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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行 by 云海蒂 (虐心+感伤+推荐+悲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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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起身去煮饭。我们一递一天,今天该我。我沉默地听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我并不像我表现的那么轻松。我不是多么忧国忧民,我只是第一次明确地认识到我被忘掉了。钦毓不是非我不可。没有我,照样有人守卫边疆。没有我,照样有人爱他。我不是也一直好好活着吗?我们天各一方,世界还是如常运转。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多么脆弱的关系。 

  今天八月十五,是中秋节,亲人团圆的日子。醒岸买了月饼,我喜欢的木犀味道。总觉得木犀是一种幸福的味道,圆满的甜美。醒岸喜欢茉莉味道,他说茉莉的香气悠远清淡,所以可以入茶。 

  我用筷子敲着桌子击节而歌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你在想他吗?” 

  “……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钦毓。我们能在人间两地遥遥相对,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我开始觉得一个人是很孤独也很可耻的感觉。以前我还能暗暗幻想还有人惦记着我,现在我很失落。从来我就不是不知道事情最终就是这样,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还是看不穿。 

  这种痛苦煎熬得我夜不能寐,我悄悄起来。满山的红杜鹃在月光下变成淡红,稀薄如血。我站在窗前痴痴地看着。 

  “雪行?”黑暗中灼灼的眼眉。 

  “啊,我走了困,起来坐一会儿。”我过去坐在醒岸旁边。 

  醒岸向窗外看了看,“干脆别睡了,我们去月下赏花。” 

  这里的夜晚很安静,哪里的秋虫哀哀地低鸣。月光下的红杜鹃美得如梦如幻,仿佛一匹匹红蝉纱在漫铺开来。一只鸟儿在睡梦中呢喃一声,惊落几片早凋的花瓣。 

  我茫茫然地在花丛间漫步,不知身在何方。 

  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浑身滚烫。 

  想到是醒岸,我把他拉到面前。 

  他眼神执拗而幽深地看着我。 

  在这不似人间的花海中,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渴求我。从最初我的拒绝之后,他从没有说过。 

  我叹口气,抚摸着他年轻英俊的面庞,还带着孩子的青涩。我不想拒绝他。我也需要一个人。但是我不能伤害他。我不让他卑下。 

  我亲吻着他,他口中还有淡淡的茉莉味道。他惊异地浑身震了一下,旋即扑到我怀里,两只手抱住我的脖颈,还是孩子的抱法。我苦笑。 

  “……雪行,雪行……”他赞叹着,仿佛得到至宝。 

  我压抑住内心的巨大悲哀,慢慢去脱他的衣服。我取悦他,让他快乐。他难奈地呻吟着,我引导他进入我。我没有任何欲望,即使面对这样热情美丽的身体。在我们结合的一刹那,在撕裂的疼痛中,我的灵魂倏忽离开我的身体,在交叠的身体上方悲悯地俯视我,再也不肯下来。 
  我一直一直仰望着那血色的花树和莹白的圆月,然后不知所以地把手伸向虚空。这一夜,我看到幻灭。醒岸伏在我耳边说,雪行,我喜欢茉莉的味道,因为感觉很像你,清清淡淡,幽幽远远。 

  我开始觉得我错了,我不该用醒岸来慰藉自己,也伤害自己。我也会最终伤害到他的。我知道他很好,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西戎的烈火下;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平静地生活至今。只是我只有一颗心,而它已经被烧死了,我再没有空间可以给醒岸。可是这样一个夜晚,我要怎样拒绝,我要怎样才能不被诱惑,不被温暖诱惑? 

   

  6 去意已绝 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我闭上眼睛企图遮掩世事。我知道一切已成定局。我一时动摇造就了一段孽缘。我该怎么做才能补救?我不能就这样毁了醒岸,我做不到。可是我能简简单单地说声对不起吗? 

  醒岸从背后环住我,轻声说:“雪行,我爱你。” 

  我蓦地浑身冰凉,挣扎着推开醒岸仓皇逃掉。这三个字让我万箭穿心,痛得我几欲疯狂。我漫无目的地跑下山,扑通一声跪在清凉的河水里。我悲不自胜,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这三个字残酷地提醒了我,我是如何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我是如何对自己犯了罪。爱,我还怎敢面对这个人间至圣的字眼,我还怎么配再看到、听到、读到这个字。这个字就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深深插入我的要害。我心里冷得像冰,一阵阵地发抖。 

  醒岸站在岸边看了我许久,才搀着我起来。他的声音也微微发抖:“雪行,你后悔了吗?” 

  我慢慢清醒过来,才明白我是怎样深深地伤害了这个孩子。我不能说对不起。我欠他的不是用言语和感情就可以还清的。我疲倦地摇摇头,扶住他的肩。我无法解释。他也无法再问。 

  满山花树的影子在夜风月影下摇曳生姿,妖艳夺人。物反常即为妖,我怎么忘记了呢?我怎么就这样陷入迷阵呢? 

   

  我和醒岸一夕之间咫尺天涯。是我先迈过了界线,还是我从一开始就默许了这一步的最终跨出?我在不知不觉中一直把醒岸当成陪伴我的伴侣,是我错误地暗示了什么,还是我无意的暗示?我都不明白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不该压抑不住一时绝望的放纵。我后悔莫及。我知道我应该想办法挽回我和醒岸原本的关系,但是我也知道这样做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被所爱的人拒绝,抛弃,甚至被强硬地要求杜绝非分之想。为了爱,这个人可能会屈服,但是这哪里亚于一场精神凌迟?这个人不屈服,等待他的将是巨大的伤害。我做不出这种事,醒岸是除了钦毓在这个世上和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能毁了他。为了他,我一样可以利用我自己。 

  我们已经几天形同陌路。傍晚我做好饭,等醒岸回来。他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夜幕低垂。当他顶着满天星斗迈进门时,很明显吃了一惊,然后他别过头,微微隐藏他自嘲的目光。 

  我点起煤油灯,微笑着说:“醒岸,对不起呀。” 

  醒岸疑惑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的表情和我的话语分歧很大。 

  我迎上去,拉他坐下,“先吃饭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有趣地看着他,直到他有点想笑又忍住的样子。 

  我们和好如初,至少表面上和好如初。我技巧性地蒙混过关,说那天我为什么疯狂地跑掉时我就含糊其辞地说:“醒岸,我……”一副欲言又止,有口难言的样子。醒岸就心软地放过我了。他还不懂得这些机关巧诈。当然如果他硬要我说,我也早有准备。也不过说些旧情难忘、重新开始的话就可以了。人想做到什么的时候,往往都不那么难。做不到,往往因为你不想。当然更多时候,很多事是难以强求的,这时你应该做的是明智地放弃。只是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 

  我在心里说醒岸,对不起。然后紧紧拥抱他。我想他并不是太信任我的,但是我只能这样补过。有生之年,我不会再离开。我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直到他放弃或者我死去。我宁愿他放荡形骸,我不愿让他哭泣。我宁愿他变成一个人人唾骂的无耻之徒,我也不愿让他伤心,当然,我更希望他幸福。我希望至少他不会诅咒爱,他还会相信人间有阳光。我希望至少他能不对人间绝望。我欺骗了他的感情,所以我用后半生来偿还。 

  那些过眼云烟,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都将永远在我心里,慢慢腐烂,直至化为尘埃。做这些事,我不是不伤心,只是我告诫过自己,永远永远也不能为那个人那段感情再落一滴眼泪。钦毓,我不是忘记你,你是我心头永远的伤痕。只是这样,也许对我们都更好。我恨也只恨苍天捉弄,神鬼无灵。 

   

  入睡前和醒岸讲些诗词典故,现在已成了习惯。这天我忽然想起一本书放在书房,一时心痒难耐,于是披着夹袄跑到东家书房去拿,反正这里的人家都是夜不闭户的。我也不是做贼。 

  穿过院子,跑到书房门口我才发现书房里是有人的,因为亮着灯。我顿时非常感动。彩青是多么勤奋刻苦的孩子呀。当我正准备推门而入时一只小手从暗中抓住我,原来彩青在这里。那书房里是谁? 

  彩青拉住我蹲下来,小声告诉我是他爹在和一位伯伯说话,所以撵他回去睡觉。近几个月他们总是这样。他好奇才躲在这里偷听。我很惭愧,虽然我只是来拿一本书,但是这样闯进去打扰到东家夜谈也是很难解释的事。所以我告诉彩青今天他爹有事用书房,我就不拿书了。 

  怪就怪我很笨吧,半路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很凄惨地碰到头。结果书房里一阵慌乱,很快就有人冲到我面前。 

  “柳夫子?”杨清溪很意外。 

  我很难堪地爬起来,“我来看看彩青有没有做功课。”这么晚了,我也知道这个理由实在很牵强。但是总比半夜来找一本书要正当得多。 

  “雪行贤弟!” 

  我惊奇地看过去,另一个人是忍风,“大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柳夫子是我家西席,竟与沐兄是旧识,这就好办了……” 

  眼睛一晃,我看见他们的手中都拿着剑。看来我撞破了什么秘事。 

  “雪行和我是生死至交,老杨你就放心吧。” 

  我跟着他们重新走回书房,偷着看看刚才彩青藏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这孩子也吓坏了吧。 

  虽然我什么也没听到,但是我得安安人家的心,“今天打扰两位了,两位放心。我绝不会乱说什么的。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倒是雪行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和醒岸离开以后,就到处走走,后来来到这儿,看这儿民风淳朴,风景秀美,就住下了。” 

  “我来……唉,雪行,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是杨家村吗?” 

  “前朝国姓是什么?” 

  “杨。难道……”我无比讶异。难道这里都是前朝皇族?难怪秩序井然。 

  “这里都是前朝故旧。”忍风语气沉重。 

  钦毓明年春天南巡。他们在这里商议大事。我都明白了。他们想借机发难。没有太多时间让我挣扎。我直截了当地说:“我也想参与举义大事。”在最紧急的时候,我内心无比清楚地承认我还爱着钦毓,和以前一样。即使这个人能让我做政治牺牲品,即使这个人能远远看着我被烈火活活烧死。我还记得他亲昵地和我说笑,他那棵我始终无缘一见的小梨树,他在那个夜晚狠狠打我的一耳光,他抱着我什么都不说,只微微叹息。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些伤痛,我更没有办法忘记那些爱恋过往。 

  分明是他们暗示我的,可是他们的表情还是很吃惊。 

  我说:“大哥知道,我本是扬州太守的儿子,我16岁那年家父被奸臣构陷,无辜枉死。我被流放乌里雅苏台,生不如死。后来流落江湖,生活困顿。承蒙杨先生厚意,我的衣食才有了着落。”半真半假,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查清我的底细。我的底细,只有钦毓知道。我的过去,一直都是被封锁的。我努力说得抑扬顿挫,读书人,谁都有这份能耐。 

  忍风虎目含泪,杨清溪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冰凉。 

  我心里更凉。我在心里说你们知道吗?我要背叛你们。我要让你们通通送命。包括你,救我一命的忍风大哥。我别无所长,也只有用一命来回报于你。以怨报德,我定不得好死。只是为了钦毓。我不能让钦毓死在你们手里,我不能放过你们,因为我不能让他以后每天生活在危险中。为了钦毓,我在边疆杀人如麻,对你们我怎么会手软。我对不起你们。我自会永堕血海地狱,不得超生。我要为钦毓再次双手染血,为了这世间我唯一深爱的人。钦毓,此生我决不负你。我的错误,将由我付出代价。 

   

  我们商谈了一夜。回来我对醒岸说我碰到杨老夫子,大家谈老庄谈入了迷。醒岸觉得很可笑,我一向用情深厚,怎么会擅长老庄。我说那有什么不可能,中原文化,本就是儒道释三神合一。我知道,正是这似是而非,才更像是真实的事情。我对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可以让醒岸知道这件事。我要保全醒岸。所以我要欺骗他。当我知道这个平静安详的村子里都是反叛的狂徒比寒冬将至让我更加感到寒冷。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抒解他们的怨恨,他们这样做没有错。但是我只能去做这个刽子手。为了钦毓,甚至为了鸿绪皇朝,我也没有错。但是如果为了我的心,我是知道错了也要去做的。这辈子我负人太多,只有钦毓和醒岸是我不能负的。 

  我要离开醒岸了。我发过誓,除非醒岸放弃或我死去,我是再不会离开的。我这次欺骗醒岸,我已经不准备再回来。我也不能再看到杨家村鲜血遍地。有太多人受伤害了,是我做的。我知道我不做也有别人做,但是这是我的双手做的。 

  我们亲亲热热在一起过冬,像一双互相取暖的鸟儿。我穿过冰冷的寒气商谈大事回来就抱住醒岸取暖。这次杨清溪给我的工钱很多,我给醒岸买了件皮裘。我们一起去吃三鲜楼。在三鲜楼我看见一个儿时的玩伴,早发了福,胖得不像样子。不过很奇怪,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他当然认不出穿着寒酸的我,更何况我脸上还有疤。我默默地低头微笑。这个冬天我对人间的一切都有了诀别的感情。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意也善。 

  醒岸学习得很快。他很快就学会掌握主动。我都随他。我想如果我死了我最舍不得的人一定是他。钦毓是缘尽今生了,想到醒岸要被孤孤单单留在这世上,我就觉得心疼。其实我也很爱他,不过这是同命相连的爱,是相依为命的爱。和对钦毓的爱不同,那是毁天灭地的爱,是倾尽所有的爱。爱醒岸,像是爱亲人;爱钦毓,像是一场人生的赌博。亲人能长久,激情却不能燃烧一辈子,早晚有一天,它要把一切吞噬殆尽,那就是结束的时候。 

  人的惯性是可怕的。除去第一次,我越来越感受不到痛苦。我甚至不得不感受到身体的快乐。不管是逃避还是遗忘,我的身体渐渐接受醒岸,它在渐渐淡忘第一次锥心的痛苦。这是不是说明我不再那么爱钦毓,还是说明我在渐渐爱醒岸?还是我连自己都可以欺骗? 

   

  转眼冬去春来。为了起义大事,我化名杨梦梨。杨清溪不知就里,还称赞我名字起得好,杨梦离,做梦都想离开这个朝廷统治的世界。我在心中苦笑,我是做梦也不忘当年种梨之情,才以死相报。一直以来,我没有见倒过很多义兵,这让我很疑惑。难道他们只想刺杀钦毓,不想夺权?这不像是前朝故旧的做法。据他们谈话隐约透漏,我猜测他们这次刺杀是一次里应外合的行动。这就说明朝中有同党。我处的地位和还低,探不到底细。我只能一边虚以委蛇,一边苦苦猜测冥想。这个组织行动很秘密,不知就里,根本看不出任何风吹草动。这个组织的标志就是在手臂上烙一朵菊花,以示秋天起义。我们歃血为盟,我说我若是背叛组织不得好死,不得超生。我把往后的日子全诅咒进去了。杨清溪很满意,给他们的老大传话,自称大功告成后封我做徽州知州,以雪父志。我暗暗地计算那些可能叛变的朝廷大臣,有江西的白文闵,曾是前朝被招降封王的;有九王爷林钦烈,避讳叫林清烈,在钦毓执政时一直貌似安稳无争,其他小一级的人物,更是难以判断,但是如果是大举事,必有大人物领导。等我劳心劳力很多天还没有结果时,我才想到,以钦毓之智,只要抓住这些人,他自然会明白这件事始末。我这样操心又如何?我又能告诉谁? 

  开春我跟醒岸种蔬菜。他挖土,我撒种子。我们就像两个农夫在地里顶着日头劳作。这种日子很不错。我还学会怎么开渠引水。我经常会想如果我生来就是一个农夫,岂不是很好?可以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贫苦一点也没什么。不懂那些文章事物,也就不懂伤心痛苦。只懂种菜就好。醒岸问我为什么不种水稻和麦子,我说太麻烦。我想也许杨家村等不到再次收获就被夷为平地了。当然村民都还是满怀热情地挥汗如雨,他们以为也许等不到下次收获,他们就可以不用再怀着不食周粟的的痛苦吃他们的本朝粮了。 

  我现在去教彩青的时间几乎都在和忍风、杨清溪他们讨论朝廷预备怎样布置防守,我们怎样攻破的问题。根据传来的消息,钦毓要住扬州太守的官府。官府一向是铁打的官邸流水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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