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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小心地擦拭着,镜子里是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不能这么被动地等待了,他扔下毛巾,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他轻轻地吻着那只淡蓝色的发卡,象是怕惊醒那两朵小小的梅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几乎是亘古不变的温柔,苏苏,等着我。
民国三十六年,这座城市破烂不堪,空气中布满糜烂颓废的味道,喇叭花式的留声机里嗯嗯咽咽令他厌恶。家里的空间越来越小,只余下这座拥挤的阁楼了。从他记事起,父亲只用一种姿势存在着,半躺在床上迷醉地吸着大烟,偶尔象蛆一样蠕动着,间或也感叹着,回味起家族早先的尊贵和显赫,“半座城市啊,抽完了……”即使这样的破败之家,也随着父亲和母亲的先后离去丢掉了。
他拉着苏苏,侧着脚踩踏窄窄的木楼梯走上二楼,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叔父正坐在狭小的屋子里翻看一本书,一大锅猪蹄仍在厨房的卤水里煮着,迷漫着满屋的香味。他咽了一口吐沫,喉咙里咕咚咕咚响着,悄悄扫了一眼厨房门,偷偷看了叔父一眼,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下一块皮肉,送入苏苏口中,眼见她大口吞咽间忽地慢慢咀嚼,他没有说话,只是快乐地看着她。
他是被一阵吵骂声惊醒的,这几乎是家里最常见的剧目,隔三岔五上演一回,他已经习惯了。叔父和香姨结婚的时候,他还很小,从他记事起,香姨似乎就寄居在家里,两个人象是天生的冤家,从认识吵到结婚,吵到做父母,依然不停。叔父是个书呆子,家里全靠香姨维持,堂堂的苏家二少奶奶手推着小木车,站在集市上叫卖猪蹄,只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好在卤水猪蹄香飘满城,生意总算说得过去。
香姨好强不甚安分,找了几家亲戚作保,盘了一座酒楼,在城里大十字口,这次的争吵似乎是因为酒楼的事。叔父认为安安稳稳有口饭吃就行了,而香姨却不答应,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听到了苏苏的哭声,光着脚跳下床,跑到苏苏的小床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苏苏翻动了几下身体,终于又睡着了。
红福酒楼依然按时开张了,香姨也越发忙碌起来,叔父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在酒楼里泡着,大部分的时间,阁楼里只有他和苏苏两个人。苏苏哭着找妈妈的时候,他给她讲故事,唱着摇篮曲哄着她睡觉。他最喜欢拿着小木梳给她梳头,编上两条细细的麻花辫,在额头别上发卡,远近端详着,他一直认为,他的苏苏比谁都美丽。
城里的达官贵人在急匆匆迁往香港或者国外的时候,大都会在红福酒楼设宴告别,生意似乎比预料中的还要好,香姨的笑容一天天增多,而叔父的神情却越来越落魄,时常闷闷不乐地坐着发呆。有一天下午,他听到阁楼上想起了久违的口哨声,桌子上铺着几张纸,叔父正在研墨,兴致勃勃地抄写着红福酒楼的食谱,见他们进来,兴奋地招呼,“好久不写字了。”他和苏苏围站在桌子边,欢呼雀跃,他们把抄好的食谱一张张整整齐齐地放进堂桌上薄薄的抽屉里。
解放军进城的时候,他带着苏苏跑到城门去看扭秧歌,刚拐到红福酒楼,便听到里面的争吵声和乒乒乓乓的摔打声,叔父和香姨又在吵架,香姨提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叔父脸色惨白,甩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他给惊恐的苏苏擦着眼泪,这种杂乱令他厌倦。
那年他十三岁,叔父拉着他的手走出酒楼,他以为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重新回来,甚至在香姨追上来的时候,还推了苏苏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从此后,叔父,不,父亲带着他浪迹天涯,他从未见别的女人出现过,但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苏苏的手是那么柔软,跌倒在地的啪嗒声几乎伴随了他半辈子。哦,苏苏,你摔痛了吗?
深暗的夜晚,他时常苦思冥想,对固有时期的怀念使他的思想时常停滞在某一状态。苏苏,他们都走了,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他凝望着那两朵小小的梅花,在自己粗大沟壑遍布的手心里,柔弱而娇小,拳头上青筋密布,谁都不能伤害你,苏苏,我发誓,他必须付出代价。
一进入七月份,天气变得焦躁闷热,身上的汗水滴在马路上,转眼间便蒸发了。酒楼经营进入了季节性低谷,生意差了很多。李祥福看到马妮烧烤的大门口拉着一条横幅,“冷热对对碰”,好奇地走过去,马妮得意地迎上来,招呼小服务员端来一份五彩冰淇淋,“来,尝尝。”
虽然不是进餐的时间,但店里面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来回走动,大部分都是中学生、大学生,一边烧烤,一边吃着冰淇淋,冷热交融,别有一番风味。看来学校放假,包括夏季的炎热都没有影响烧烤店的生意,冷饮的加入,补充了烧烤营业额的减少,而冷饮本身所固有的暴利反倒刺激了收入的增加。李祥福敬佩地看着马妮,发自内心地说,“你真是聪明,有头脑。”马妮嘿嘿地笑了,像所有被情人注视的女孩子一样,忸怩而得意地笑着。
李祥福穿上工作服,整理着工作帽,为即将开始的外卖作准备,大毛神秘兮兮地走过来,语调里有一种掌握某种秘密的得意,“听说了吗?老板一家准备移民。”
他猛然间觉得脑袋一晕,王立恒要移民?那红福酒楼还开不开了?还有……王晓敏走不走?于是手里的工作变得乱七八糟,不锈钢托盘叮叮当当掉到地下,手里的抹布对着莫名其妙的地方毫无理由地乱擦。王晓敏在大厅里穿行过几次,他的目光追过去一直看到消失。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鼓起了勇气,敲响了经理室的门,里面传出王晓敏轻柔纤细的声音,“请进。”
看到李祥福局促不安地站在眼前,王晓敏也大吃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李师……阿福哥,有事吗?”
两个人窘迫地对望了一眼,忽然之间呵呵笑了起来,不远不近的隔阂似乎一下子磨平了。
李祥福打开话题,“听说你们要移民?红福酒楼还开吗?”他看了看四周,“还有……你走不走?”
王晓敏边摇头边笑起来,“传得真快,爸爸昨天才对我提过,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李祥福紧张地看着对方,看来事情是真的了,谣言不是无缘无故传播的,他心里像是被狠击了一下,以后这里会怎么办?红福酒楼对他来说,依然是雾里花、水中月,而他对红福酒楼,竟然有种骨子里的亲近和无法摆脱的依恋。到了现在,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是对过去的历史好奇,还是对酒楼未来的发展更在意。
王晓敏看着他,微微笑了,“父亲是父亲,我是我,他走他的,我还没想好……”
李祥福几乎是有点兴奋望着她,“你不走?红福酒楼还照常营业?”
王晓敏叹了口气,“我不想出去,但是……以后再说吧。”
两人转移了话题,谈到了这些天酒楼生意的清淡,王晓敏皱起眉头,“我是外行,没学过酒店经营,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
李祥福知道自己肚里的墨水,也是一筹莫展,就怕这么淡下去,老主顾改换门庭,拉不回来,到时候后悔都晚了,他们眼睁睁地见过昨天还宾朋满座,今天就倒闭了的酒楼,短暂的兴隆和浮华只不过是一场传奇的梦。
忽然想起了马妮,这傻丫头,“冷热对对碰”,多好的创意,他忍不住咧起了嘴, “晓敏”,他觉出这个称呼的不自然,却仍然说下去,“晓敏,我们不如开个红福饮食节,办出清凉的意思。”他的主意象泉水一样持续不断汩汩冒出,“推出一些夏季清淡食物,有一种冰粥味道不错,你看看隋月能不能参照一下,把乌囿梅加进去,做成咱们的红福冰粥,”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暗自骄傲,弄不好这又是一样红福特色,是啊,很多东西只靠一味继承不行,改革才是硬道理啊。
王晓敏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侃侃而谈,似乎怎么也不相信,沉闷而稍显木迹耐獗砝铮木谷皇钦饷匆豢胖腔鄱胬男模纳硖逶嚼丛椒潘桑凵袢丛嚼丛匠闳龋负跤幸恢质だ谕谋砬椋蛔〉氐阕磐罚昂玫暮玫摹!�
隋月冰雪聪明,对这种凉爽的饮食制作有种天然的爱好,她怀抱着营养书籍,设计着红福的冰粥,粉白晶莹,乌囿梅和其他水果花红柳绿,交相辉映,无论远观近睹都会食欲大震。陈凯也设计了几款适合夏季特点的菜肴和主食,注重保健效果和凉爽美感,品尝期间免费奉送,引得众食客胃口大开,竞相传播,王晓敏一看差不多了,就开始筹备美食节的事儿了。
她先给父亲挂了电话,父亲反应剧烈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王立恒大力支持,直接抢过话题,声音语调越说越激昂,大包大揽负责在报刊、电视台做广告,找一些名人参加开幕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要让红福酒楼的美食节,在整个城市妇孺皆知。王晓敏撂下电话的时候,心里反倒有些不以为然,搞这么大的动静,至于吗?再一想,或许是自己缺少战略眼光,预测不到未来的发展趋势,便讪讪坐下,思考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
离开幕式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红福酒楼沉浸在一种有条不紊的忙乱之中,酒楼的大厅里悬挂了一些蓝蓝绿绿的广告宣传卡,于是酒楼原本的沉闷和庄重一扫而去,平添了许多现代和活跃的气氛。李祥福被周围的环境感染着,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作为策划者之一,他不可遏止地在为美食节的各个环节而牵挂着。
同时另外一个消息也在酒楼和整座城市间飞速传播着,红福酒楼的董事长王立恒将在美食节后移居海外,所有的手续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开幕式结束后,便会飞往国外。李祥福心里隐隐不安,这样的信息在外面流传,会不会对美食节的举办产生不良影响?他不明白王立恒这样精明的生意人,怎么会一反常态,在活动举办前散布这种无法预测结果的消息?
开幕式在红福酒楼前面的场地上举行,应约而来的电视台和报刊记者,举着摄像机和长长短短的麦克营造着一种繁荣的气氛。王立恒和王晓敏陪着几个政界和饮食界泰斗,站在地毯上,王晓敏简单介绍了饮食节的情况,王立恒心不在焉地陪着几个嘉宾,眼睛不时地掠过人群,抛向远远近近的行人和车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仪式结束的时候,李祥福看到王立恒略带失望的表情,整个仪式气氛活跃,舒张有弛,突出了饮食节“清凉一夏”的主题,客人也济济一堂,早先设想的不利因素并未得到扩展,董事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心里不禁有些奇怪。
王立恒、王晓敏陪着客人们走进了万福厅,依次落座,在餐前的短暂时间里,闲扯着一些政界演艺界的绯闻轶事,王立恒打着哈哈,说些言不由衷的感谢光临之类的客套话,等红福冰粥和其他几样新推出的特色菜端上来的时候,说话声渐渐沉寂下去,口里的吸溜声渐渐响起来,众人不住地点头,味道真是不错,纷纷赞叹着王家父女的精明。
王立恒的目光逐渐集中到菜肴上,认真地端详着,仔细地挑拣一勺送入口中,一种意想不到的凉意充满心间,褽褽贴贴,舒适无比,他渐渐放松,沉浸到美食的快意之中。
楼下的嘈杂的喧哗声传过来,他的思想游离了片刻,忽然想起来,急匆匆站起来,把脸贴近万福厅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向楼下望去,一群人的中间是三两个警察押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子,他觉得自己笑了起来,对方沉不住气了,果然适时出现了。
他跑下楼,脚步像年轻人一样轻快,脸上泛起自信的光泽,事实上他的确是优秀的,有时候甚至是无与伦比的,很多时候事情都是按照自己设想的进行,很难逃出固定的范围,几乎鲜有挑战性。他半是得意半是沮丧地凑近人群,人们不约而同为他让了一条路,于是他们面对面站着,恶狠狠地看着对方。还没等他开口,对方便呵呵笑了起来,“你好,王董,终于又见面了。”
对方拙劣的化妆术,透露出行动的随意,脸上并没有失败后的沮丧和惊慌,反倒给他一种高高在上的压力,王立恒淤积了这么久的愤怒和悲痛终于爆发了,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拳头击打对方的脸,却被警察狠狠地拉开了,于是他伸出右手,围观的人群能够清楚地看到,他手臂颤抖的几乎要失去控制力了,声音低沉缓慢,一字一顿地说,“舒来,你这个混蛋……”然后他声音哽咽,几乎再也说不下去。
舒来依然冷冷地看着他,一脸嘲弄之色,他的周身不可避免地笼罩着逃亡的痕迹,肮脏的头发,布满皱褶的衣裤,皱纹横生的面部,并没有被抓住的恐怖,眼睛里反而有一种得意而热切的光。他用僵硬而冷静的声音纠正他,“姓王的,不要叫我舒来,我是苏来……”
“苏来苏来……”王立恒低声重复着,忽然身体一震,“苏来?苏苏?你是她的……哥哥?”他的身体猛然间瘫软下来,无力倒在身后的王晓敏和李祥福身上。
王晓敏焦急地大喊起来,“爸爸、爸爸……”
王立恒的神态痛苦而痴迷,“为了苏苏,你竞然杀了这么多人?”
苏来摇摇头,“你错了,他们自作自受、全都该死,老天爷已经惩罚了他们,根本用不着我动手。”他把脸转过来,直直地看着他惨白的脸,“你抛弃了她,你抛弃了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苏苏、苏苏……”猛然间瞪了他一眼,声音忽高忽低无奈而悲痛,“她那么爱你,你竟然抛弃了她??”
王立恒躲开对方赤裸的目光,颓然地垂下了头,恍恍惚惚想要说着什么,却终于闭上了嘴。警察向他行了个礼,感谢他的线索和举报。就像他预测的那样,在美食节开幕式上,稍作改妆的苏来出现了。在酒店门口的小停车场,苏来找到了王立恒的车子,似乎又一次试图破坏刹车,被早已恭候多时的警察抓了个现行。
苏来被抓住的刹那,竟然有一种放松和释然,做了一辈子的醋椒桂鱼或者梅椒桂鱼,他永远也不想再做了,伴随他一生的痛苦将会得到永远的解脱。他早已嗅到危险的味道,预料到今天的结果。无论成功或失败,他只有这么一条路,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赌上人生的最后一把,苏苏,我们一定会赢。
李祥福搀扶着王立恒,目送着苏来的背影,他看到苏来挣扎着转过身来,在人群中寻找,而后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温柔,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一声,惊慌地跳了一下,这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用同样的办法来杀他两次?王立恒察觉出苏来的执拗和愚不可及。自己以牺牲红福酒楼的生意来冒险,诱骗对方、引蛇出洞,他竟然有一次使用这种拙劣的方式,看来自己过高地估计了对手的力量。女儿站在身边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仿佛在打量一头远古的动物,脸上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和令他心寒的怜悯。
“爸爸,你并没有移民,这是个圈套,是吗?”王晓敏小心翼翼地问着。
他点点头,“是的,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我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苏苏是谁?”王晓敏追问着他,“苏来又是谁?” 李祥福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苏苏是谁?苏苏是谁?王立恒虚弱地垂下头,一时间语无伦次,如同这个世界。原来的旧伤疤经过这么反复搔挠,本已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盔甲,到了这会儿,却依然撕裂,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来,传递着无法掩饰的痛楚。
他佝偻着身躯,像是怕冷似地咳嗽了几声。第一次见到苏苏的情景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些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如火如荼,已经接近白热化的地步,他高中毕业,渴望着“像勇敢的海燕一样”在风暴中翱翔,自告奋勇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安家落户。而哥哥已经下乡了,他作为家里被照顾的那一位留在了城里,在棉纺厂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承认自己的心里非常矛盾,不能下乡的失落与喜悦同在,使他无奈与得意。相同的境遇使他和孙浩、张新奎、刘安良、徐南、杨峰成了铁哥们,想到这几个人,他的心里禁不住悸动了一下。
他的失落很快便被对世界纷乱的惊奇所代替。街上的大喇叭,墙上的大字报,来来往往地喊口号。为了与冲锋陷阵、叱咤风云投身于上山下乡运动的弄潮儿看齐,他们迫不及待地投入“火热的阶级斗争”之中。在短短几个月里,并把“暗藏的阶级敌人一个又一个地揪了出来”。上学时搞过的“破四旧”、抄家之类的极端做法也被原封不动地移植到工厂,革命、打倒、横扫、斗私批修,几乎成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全部内容。
他们一群人冲进去反动小业主李香香家里的时候,苏苏正趴在桌子上用毛笔写着字,他不由分说夺过来,却看见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