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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巷说百物语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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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真毫无关系?这难道不是为夺取家业而精心策划的戏码?眼见继任者死亡时机如此凑巧,又市猜测这应非偶然。
  继任者死于一无宿人之手。
  凶手于事发后当场就逮,毫未抗辩便唯唯诺诺遭正法斩处。既已有了交代,众人对此也不以为意——
  然此无宿人仍有一妻。又市前去探访时,其所寄宿之长屋竟已空无一人。常人想必以为,其夫既犯下杀人大罪,此妻应是难耐众人指点,乘夜遁逃。
  又市原本也是如此推论。
  不过,这对无宿人夫妻似乎在谷中一事发生前,便已迁出长屋。
  况且,隔邻之妻亦表示,无宿人之妻近日将迁离江户。
  岂可能轻易迁离?若是如又市、林藏般的不法之徒,或许另当别论,但区区一介无宿人,又带着娃儿,哪可能随心所欲地跨越朱引?若是仍潜身江户某处,尚不难理解,但绝无可能轻易迁至外地谋生。
  除非是——身怀相当程度的盘缠,又有人引领。
  然此类人等,何来盘缠?
  据传这家子积欠的房租已达年余,过的想必是难能饱餐的日子。该无宿人不仅无业,又坏了身子,岂有可能豪饮至烂醉?何况也不可能有上冈场所的闲钱,哪可能与大商家的少东起争执?
  该不会是,以保证妻小生活无虞为代价——
  出卖了自己这条命吧?
  据传,这凶手伏法时甚是顺从。围观者议论纷纷,或许是争执时虽曾起勃然怒火,然毕竟犯下杀人重罪,吓得他无胆造次。然又市听在耳里,却不作如是想,怎么看都像是早已有此觉悟。
  少东实乃遭人设计谋害——
  又市如此判断。
  但继承家业的店东之弟与凶手之间,却找不出任何牵连。不仅如此,凶手与少东之间,亦不见任何关联。依常理——即便有人以犯后伏法为前提,也不至于傻到杀害素昧平生者。这回的凶手与吴服商毫无关系,且犯行后立刻遭到官府治罪。由此二点看来——谷中一案与争夺家业应是无关。
  不过。
  若有只右卫门介入,情况可就不同了。
  这凶手,会不会是受只右卫门指使,被迫犯下杀人重罪?
  只右卫门这魔头最擅长的把戏,就是利用无身分、不受社稷庇护者犯案,且用完即弃。以赤贫的无宿人充当卒子谋财害命,对其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饭。
  稻荷坂只右卫门视无宿人、野非人如道具,命其杀害他人并顺从偿命——应非难事。
  若是如此——
  阎魔屋这回又与只右卫门狭路相逢了。不,即便是其他差事,其实也不乏疑点。不分大事小事,只要有任何内幕,只右卫门便可能悄然垫伏其间。
  总之,其踪至难察觉。
  也正是因此,又市才会在这不平静的世间,无时无刻不怀疑似有这么个妖怪藏身其中。这教又市甚感不安。
  先生可是厌烦了?棠庵问道。
  「厌烦——为何事厌烦?」
  「难道不感觉损料差事变得日益沉重?」
  「老头儿为何这么说?我不过是——」
  「从先生的处事之道便不难看出,先生不是卒子,而是棋手。」
  「棋手——?」
  没错,老人将棋盘挪开缘台,继续说道:
  「先生莫认为老夫是老王卖瓜,但老夫的确是头脑明晰。然虽头脑明晰,仍不过是个卒子。仲藏先生、山崎先生亦是如此。仲藏先生乃一手艺精湛之工匠,山崎先生则不仅是个武艺高强的侠客,还度量宽宏、处世圆融。然此二人,亦不擅长指挥调度。至于先生,虽一无所长,却是个长于指挥调度的棋手。」
  「一无所长?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难道不是一无所长?手无缚鸡之力,脑无八斗之才,手既不灵巧,身也不敏捷,跑起来还没有巳之八先生快。」
  话是没错——又市回答。这的确是事实。
  「然而,先生虽无才学,却有智慧。又市先生,世间最聪慧者,便是懂得辨识孰最聪慧,最高强者,便是懂得辨识孰最高强。熟知如何不战而胜者必能不败,既不以战论胜败,又如何能败?」
  「那么,老头子,你自己又是如何?」
  老夫早已老朽如枯木,棠庵回道。
  「老朽如枯木是看得出来。但你不也是不以战论胜败?」
  「老夫的确懂得避而不战,但仅救得了自己。」
  「仅救得了自己?」
  「老夫不与人起争执。但——已无余力消弭他人之争。」
  阿甲夫人之所以邀来先生,正是为此——
  话毕,棠庵面露一抹微笑。
  「夫人还嫌我天真哩。」
  「若非天真,哪照顾得了人?总之,先生的负担,较仅堪充任卒子的吾等沉重得多。」
  「所以才说沉重么——」
  又市抬起头,仰望辽阔天际。
  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只见棠庵哎哟哎哟地喊着,以罕见的敏捷动作站起身来。这自称尽可能避免行动,以避免消耗体力导致空腹的老人,平时的动作总是十分缓慢。
  少爷,这不是少爷么?棠庵扯着嗓门不住喊道。
  这放声大喊,也是同样罕见。
  又市随棠庵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名年约十七八,相貌古怪的小伙子有气无力地朝这头跑来。从那怪异的姿态看来,平日应是不习惯快跑。只见这小伙子在大街上停下脚步,环视四下,似乎没听出喊声打哪儿传来。
  少爷怎么了?同样不习惯步行的棠庵再次喊道,以同样古怪的姿势朝他走去。这下小伙子方才发现是谁叫住了自己。看来的确是个迟钝的慢郎中。
  「噢?原来是棠庵先生。」
  小伙子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他一张脸生得稚气未脱,原本以为约有十七八岁,这下看来或许更为年少。他身披黑色小袖,脚穿裁着袴,脑门上则结着总发。
  「初次瞧见少爷快步奔走,亟欲一探究竟,不禁叫住了少爷。若少爷有要事在身,老夫在此致歉——」
  棠庵滔滔不绝地说着,只见这小伙子跑向老人身旁,询问是否曾见一御行打此处走过。
  「确有一御行走过。」
  「走向哪一头了?」
  看来这小伙子正在找那刚走过的御行。只见棠庵向他问了些什么,小伙子急促地回了一句,接着便朝棠庵所指的方向跑去。一脸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后,这老朽如枯木的老头儿才以一如往常的缓慢脚步走回缘台。
  「这小伙子是何许人?」
  「乃京桥一蜡烛盘商之三代少东。」
  「是个商人?可瞧那身打扮,活像个大夫或卜卦师——看来不似什么正经人。」
  的确不是个正经人,棠庵开怀笑道:
  「是个古怪的小伙子。那蜡烛盘商之前店东,乃一带点儿书卷气的好学之士,藏书可谓汗牛充栋。家中建有一小屋,屋内满是和书汉籍。老夫与此前店东颇为熟稔,不时为借閲书卷遥访其邸。」
  比你藏得还多?又市问道。多个好几倍,棠庵回答。
  「听来可真惊人。」
  棠庵的居处,都已教藏书给淹没了。
  「而这三代少东,对营商毫无兴趣,只爱阅览其祖父之藏书。每回前去造访,店东皆委托老夫代为训斥,但老夫自己都是这副德行,何来资格说服这小伙子?」
  「的确没资格。」
  你们俩根本是一丘之貉,又市说道。确是一丘之貉,棠庵回道:
  「故老火之规劝,自然是注定无效。唉,这小伙子生性青涩,不嗜吃喝嫖赌,说正直的确是正直,但若任其继承家业,生驹屋势将关门大吉。」
  「果然是富不过三代。听来——这家伙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败家子。」
  「确是个败家子。再怎么看,也绝非是块经商的料儿。且还像个不解人情的娃儿,竟想向方才路过的御行讨纸札。」
  讨护符么?又市问道。是讨妖怪纸札,棠庵回答。
  「妖怪纸札?可是娃儿们喜欢的那种?」
  「没错。正是那些个印有妖怪图样的纸札。唉,这小伙子,的确如非人的妖怪般不解人情。据说那纸札上头印有罕见的画,似乎是连黄表纸(注9)也难见着的妖怪。少东表示自己已搜得五枚,亟欲搜尽所有种类。」
  「什么?」
  又市惊叹道:
  「竟想讨这种东西?又不是五六岁的娃儿。」
  「的确令人惊讶。少东表示,手中已搜得的绘札计有,噢,茄子婆、六道踊、霭船、一文字狸、无动寺谷之妖(注10)——」
  「什么?」
  这些岂不是——?
  比叡山七不可思议,是不是?棠庵说道:
  「老夫亦告知少东,这些乃比叡山七不可思议。少东闻言,表示依此看来尚有其他二枚,便于告辞后飞也似的跑了去。」
  倒是——棠庵两眼直视着又市问道:
  「曾于京都照顾过先生的恩人——似乎也叫一文字狸?」
  「没错。我的头儿正是一文字狸。同伙中既有茄子婆,也有六道踊,而林藏的名号便是霭船。上回前来江户的玉泉坊,便是以无动寺谷之妖取的名。那化身成妖的和尚,就叫玉泉坊。」
  原来先生在京都的同党,尽是敬山妖物呀,棠庵赞叹道。
  一文字屋仁藏,是统领京都不法之徒的大头目。不知本是有意无意,也不知是刻意召集、还是大伙儿自个儿凑过来的,如此说来,大伙的确个个是钗山妖物。
  「总之,若那御行所持绘札真印有比散山七不可思议,那么未搜得的,就只剩东塔敲钟的一眼一脚法师,及洒水净身的女亡者了。噢——」
  不不,棠庵蹭着下巴继续说道:
  攒川之能。无助寺谷之妖——并不在比叡山七不可思议之列。」
  「是么?」
  「至少老夫是如此认为。无动寺谷之妖并非怪谈,而是往昔传说,叙述的乃是远昔当地曾有妖物出没。噢,如此说来,横川之龙亦属昔日传说,其余的方为至今依然出没的妖物,因此,才以不可思议称之。」
  如此说来。
  那些纸札上印的并非这七不可思议。难不成……
  「那御行——」
  又市起身说道:
  「老头儿,你方才说,那御行——来得太早了?」
  「没错。至少早了半个月。依规矩,御行应于入冬过后现身。不过,可有哪里可疑——?」
  倘若纸札上印的并非这七不可思议——
  那么绘札所指,不就是一文字狸徒党这一伙儿了?
  若是如此——在江户并无几人知晓这谜底,除了又市与林藏,几可说已无他人。那御行……
  ——难道是个信差?
  会是大坂差来的信差么?一个一文字屋仁藏为了向又市一伙儿告知些什么,而遣来的使者?倘若真是如此,此事似乎不宜直接同阎魔屋商谈。
  若真是如此——
  ——难道又是一桩与只右卫门有关的差事?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自春日里那桩差事至今,一文字狸想必依然在思索击败只右卫门的对策。仁藏心思谨慎缜密,即便差遣手下暗地里监视只右卫门的一举一动,亦不足为奇。若真是如此……
  或许已掌握到了什么。
  至于会是什么——
  想必——也与阎魔屋一伙儿有关。但欲通报——
  —又基于某个理由,而无法接近阎魔屋。
  「先生在思索什么?」
  「噢?这——」
  应是只右卫门的事儿吧?棠庵低声说道。
  又市并未回答,仅是默默不语。
  棠庵再度坐回缘台,远眺大街,接着唐突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相传,世间有一猫王。」
  「那是什么东西?」
  「即猫中之王。噢,先生只消当个故事听听便可。据传,此猫王栖息于肥后阿苏一带一座名曰根子岳之山中。其样貌众说纷纭,有云其躯硕大如鹿,亦有云其尾长达八尺。」
  「猫哪能生得如此巨大?」
  「反正,这仅是个传说。该地之猫——噢,亦有一云称该国之猫,总之,为讨此猫王欢心而登此山之猫,可谓络绎不绝。猫之所以登此山,乃因达一定年龄,便须上山事奉猫王,亦有云乃为上山修行,以期修成猫精。尚有云——不仅止于猫,鼠亦在朝拜者之列。」
  「鼠?难道不怕被吃了?」
  「正是为被吃而去的。」
  「自愿去送死?」
  「没错。据传,每日均有大批鼠群前赴——并死于此猫王栖息之处。曾有书卷记载,群鼠自愿赴死,尸骸堆积如山。听来,群鼠甚是愚蠢。即便是天敌之王,亦无须自愿赴死。是不是?」
  那还用说,又市回道。
  「若是为此猫王所袭而放弃求生,尚且不难理解。眼见对手为天敌之王,敌我之力如此悬殊,当然仅存认命受死一途——这江户人应是不难体会。然自愿赴死,便是难以理解了。」
  「当然是难以理解。但我就连你脑袋里想些什么也难以理解。这究竟是个什么比喻?」
  「老夫一听到只右卫门的事儿,便想起这猫王之说。」
  棠庵说道:
  「虽不知这只右卫门究竟是如何神通广大,但总感觉——弱者们也有如朝贡一般,自愿前去受死。」
  「哪是自愿的?他们可是被迫供他差遣的。」
  真是如此?棠庵面带不安地质疑道。
  「难道不是?」
  「威胁、暴力尚不足以束缚人。若不赏点儿甜头,人心终将背离。依老夫所见——供只右卫门差遗的弱者,似有某方面希冀只右卫门的帮助。若非如此,应无可能心甘情愿任其摆布到如此地步。莫忘有些时候,只右卫门甚至强逼这些人去送死。」
  「真是如此?不就是给逼得走投无路罢了?别忘了这些人……」
  尽是弱者,棠庵把又市的话接下去说道:
  没错,尽是既无立场、亦无身分,更身无分文的弱者。
  「猫强,鼠弱。但俗话有云,穷鼠亦可噬猫。若是给逼上绝路,鼠也可能反噬。即便是猫,遭这么一咬也得负伤。先生说是不是?」
  「听不出有哪儿不对。」
  「然而,即使给逼上了绝路,这些人却无一反噬。再怎么看——只右卫门这只猫,对鼠辈反噬似乎早有防范。至于众鼠辈,似乎也出于某种理由无法反噬。」
  「什么理由?」
  「这……」
  就不得而知了,棠庵蹭了蹭下巴答道。
  鼠增长极快,沉默了半晌,棠庵才又开口说道:
  「即便每日均有为数甚众的群鼠上山,自愿献身供猫王吞食——尚有众多同类于野地村里间繁衍生息,其数不至减少。不过,倘若猫王一声令下,命全国猫群大举前往野地村里里猎捕鼠辈——结果会是如何?」
  「会是如何?」
  「鼠辈或许因此灭种。故此,老夫方才所提的故事——或许是个为保护全体鼠辈之安泰,须牺牲部分同类之寓言。若不如此解释,道理便说不通。因有鼠自愿牺牲,野地村里间的同类方能永保存命——或许对登山赴死的群鼠而言是个损失,但对鼠辈全体而言——」
  「可就是个赚头了?」
  棠庵点了点头。
  「想必就是如此。」
  「自愿献身的鼠——」
  仅有遭噬一途。
  「这——哪是什么赚头?」
  又市说道:
  「或许正如老头儿所言,世间确有此类须有部分牺牲,方能损得两平之事。然以一丁点儿零头小利便要取人性命,可就超出限度了。为讨好输诚而奉上贡品尚能理解,然送上性命可得不到任何好处。即便丢的是他人的命,凡有人送命,便是损失。」
  此外——又市两眼直视棠庵说道:
  「猫的确强过鼠。然这并不表示猫优于鼠。」
  没错,棠庵朝缘台一拍,说道:
  「猫强过鼠却不优于鼠,此乃真理是也。先生的过人之处——便是懂得发掘此类道理。」
  「此言何意?」
  既有猫王,亦有鼠王,老人一脸严肃地说道:
  「年久成精之鼠,亦能噬猫。既有危害人间之妖鼠,亦有袭猫噬食之鼠精。」
  「看来鼠并不输猫?」
  「亦非如此。不过是,虽为鼠,亦无道理须虔敬待猫。世间并无此铁则。然鼠辈却忘了这个道理。若群鼠须向猫王输诚,群猫亦应向鼠王输诚。鼠辈一旦想通双方应对等相待——」
  便无须唯唯诺诺赴死。
  「意即——既然自己人给吃了,就该吃回去?」
  没错,棠庵再度颔首说道:
  「诚如先生所言,抛弃性命,本就是一无所得。持续供猫王噬食,自是永无止尽之损失。但若遭噬便要反噬,便沦为两相残杀,对双方更是有害无利。」
  的确有理。
  倒是,又市先生,棠庵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旧鼠——并不仅是捕猫食之的强大鼠辈,有时,亦哺育幼猫。」
  「鼠会哺育幼猫?」
  「以乳育五猫——相传芭蕉(注11)之弟子曾良曾于出羽听闻此事。据传芭蕉闻言后,又以亦有猫哺育鼠辈之事回之。年久成精不仅力增,亦能长智。故有时也可能相互哺育天敌之裔。由此可见,强者噬弱并非恒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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