。
诏9:指记载于日本开国神话《古事记》及《日本书纪》中的神话时代,相传自开天辟地至神式天皇即位为止,日本由诸神所统治。
注10:被视为有神明寄宿之物体、或有神明降临之场昕,为神道信众之膜拜对象。
注11:又称信浓国,为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位于今日长野县。
注12:今长野市东南部地区。
注13:今静冈县藤枝市中近山边之区域。昔日商贸繁盛,全盛时期客栈曾多达三十七家。
注14:注连绳是一种用稻草织成的绳子,为日本神道教中用来洁净的咒具。常见于神社,能辟邪。
注15:原文作「虫送り」,为日本初夏举行之障统仪式,目的为驱除害虫、祈求丰收。农民于夜间举火炬挥舞游行,某些地区亦以干草扎成人形、并绑上害虫,以为恶灵之替身,击铮、鼓行进至村界,再将火炬与人形抛入河中。
注16:常陆国,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属东海道,又称常州。常陆国的领域大约为现在茨城县的除西南部外的大部分。
注17:为投钱币视正反面所行之占卜,或赌博行为。
注18:黄昏时分,为日夜交替之时。相传此时多有妖魔出没。
注19:顶端圆且浅,状似馒头的斗笠。
注20:为江户时期的男子裤装。行动方便,故江户中期以后成为武士旅行时常见装扮。
注21:于幕府或各藩中执掌金钱出纳的官职,亦作「胜手方」。
注22:江户时代职等最低的夜警,负责取缔或逮浦游民、处理牢房或刑场杂务,或协助行刑之职位,亦作「番太郎」。
注23:江户时代为敦育平民百姓而设的教育机关,师资多为武士、僧侣、大夫或神职人员,教授课程为识字读写、珠算等。
注24:贩卖树木的商家,或以植树、维护花木、园艺造景为业昔。
注25:原文作「町火消し」,江户时期由百姓组成的消防组织。当时编成四十八组,每组约一百至二百人,为今消防队之前身。
注26:全名为火付盗贼改方,亦俗称火盗,为江户时期负责取缔纵火、抢劫、赌博之执法单位。
注27:大炮之古称。
注28:江户时代大名藩邸分为上、中、下屋敷。上屋敷为藩主之政厅,中屋敷为退隐的前任藩主之隐居处,下屋敷则为建于郊区之别庄。
注29:指菅原道真,西元八四五~九〇三年。平安时代之政治家、学者、汉诗人,受日人尊为学问之神。因受诬陷而遭流放九州太宰府,并于该地病逝。殁后,先是皇子病死,接着皇宫之清凉殿又遭雷击,死伤多人。朝廷为此惊恐不已,推论为道真之冤魂作祟,故赦免其罪并追赠官位。自比其亡魂被视为雷神,于京都北野兴建北野天满宫以祭祀之。
注30:指犯案前对目标作缜密调查,于正确位置挖开仓壁、窃取其中财物的宵小。
☆﹑山地乳
#插图
此怪吸食眠者鼾息
而后捶打其胸
使其人殒命
然若为他人所窥见
其人反将延年益寿
相传此怪多见于奥州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贰/第拾壹
【壹】
喂,听说了么?长耳仲藏问道。
又市饮下一口粗劣的冷酒,突然感觉口中似有异物,将之吐入掌中,原来是一片枯萎了的樱花瓣。
「听说什么?指的若是你那些个废话,如今不是正在听?你这嗓音活像个老不死的相扑力士似的,听得直教人掩耳哩。」
「瞧你这嘴皮子,年头到年尾都是这么贱。人家问你听说了没有,只消问个听说什么就得了,否则教人家如何把话给接下去?要挖苦人也得算个时候。」
仲藏抚弄着自己那因过长而下垂的耳朵说道。
在仲藏这张古怪面孔后头,是一片开了七分的樱花林。但两人可没什么闲情逸致赏花。
还不就道玄坺上缘切堂那黑绘马(注1)的传言?长耳说道。
「噢。」
这传言又市亦有所闻,只是听得并不详细。
「可就是那——谁的名字被写上黑绘马就会丧命的传言?不过是吓唬人的吧?」
可不是吓唬人的,长耳回答。
「呿,堂堂长耳仲藏,怎么也开始迷糊起来了?光凭写个名字就能取人性命,这种令人捧腹的无稽之谈,你还真相信?」
但还真有人丧命哩,话毕,仲藏塞了一块蕃薯入口。
「瞧你竟拿蒸蕃薯下酒,看得我都快吐了。你生得已够催人作呕,就别再吓人了成不成?」
「老子拿什么下酒,与你何干?倒是阿又,不久前花川户的乌金不是死了么?就是那一毛不拔的检校(注2)。」
「的确是死了。」
「据说他的名字也给写了上去。」
「这仅止于谣传吧?那检校可恶毒了。惹人嫌到这等地步,恨不得取他命的家伙想必是多如繁星,说不定就是其中哪个下的毒手哩。」
谁管他去?又市讥讽道。精彩的还在后头,长耳眨了眨细小的双眼说道:
「糊纸门的善吉说——自己曾将他名字写在绘马上。」
「可是他本人说的?」
「没错。善吉他娘卧病在床好一阵子了,花了他不少药钱。糊纸门这等差事,哪挣得了多少银两?为此,起初他先向检校借了一两。」
「一两滚成二两,二两滚成十两,是不是?这家伙真是糊涂,竟然找上了高利贷。」
的确糊涂,仲藏点头应和道:
「既然挣不了那么多,就不该借这笔银两。但这家伙若懂得算,就不至于踏入这陷阱了。真正的问题,就出在还债日。唉,借贷毕竟是有借有还,哪管是高利还是暴利,只要在借据上画了押,债就由不得你不还。不过,即便借款者如期归还,那检校也假称人不在家而拒绝收受,待逾期了,再逼借款者连本带利偿还。真是个混帐东西。」
「这我晓得。」
这几乎算得上是诈欺了,况且手法还十分幼稚。
「唉,若是向大商户诈取,或许还不难理解。但何必压榨这种穷光蛋?善吉压根儿就不该借这笔银两。瞧他别说是餬口行头、锅碗瓢盆,连妻女也给卖了,最后就连他娘都魂归西天,」
听来甚是堪怜,但又能奈何?
「由于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就写了。」
「就这么将检校的名字写到了绘马上头?」
「对,把检校的名字写到了绘马上头。」
接下来,人就死了,仲藏回答道。
「据说事情就发生在写完后的第三天。善吉那家伙没什么胆儿,被吓得不知所措,到头来便找上了我。上这儿来时,浑身还不住打颤哩。」
「不过是巧合吧。」
「你认为是巧合?」
「那还用说?世间哪可能有这种道理?求神拜佛不过是图个心安,压根儿不会有任何效果,神佛当然不是有求必应,否则世间何来如此多的不幸?」
说到不幸,仲藏又送了一口蕃薯入口后,说道:
「正因有如此多的不幸,这种无聊把戏才会流行。这些个绘马可真是抢手,前后都教人给涂得乌漆抹黑的。」
「涂得乌漆抹黑的?」
看来你这小子还真没听说,长尔露出一口巨齿笑道:
「缘切堂的黑绘马,前头是黑的,但后头是白木。想杀了谁,就将这仇人的名字写在白木那头。若被写上名字那人丧命之后,再将后头也给涂黑。由后头是黑是白,便可看出每一枚绘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