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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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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看嘛,”他回答说,“还是看这本书,因为这里有件东西,一件写出来的东西,有形的东西,物质的东西,它是不会改变的;通过这件东西再与那个未写出来的东西相比较,那个东西属于非物质的、不可见的世界,只能思考,只能想像,因为它过去曾经存在现在已不复存在,因为它过去了,丧失了,看不见摸不着了,仅在死人中间……”

  “……那种东西不存在也许是因为它尚不存在吧,但它是人们希望的、担心的或可能发生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柳德米拉说道。“看书就是迎着那种将要实现但人们对它尚一无所知的东西前进……”

  (喏,你看,女读者已超出书页正在眺望地平线上救生者或侵略者的船只是否出现,眺望暴风雨是否……)

  “我现在真想看这样一本小说:它能让人感觉到即将到来的历史事件,有关人类命运的历史事件,就像隐隐听到远方的闷雷;它能使人的生活充满意义,使人能够经历这场尚无名称与形状的历史事件……”

  “说得好,妹妹,我看你有进步了!”书架之间闪出另一位姑娘。她长得尖嘴猴腮,脸上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拳曲的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脖子显得很长,上身穿件肥大的衬衣,下身穿条紧身裤。“我来告诉你,你要找的那本小说我已找到了。那本书正好是我们讨论妇女革命时要用的。如果你想听我们怎么分析和讨论那本书,那就请你来参加!”

  “罗塔里娅,”柳德米拉惊奇地大声叫嚷起来,“你是说你现在也在看辛梅里亚作家乌科·阿蒂未完成的小说《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

  “对,柳德米拉,就是那本小说,不过你搞错了,那本书不是没有完成,而是完成了。它的后半部不是用辛梅里亚语写的,而是用钦布里语'①'写的,并且名称也改了,改成‘不怕寒风,不顾眩晕’。作者署名时用了另外一个笔名,叫沃尔茨·维利安第。”

  “不对!”乌齐…图齐教授大声嚷道。“这是众所周知的篡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钦布里民族主义者为了诽谤辛梅里亚人而散布的谎言!”

  罗塔里娅身后站着一群激进的小姑娘,她们的目光明亮而平静,也许正因为她们的目光如此明亮而平静,一个个让人望而生畏。一个面色苍白、满脸胡须的男子从她们中间走出来,他目光中带着讥讽,嘴角上挂着失望。

  “驳斥一位杰出的同事深感诚惶诚恐,”他说,“但这篇文字的真实性已经由辛梅里亚人藏匿的后来才被人发现的文献所证实!”

  “加利干尼,”乌齐…图齐呻吟道,“你借用你在赫鲁利…阿尔泰'②'语言方面的权威,进行这种拙劣的欺骗,真叫我惊诧不置!这种欺骗宣传与领土要求联系在一起,与文学毫不相干!”

  “乌齐…图齐,请你,”加利干尼教授反驳说,“不要把我们的争论降低到这个水平上。你很清楚,钦布里民族主义与我的个人兴趣毫不相干,同时我希望辛梅里亚人的沙文主义与你个人的兴趣也无关。为了对这两种文学进行比较,我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是:哪种文学在否定价值观念方面走得更远呢?”

  有关钦布里…辛梅里亚的争论丝毫也未触动柳德米拉,她现在关心的是这本中断的小说有没有下文。“罗塔里娅的话对吗?”她悄悄问你,“这次我倒希望她说对了,但愿乌齐…图齐教授给我们念的这个故事尚有下文,不管它的下文是用什么语言写成的……”

  “柳德米拉,”罗塔里娅说,“我们要上学习小组去了。你如果愿意听我们对维利安第这本小说的讨论,请你和我们一起走。如果你的朋友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请他一起去。”

  喏,你就这样站到罗塔里娅的麾下了。整个小组来到一间大厅里,围坐在会议桌旁。你和柳德米拉都想坐得尽量离罗塔里娅近点,因为她面前放着个纸夹子,里面好像夹着那本要讨论的小说。

  “我们应该感谢钦布里文学教授加利干尼先生,”罗塔里娅发言说,“他自愿向我们提供了《不怕寒风,不顾眩晕》这本小说的绝本,并亲自来参加我们的讨论会。我要特别强调他这种令人尊敬的开明态度,与某些相关学科的教师所持的那种不理解态度相比……”罗塔里娅朝妹妹望了一眼,让妹妹明白她的话是影射乌齐…图齐的。

  加利干尼教授应邀介绍这篇小说的历史背景。“我在这里只想提醒大家,”他说,“原属辛梅里亚的各个省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归属钦布里人民共和国。钦布里人在整理原属辛梅里亚的档案材料时,对沃尔茨·维利安第这样一个经历极其复杂的作家进行了重新评价。他既用辛梅里亚语也用钦布里语进行过创作,但是辛梅里亚人仅仅发表了他用辛梅里亚语写的作品,这部分作品数量很少。他的作品中数量更多、质量更好的作品,包括长篇小说《不怕寒风,不顾眩晕》在内,都是用钦布里语写成的,但是辛梅里亚人隐瞒了这部分著作。《不怕寒风,木顾眩晕》这部小说的开头,好像是用辛梅里亚语起草的,署名乌科·阿蒂。毫无疑问,作者在写这本小说时,只有当他选择了钦布里语之后,才真正找到了他的灵感……”

  “我并不需要向你们叙述这本小说在钦布里人民共和国经受的坎坷经历。”这位教授继续说道,“它先是作为该国的经典著作发表,又翻译成德语,以便向国外发行(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它的德译本);后来由于整风运动的影响,被禁止发行,甚至禁止在图书馆里收藏。但是我们认为,它的内容最革命,最先进……”

  你和柳德米拉急于想看看这本从覆灭中获得新生的小说,不过你们要耐心,等这个小组的年轻姑娘与小伙子们先分配完下述任务:朗读过程中,应该有人注意生产方式的影响,有人注意异化过程,有人注意被免职者的活动,有人注意性行为的语义编码,有人注意人体的元语言,有人注意在政治生活与私人生活中的越轨行为,等等。

  喏,罗塔里娅现在打开纸夹,开始朗读。铁丝网像蜘蛛网一样被冲开了,你们与其他人一起静听着。

  你们立即发现,你们现在听到的小说不可能与《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或《在马尔堡市郊外》有任何联系,也不可能与《寒冬夜行人》有什么联系。你与柳德米拉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不,是两次交换眼色:第一次是相互询问的目光,第二次是相互理解的目光。嘿,管他呢,你们既然开始听这篇小说了,那就别再犹豫,听下去吧。

  

  '①'钦布里语是钦布里人使用的语言。公元前曾经有过钦布里人,属日耳曼部落,原住今丹麦一带。由于人口膨胀及海水对陆地的侵蚀,钦布里人被迫南迁,后来与条顿人等部落混合,成为当时抗衡罗马人的一支重要力量。公元前一○二年被罗马军队歼灭。作者在这里讲的钦布里人民共和国亦是虚构的,与历史上的钦布里人无关。

  '②'赫鲁利…阿尔泰语言文学也是作者的虚构。赫鲁利人亦是一支日耳曼民族,起源于斯堪的纳维亚,曾劫掠罗马帝国境内城镇,公元二六七年占领拜占庭,两年后被罗马军队击败。此后盛衰消长几经变化,六世纪中叶消失,并未留下语言文化遗产。阿尔泰语言则是现代语言系中的一个大语系,包括三个语族:突厥语族、蒙古语族和满语…通古斯语族,其语言分布地区自亚洲东北经中国华北、西北诸省、蒙古、中亚、南西伯利亚、伏尔加河流域及土耳其到近东和巴尔干半岛。据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统计,使用这个语言的人共有七千多万。

不怕寒风,不顾眩晕

  清晨五点街道上已响起了军用运输车的轰隆声;食品店前妇女们手持灯笼排起了长队;临时委员会内各个派别的宣传队连夜在沿街的墙壁上刷写了标语口号,墨迹未干。

  乐队队员们收起乐器走出地下室来,感到外面的空气分外新鲜。“新时代的堤坦尼亚”'①'夜总会的顾客们,不论是偶尔上这里来的还是经常上这里来的,都跟在乐队队员后面,形成一个统一的集体,仿佛大家都不愿破坏夜间在那个地下室内达成的协议。男人们竖起大衣领,行动显得僵直,仿佛是从四千多年前的墓穴里发掘出来的木乃伊,一接触空气就会顷刻化为灰烬;妇女们则仿佛受到冷空气的激励,一个个哼着小调,敞着大衣,露出胸怀,在泥泞与积水的街道上跳跃着择路而行,宛如在练习某种舞步。妇女们的行动好像是对男人们醉态的控诉,仿佛她们希望这渐渐衰歇的欢快之中再爆发出新的欢乐。他们这支队伍好像都希望这欢乐的节日尚未结束,希望走到某个地点乐队队员们也许会停止前进,在大街上打开乐器盒拿出萨克斯管与低音号来演奏。

  走到莱文森银行大楼(现在莱文森银行已由人民警卫队的巡逻队警戒着,他们手持上好刺刀的步枪,头戴附有标记的帽子)对面时,这帮夜游神仿佛听到一声命令似的悄悄散开,相互也不告别就各行其路。留下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我和瓦列里安诺一边一个搀着伊琳娜。我总是站在伊琳娜的右边,这样就不碍着我腰带上别着的盒子枪皮套;瓦列里安诺在重工业委员会工作,穿便衣,如果带手枪的话(我想他也带着枪),一定是那种小手枪,可以放在衣兜里。伊琳娜现在沉默不语,似乎有些忧郁,我们呢,心里则有些害怕(我是说我害怕,而且我相信瓦列里安诺与我的心情一样,虽然我们在她的魔力支配下并没有谈及此事),因为我们觉得她现在完全控制住我们了。虽然我们做过一些荒唐透顶的事情,但那些事情与她头脑里无休止的幻想相比,与她对肉欲的追求相比,与她的狂热与残酷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现实情况是我们都很年轻,面对现在经历的事件我们太年轻了。我是说我们两个男人,因为伊琳娜这种女人已经过早成熟了。虽然她在我们三人中间年纪最轻,但她的意愿支配着我们的行动。

  伊琳娜低声吹起口哨,满脸堆着微笑,仿佛她已预先尝到了某个新主意的甜头。她的口哨声越吹越响,听得出是当时流行的一首滑稽可笑的进行曲;我们提心吊胆的,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着她吹起口哨来,并身不由己地踩着乐曲的节奏齐步行进,。心里都有种既是牺牲品又是胜利者的模糊感觉。

  我们来到圣阿波罗尼教堂前面。这个教堂现已改为霍乱病医院,外面停放着许多灵枢等候灵车运往墓地。灵枢周围用石灰画上圈圈,不让人接近。有个年迈的妇女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上祈祷,我们踏着进行曲的节拍前进,差一点踩着她了。她举起又瘦又黄像个毛栗子似的拳头指向我们,另一只手扶在地上,大声嚷道:“你们这些可恶的先生!”不,她这么嚷道:“可恶!先生们!”仿佛这是两句诅咒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加凶狠,称呼我们先生等于视我们加倍可恶。还说了句本地方言,意思是“婊子养的”;还有什么“不得好……”这时她发现我穿着军服,话没说完便把头低下去了。

  这一段我讲得很详细,因为它是(不立即是,以后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的预兆,同时也因为这些都是那个时代的形象,应该贯穿这本小说的始末。这些形象包括军用运输车穿过这座城市(虽然军用运输车这个词唤起的表象有点笼统,但是一定程度上的不确切性并不是坏事,因为那个时代的特点就是不确切性),包括在街道两旁大楼间挂着的一条条横幅(这些横幅号召人们购买国家发行的公债),也包括工人的游行队伍。各种工人游行的队伍经过不同的路线,因为它们是由相互对立的工会中央组织的,有的主张坚决把考德雷尔军需品工厂的罢工运动进行到底,有的主张停止罢工支持人民武装抗击反革命军队对城市的包围。这些路线纵横交错,却为我们划出一块地盘,让我、瓦列里安诺与伊琳娜在那里上演我们的故事:发生、起步、发展、趋向与意图。

  我认识伊琳娜那天,战线已经收缩到距东城门不足十二公里的地方了。由不满十八岁的青年与预备役中的中老年人组成的城市民兵,正在宰牛场(这个名称听起来就不吉利,但尚不知道对谁不利)低矮的建筑物附近设置防线,这时一群乌合之众蜂拥而至,穿过铁桥向城内逃来。有头上顶着鹅篮子的妇女,有赶着唧哇乱叫东奔西窜的猪群的小青年(农民们为逃避夫役与掠夺,把他们的子女与牲畜也带出来,让他们听天由命),有骑马或步行的逃兵与落伍的散兵,有领着一大帮背着大包小包的使女的贵妇人,还有担着担架的民夫、刚刚出院的病员、游乡串户的商贩、政府官员、修道士、吉卜赛游民和身穿旅游服装的原军官女儿学校的学员们。他们一起拥进铁桥两边的栏杆之间,仿佛被一阵撕毁地图、冲破国界与战线的阴冷的狂风裹带着猛扑过来。这些日子里这种人很多,都希望逃到城内来寻找庇护所。他们之中有人害怕暴乱与抢掠,有人担心会遇上复辟势力的武装,有人为了得到临时委员会的脆弱而合法的保护,有人则为了浑水摸鱼进行违法活动(有违反旧法律的,也有违反新法律的)。现在人人都感到自已的生存受到威胁,再用不着什么团结,重要的是不择手段地为自己开拓一条生路。虽然在遇到障碍时他们也会有某种协作或一致行动,但那并不需要讲许多话就能心照不宣。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也许是因为年轻人在混乱之中才能认识自己的力量并为此感到高兴,但事实是这样的:那天早晨我夹杂在拥上铁桥的人群之中,感到既轻松又愉快,好长时间以来我都未像那天那样感到自己与他人、与我自己、与整个世界如此和谐一致了(我可不愿犯用词不当的错误,也许我最好还是说:我觉得我与他人的、我自己的乃至整个世界的混乱和谐一致)。我已经到达桥头,这里有一段台阶通向岸边;人流减慢了速度,拥挤着、向后面抗着,以免压倒在以更慢的速度下台阶的人身上;那些锯掉腿的人先拄着这根拐杖再换到那根拐杖;马匹被抓着嚼子横牵着,以免铁掌在铁台阶上打滑;带边斗的摩托车需要倾斜着把边斗抬起来(人们免不了抨击这些被迫下来推车的人说,他们最好去走供机动车行驶的大桥,但是,那需要多走一英里多路)。这时我发现我身边有位妇女也在沿台阶往下边走。

  她的大衣下摆与袖口处有一条毛皮镶边,圆顶帽子上插了朵玫瑰花并挂着一块面纱。总之,我很快发现,她不仅年轻、诱人,而且穿着入时。正当我从侧面观察她时,只见她突然睁大眼睛,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嘴惊恐地大叫一声,向后倒下。如果不是我动作迅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一定会跌倒在地,被这股洪水猛兽般的人流踩成肉泥。

  “您不舒服?”我问她。“那您就靠着我点、没有关系的。”

  她的腿僵直了,一步也走不了。

  “深渊,深渊,桥下边,”她说着,“救命哪,我头晕—…·’”

  桥下面并没有什么可以引起她头晕,但是她确实被吓呆了。

  “别往下边看,扶着我的胳膊;跟着大伙往前走,我们已经到桥头了。”我对她说道,希望这些话能使她镇定下来。

  “我觉得大家没有踩着台阶,脚步迈向空中,掉进深渊,大伙都掉进深渊……”她摇摇晃晃地说道。

  我透过桥头台阶的缝隙望见河里的流水,水面上漂浮的冰块宛若天空中的白云。我也觉得一阵眼花,好像也感觉到了她那种感觉:悬空,一直悬在空中;下坠,不停地下坠;漩涡,一个漩涡套一个漩涡。我用手臂搂着她的肩膀,尽力抵御着后面咒骂我们下得太慢的人群。“喂,让开点!上一边搂着去,不害臊!”要想躲开这势不可当的人群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加长我们的步伐,把脚伸向空中,腾空而起……喏,我也觉得悬在空中了……

  也许这篇故事才是架在空中的桥梁。故事在展开过程中不断描写各种各样的消息、感觉和心绪,为各种事件(众人的也好、个人的也好)制造一种背景并在这个背景上开拓出一条人生道路,尽管还有许多历史情况与地理情况尚未交待清楚。我在这座空中桥梁上拥挤前进,不愿意往下看;而女主人公呢,只要我不把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拖下铁桥,让她的脚站在滨江路的路面上,她则老是被人群挤得急于空中。

  她终于镇定下来了,昂着头骄傲地望着前方,并迈着迅速的步伐坚定地向前走,走向磨坊街;我吃力地跟在她后面。

  这篇故事也应该尽力跟上我们,应该想方设法逐句记录下我们关于深渊的对话。铁桥虽然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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