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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母就这样默默地躺着,闭着眼睛,没有声响,一动不动,陈蕊怡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赔着小心,试探性地握住母亲的手,替母亲抚摸着胸口,但被陈母使劲地给推开了。
陈蕊怡垂下双手,立在床边,她虽然早已想到母亲会极力反对移植的事,不会轻易接受,但她没有想到母亲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几乎就是怒发冲冠,愤然而起。
陈母颤巍巍地伸着消瘦的手指指着陈蕊怡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我——我是狼吗?要吃自己的孩子?我是狼?是狼吗?”陈母使劲地喘着气,“就是狼都不会吃自己的孩子,不会吃!你让我造孽,你——”
陈蕊怡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极力地解释说:“妈妈,不是这样的,您怎么会这样想?不是这样的,您不能这么思考这个问题。”
陈母绷着脸孔:“不是怎样?不这样是怎样?应该怎样思考这个问题?”陈母稍稍喘了口气,“我是母亲,你以为我会活生生的把自己孩子身上的器官取出来,心安理得地放在自己身上?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以为我不懂人事?以为我是那种没有心肝的母亲,没有人性的母亲吗?为了自己这条老命,把刀子插进自己女儿的身体里,不管女儿的死活,如果那样,我还要这条老命干什么?难道我还要女儿的命来抵我的命吗?”陈母虽然已经不再投掷物品,也不再歇斯底里地喊叫,她扑倒在床上凄惨地啼哭。
陈蕊怡站在一边束手无策,随着母亲的哭声,无声地垂泪,她咬着牙努力克制着自己,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被悲痛压倒,如果她倒下了,这个家就再没有人能支撑,就再没有人来保护母亲,如果没有了母亲,这个家也就没了。
陈蕊怡把满腔的泪水都无声地吞咽在肚子里,她佯装轻松,劝慰着母亲,试图把事情说得淡之又淡,轻之又轻,仿佛只是在和母亲谈论一场流行性感冒,她劝慰母亲道:“妈,您别生气,您不能激动。”
陈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抬眼瞟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分明还再埋怨女儿,但也参杂着凄凉和伤感。
陈蕊怡轻声说:“妈妈,事情远没有您想得那么严重,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医学如此发达,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陈蕊怡替母亲整理着因发怒飘在脸颊上的头发。
陈母气恼地说:“医学发达能怎样?医学再发达,人还是人,人难道是没有思想的医学标本吗?医学再发达,能够代替生儿育女吗?如果科学可以代替人类的所有情感,那么就发给每人一个孩子吧,不要生了。”母亲又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把脸扭向一边,但显然愤怒已经熄灭了。
噗哧一声陈蕊怡笑了:“妈,看您,说什么呢?孩子还能发吗?”
陈蕊怡的笑声缓解了紧张的气氛,陈母也不再激动,她转过头,注视着陈蕊怡嗔怪地说:“你也好意思和我说这话?你也知道孩子的十月怀胎是不能用科学技术来取代。”陈母叹了口气,“科学再发达也还没有像发豆芽那样,把种子放在容器里,泡上水或者药剂,孩子就自己长大了,孩子是需要母亲用自己的血脉,用身体里的养分,用爱,把他一天天的养大,赋予他生命。”
“这个我知道。”陈蕊怡低下头,小声地说,那表情好像是她做错了事情。
“既然知道,以后就不要再和我提起那个事情。”陈母似乎连移植这两个字都不愿意说出口。
陈蕊怡坐到床头上,她拉起母亲地手,和颜悦色地说:“妈,其实没什么紧要的,一个肾脏一样可以正常生活,我们有一个同学从出生下来就只有一个肾脏,她从来都不知道,后来在一次检查身体时才发现,二十多年来她一直生活得很好,什么事都没有嘛,现在还生了小孩子。”陈蕊怡尽量把声音放得平淡,轻松,犹如茶余饭后的闲话。
“这是罕见事例,在人群中占的比例微乎其微,你别和妈妈讲这些,虽然我不是医生,但我还懂,人生下来就只有一个肾,那是先天形成的,因此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使用一个肾脏功能,整个身体的各个器官也都适应了和一个肾脏配合工作,在她的身体机能里有了她自己的一套运转,而你现在是要活生生地从身上取出一个肾来,这会一样吗?嗯?”陈母又生气地哼了一声。
非常别墅 第18章(4)
陈蕊怡轻轻地替母亲拉好被角:“妈,我已经查过医书了,一个人有一个肾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在拿掉另一个肾之后,剩下的那个肾可以逐渐担负被拿掉那个肾脏80%的功能,而对一个人来讲,这就足够了,真的没关系。”
陈蕊怡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母亲手里,她此时也似乎很固执,她依然和缓地说:“妈,您不应该排斥移植手术,如果我们在移植捐献中心找到了与您匹配的肾源,您不是一样会接受移植嘛,现在我把我的肾脏移植给您,这有什么不一样?”
陈母没有马上说话,她眯着浮肿的眼睛,久久地盯着陈蕊怡的脸,然后伸手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缓缓地说:“我的好女儿,能一样吗?怎么可能一样。”陈母喘了口气,慢慢地说,“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把我还能用的器官,比如眼角膜,捐献给需要的病人,我愿意。但我不会接受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出让的器官,尤其是我自己的女儿。”
陈蕊怡抱住母亲的肩膀,轻声说:“妈,您没有必要想那么多,更没有必要把这件事情看得那么严重,您并没有取别人身上的东西,您用的是属于您自己的东西。您接受我的移植是理所当然,我的生命是您给的,我身上的所有器官都是您给的,它们本来就都是属于您的,现在我只不过是还给您其中之一,这不是很公平吗?是天经地义。所以您大可不必惊慌,您应该接受得心安理得,老天爷也会认为这理所当然,既合情意,也合天意。”一段令人心悸,心酸,肝胆欲碎,有血有肉的话,但却被陈蕊怡说得平平淡淡,如歌如诉,仿佛在讲一段亲切的故事。
陈母没有再说话,而是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母女俩人拥抱在一起,陈母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后背,如同在哄着幼小的女儿入睡,陈蕊怡把头依在母亲的肩膀上,她抿着嘴角,将涌上来的泪水再强行咽到嗓子里,然后又吞进肚子。
接下来的几天,医生和陈蕊怡又都分别与陈母谈判,但无论陈蕊怡和医生如何劝慰陈母,陈母的态度依然坚决,依然强硬,拒不接受移植手术。她不再申诉其中的理由,也不再阐明自己的观点,只是咬着牙,坚决不接受移植手术,并且严重声明,倘若女儿继续执意坚持肾脏移植,她就拒绝任何医治手段,甚至绝食,以此抗议。
在陈母强烈的反抗下,医生作出了妥协,取消了将陈蕊怡的肾脏移植给母亲的方案,但医生依然规劝陈母,如果在近阶段内找到适合她匹配的肾源将继续对她采取移植手术,陈母没有说话,也可以说是默认了。
一场风波过去了,陈蕊怡要给母亲做移植的计划落空了,她心里很难过,因为她很清楚如果母亲不接受移植,将是命在旦夕,但是她也能够理解母亲,世界上没有一个母亲会忍心将自己孩子身上的某个器官取出来放在自己身上,孩子是母亲用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而生的,如果要把自己孩子身体里的某一个器官活生生地取出来放在自己身体里,这对一个母亲来讲无疑是极为残忍的事情,是任何母亲都不可能接受的,她们宁可去死。
陈蕊怡从京安市当天返回青源,下了飞机,马不停蹄地赶回家里,她风尘仆仆,精神疲惫,脸上显出憔悴,许是奔波的劳累,嘴角上长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疙瘩,平日里红润的嘴唇也伏上一层白色的干皮。
看见女儿回来了,母亲脸上的皱纹在刹那间舒展开了,声音也随之提高明亮了许多:“蕊怡,你回来了,看你一大早就走了,我们起床之后就没看见你的人影,累坏了吧?快歇一会儿,我和你姐姐正在念叨你呢,这话音还没落,你就回来了。”陈母看见女儿,孤独的心得到了慰藉,话也多了起来,她一边前前后后地给女儿倒水,拿换洗的衣服,一边不住嘴地说着:“你是不是很疲惫?赶快洗个澡,我去给你热饭,你一定饿了,中午在外边没正经吃饭吧?我就知道你一个人在外边肯定吃不好,所以晚上特意给你煲了一点参鸡汤,天气虽然热,但也要喝点汤补一补。”
陈母喋喋不休,陈蕊怡的表情却远没有陈母那样兴高采烈,她换好衣服,对母亲说:“妈,您别忙碌了,我自己来。”陈蕊怡端详着母亲的脸色说:“妈,您没有不舒服吧?”许是一天的紧张,陈蕊怡轻柔的声音变得嘶哑。
非常别墅 第18章(5)
“我挺好,你不用天天这么紧张,我的身体我知道,没事的,你赶快去洗一洗,我去给你准备饭。”陈母催促着女儿去洗澡,自己去厨房准备饭菜。
陈蕊怡一把拉住母亲:“妈,我不饿,等会儿再吃,一会儿让小红去准备就行,您和我去看看姐姐。”陈蕊怡扶着母亲一起去姐姐的房间。
姐姐斜躺在床上,后背下垫着一床厚棉被,把她的上半身抬高起来,使人感觉她好像是坐在床上,实际上那只是依靠着厚棉被的支撑,才把上身略微抬起来一些,姐姐目前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瘫痪人,可幸的是她的手还能动,大脑还能运转,思维还属正常。
姐姐看见陈蕊怡回来了,眼睛里放射出一丝亮光,嘴角也露出笑容,这亮光再一次地表明,妈妈和姐姐唯一生存的希望都维系在陈蕊怡身上,而陈蕊怡在这个只有三个残缺不全的女人家里就如同那根系在风筝上的线绳,牵引着风筝不要飘走,不要飘得无有踪迹。
陈蕊怡和妈妈,姐姐依偎在一起亲昵地说了一会儿话,三个女人轻声细语,其乐融融,无论她们面临着多大困难,面临着多大灾难,只要亲人们厮守在一起,一样可以享受到上天赐给她们的天伦之乐。
陈蕊怡看见妈妈和姐姐都安然无恙,那颗悬着的心暂且放了下来,她洗了澡,吃了饭,消除了一天奔波的疲劳,她把母亲扶到卧室,安顿着母亲躺下,才慢慢地退出房间,把房门轻轻地掩上了。
陈蕊怡站在母亲房门外,沉思了片刻,而后,她回转身又走回到姐姐卧室前,她静悄悄地推开姐姐的房门,姐姐还没有睡,正躺在床上看书,房间里灯光柔和,姐姐看见陈蕊怡走进来拍了拍床头说:“来,蕊怡,坐到姐姐身边来。”
陈蕊怡走过去坐在姐姐的床沿上,她凝视着姐姐那完全已经脱离了以往娟秀相貌的脸庞,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姐姐,而是一个还带有一丝活气的木乃伊,陈蕊怡只感觉心口里有一股热气在顺着嗓子冒上来,直要喷出来,她连忙摇了摇头,向下咽了口唾液,把那股热流又吞回到肚子里。
姐姐拉起她的一只手,端详着她显露出疲惫的脸庞担心地说:“蕊怡,你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
“没有。”陈蕊怡怀着心事说。
“近来你可是瘦了。”姐姐说。
“我只是有些累,今天又跑了一天,没有胃口。”陈蕊怡说。
姐姐叹了一声,踌躇着说:“哎,蕊怡,你也不能为我们太劳累自己了,你不必太过焦急,我和妈妈——”姐姐说到这里停下来,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用牙齿咬着嘴角,“我和妈妈,其实你心里也明白,是早晚的事,不可能有什么转机,能维持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不易了。”姐姐抬起头看着陈蕊怡说,“蕊怡,这全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我们早就不行了,早就离开人世了,所以——”
陈蕊怡皱起眉头拦住姐姐说:“姐,你说什么呢——”
姐姐也拦住陈蕊怡说:“蕊怡,你听我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其实我和妈妈心里都清楚,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你再如何努力我们的病情也不会痊愈。所以,你也不要对我们太操心了,你该尽的心都已经尽到了,这就可以了,你就是累死了,也改变不了我们的状况,也改变不了我们的命运,看着你为我们受累,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特别的心痛,其实你就让我们这样吧。”
“姐!”陈蕊怡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她烦恼地推开姐姐拉着她的手说,“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为什么要这么想?我为你们受累难道就是让你这样想吗?”陈蕊怡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极其阴暗,她想发脾气,人总有要发泄的时候,但她看了看姐姐那惨淡的脸色,还是忍住了,她和缓了语气说:“姐,其实像你这样的病人,躺在床上几十年有的是,只要你心态平衡,好好静养,没有事的。”陈蕊怡嘴里这样说着,却想起二伯家的姐姐已经去世,姐姐也正走在这条路上,大家不过都在自欺欺人,强颜欢笑。
陈蕊怡装出轻松的样子,半开玩笑地说:“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不!不是!没有!没有!”姐姐急红了脸,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太心疼你了,看见你整日里为我们东奔西跑,又花了那么多的钱,我心痛。蕊怡,我心里有数,我们就是个无底洞,你就是挣多少钱也填不满我们这个坑,而我不但什么都不能帮你,还要拖累你,眼看着把你拖累得芭蕾舞也不能跳了,婚事也吹了,我这当姐姐的心里真的是太难过了,我觉得我有罪,我欠你的太多了,今生今世无以回报。”姐姐抽泣起来,说不下去了。
非常别墅 第18章(6)
姐姐抽着鼻子,颤抖地用手去擦拭着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陈蕊怡默默地把手绢递到她的手里,姐姐流着眼泪说:“蕊怡,我们把你拖累得太惨了,真的,太让人心疼了。”
陈蕊怡抚摸着姐姐的肩膀说:“姐,你说这个干吗,我们是同胞姐妹。”
姐姐抬起泪眼,郑重地说:“蕊怡,你说得没错,我们是同胞姐妹,这辈子我是无法报答你了,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我来还你。”
陈蕊怡俯下身,笑着抱住姐姐的肩膀说:“好,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我来躺在床上,你来伺候我。”
“去你的,不许躺在床上,下辈子我们谁也不许躺在床上。”姐姐眼角上带着泪花笑了。
陈蕊怡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苦涩。陈蕊怡把从京安市特意取回来的那个银制小匣子放在姐姐手上,“姐,这个给你。”陈蕊怡轻声说。
姐姐吃惊地端详着小匣子,她用手小心翼翼抚摸着匣子上的那把银制小锁,感叹道:“蕊怡,这是什么?太漂亮了,简直是精美绝伦。”姐姐抬眼看着陈蕊怡探询道,“是什么?里面锁着宝贝?”
陈蕊怡淡淡地说:“这不是什么,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匣子,你每天都在家,存在你这里我放心,肯定丢不了。”陈蕊怡向姐姐房间的四周扫视了一圈,然后又把目光落在姐姐的大床上,“就放在你床上吧,放在你身边更万无一失,绝对丢不了。”
“这里面的东西一定很贵重吧?”姐姐用手抚摸着小匣子上面的花纹,“连匣子都这么精致,里面的东西可想而知了。”姐姐说。
“没什么太贵重的。”陈蕊怡回答的很平淡。
“放在我这里你放心吗?我不能动,能保存好它吗?”姐姐看看自己的双腿犹豫地说。
陈蕊怡把小匣子塞进姐姐怀里,郑重其事地说:“姐,这个小匣子是你的,你把她保存好,跟谁都不要说。”陈蕊怡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房门,“包括妈妈在内,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和别人说起这个小匣子。”她停了一瞬,喃喃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无法在你的身边,你就把它打开,它能帮助你。”
姐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凝视着陈蕊怡,而后又疑惑地看了看怀里的小匣子,似乎并没有听懂陈蕊怡话中的意思,她迟疑地说:“你说什么?你不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你要去哪里?要出门吗?”姐姐说出来的都是问号。
陈蕊怡咳嗽了一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笑着说:“姐,你老是这么敏感,我用的是虚拟语词,‘如果’这两个字不就是一个虚词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干什么那么较真。”陈蕊怡又笑了。
陈蕊怡的笑容缓解了姐姐紧张的心情,她松了一口气,用手抚摸着胸口,嗔怪道:“看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姐姐假装生气地说,“以后不许你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让我虚惊一场。”姐姐疼爱地瞪了陈蕊怡一眼。
“好,好,我不说了,原谅我这次吧。”陈蕊怡拉住姐姐的手告饶地说,继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