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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昏头了,”法罗埃尔用嘶哑的声音说,“你真的完全疯了!”
“喝一口得付一块金砖。”笑容从德克拉斯的唇边消失,这是他为人的原则。
法罗埃尔死死盯住德克拉斯,然后缓缓从背囊里拿出一块金砖扔到路面上。“你实在精明透顶。”他说。
德克拉斯耸耸肩,拧开水壶的盖子递了过去。
法罗埃尔开始喝水,但仅仅喝了一口德克拉斯就夺回了水壶。
“一块金砖只喝一次,”他说,“这是现在的价格。法罗埃尔先生,以后还可能涨价呢。”
下午四点光景,法罗埃尔感到自己简直无法喘气。德克拉斯走在他前头几米,转身向他挤出一个笑脸。“怎么啦,法罗埃尔?”德克拉斯道,“再也走不动了吗?见鬼,天黑前我们还有四到五个小时的路程呢。”
“歇歇吧……”法罗埃尔口齿不清地说,“我得停一会……我需要喝水,德克拉斯……我非喝不可了。”
他骨散筋酥,凹陷的双眼失去任何光泽。
德克拉斯用满脸的笑容作为答复。其实这时金子对他的意义并不太大,他看重的只是取得优势,要凌驾于法罗埃尔之上,视此人的生死为儿戏。
“我的壶里还有水,法罗埃尔。”他说,举起水壶摇晃一下,揭盖畅饮好几大口,“噢,真好!”说话时水从嘴角流下,“哦,痛快!”
法罗埃尔伸出发颤的双手。“求求您,德克拉斯……”他用肿胀并开裂的嘴说,他的舌头已不听使唤,说话含混不清,“我求求您,帮帮我……”
德克拉斯演戏般举起水壶:“价码在中午已经变了,法罗埃尔先生。现在喝一口要付两块金砖。”
法罗埃尔周身瘫软,他跪倒在地,痛苦地从脖上卸下背囊,以难以置信的力气从中取出两块金砖,里面还剩四块。他无法用单手同时举起两块,只能一块一块在地上把它们推过去。德克拉斯顺手纳入他的背囊内,由于超重,皮革发出裂帛声,可是德克拉斯从来不顾这些。他的视线移到法罗埃尔脸上,他在那深凹疲乏的双眼中看见了满腔仇恨,奇怪的是这反而使他产生出某种快感。
夜间他们躺下,早上七点又重新上路。德克拉斯一如既往地健步如飞,法罗埃尔实在无力跟上,只得远远地拉在后面。德克拉斯有好几次停下,邪笑地瞧瞧他,有两次他甚至取下水壶装出大喝特喝的模样向法罗埃尔炫耀,然后又拧紧壶盖向前走去。
法罗埃尔简直成了魅影——他濒临死亡,双目无光,脸上落满灰沙,开裂的嘴唇和皮肤跟古代的羊皮纸差不多。
中午时分骄阳高悬头顶,法罗埃尔一下子跌倒在地。德克拉斯等了一会,情知老头已无法站起,便返身用脚踢踢对方。“法罗埃尔!”他嚷道,隔了一会,法罗埃尔依然毫无生气,“走啊,走啊,法罗埃尔!我们还得走上好一程呢。”
躺在地上的人发出呜呜声,他的眼睛紧闭,嘴巴半开半阖,开裂的舌头伸出嘴边。“不……”他的声音活像动物的低嚎,“不……”他又说,“我不行了,我要水……”
德克拉斯满意地皱皱眉头,递过水壶:“只准喝一口,法罗埃尔先生,一口。”
法罗埃尔的双手颤抖,他一抓住水壶就凑往唇边。他的全部本能,全部愿望,活下去的绝对依靠都集中在一点——把水壶凑向唇边!可在这时德克拉斯的手却坚定地迅速抽回水壶,壶嘴甚至划伤了法罗埃尔的嘴唇,鲜血溢出,法罗埃尔难以置信地举眼上望。
“我可没有义务供水,法罗埃尔先生,”德克拉斯说,他的眼睛像两粒深色的针尖,“今天的价格已成倍暴涨!”
法罗埃尔的眼睛几乎紧闭,他艰难地卸下背囊摔在地上,用脚推给德克拉斯。
德克拉斯脸上泛出满意的笑容,他背对法罗埃尔蹲下捡取,而把自己的背囊留在地上,有些金砖甚至滚落出来。法罗埃尔望着他,为自己在此时居然还能产生仇恨而暗暗吃惊,怒火唤醒了他的意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眼望德克拉斯的宽肩,憎恨对方的年轻,憎恨对方衬衫下凸出的肌肉,憎恨这个将他玩弄于掌心之上的德克拉斯。
愤怒给了他力量和决心,他用手指紧握金砖,极慢地提离地面,然后站立起来,他竟然不可思议地高举起金砖,正当德克拉斯转脸瞧他时猛击下去。法罗埃尔手中的金砖脱手击中德克拉斯的太阳穴,后者仅及短呼一声就仰面倒地,在流满鲜血的脸上,眼睛兀自睁着,那里面是最后的惊愕,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惊愕。
法罗埃尔又变成孱弱不堪,他无法站立,双腿摇晃,全身疼痛。他磕磕碰碰走向倒在地上的水壶,清水已从里面流出到土里,壶内空无一滴。
法罗埃尔痛哭流涕,泪水流满他那胡子拉茬的脸。他扑倒在地,双肩哆嗦,手指小心地摸索空壶,似乎还巴望能喝到一些液体。
隔一会他又站起,面对散落在周围的金砖摇摇头,这已是毫无意义的金属垃圾,但这也是他剩余的一切:所以他又重新跪下和金砖作斗争。他先打算捡起来,后来又想把它们沿着地面推进背囊,结果他通过超人的努力才拿起一块,像孩子一样用双手捧着。他带着这块金砖上路,纯粹在凭惯性移动。他的喉咙或嘴里都没有一点水份,每次呼吸都如万箭穿心,但他还是在走,一直走到傍晚。
最后他失去知觉,朝前倒下,脸部重重地撞上路面。他就这么躺着,双目紧闭,昏昏沉沉。后来他困难地迫使自己张开眼睛,因为听到了声音——起先只是非常遥远的模糊响声,后来化为汽车的发动机声。法罗埃尔的手脚根本不听指挥,他的生命只存在于眼神之中。当他打算转动头部时,结果却只有瞳孔才稍许有点反应,他从眼角处看见汽车在驶近——这只金属的甲虫呼啸着驶到他身旁,突然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他听到脚步声穿过公路,是个穿着西装的男子,可脸部看不清楚。法罗埃尔实在无法用肿胀的嘴和开裂的舌头说话,恐惧控制了他,因为他连一个字也说不出。随后不知从体内什么地方发出声响,像是一张用极慢速度放送的唱片,语句怪诞,咕噜不清:“先生……先生……这里是金子。真的黄金……送我去城里,我把它给你……给我水,我需要水……”他挣扎着用手指指几米开外落在地上的那最后一块金砖,“是金子,真正的黄金……是你的。送给你,给你……”
他的手指痉挛一下,骤然握紧又松开,全身抽搐一下后就僵硬了。
那男子跪下听了听法罗埃尔的心脏,接着站起摇摇头。
“可怜的老人,”他说,“我倒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打哪儿走来的。”
汽车里的女人在座位上探出身子,想弄清发生的事情。“那是什么,乔治?”她问,“出了什么事?”
男子回进车厢坐到方向盘前。“是个年迈的流浪汉,”他说,“不过现在已经咽气了。”
女人看看男子手里的那块金砖:“这是什么?”
“是黄金,他是这么说的。他想把这个给我,让我送他去城里。”
“黄金?”女人皱皱漂亮的小鼻子,“他要黄金干什么?”
“我不知道,”男子耸了耸肩,“此人不大正常。如果有谁在这种时刻竟然在沙漠里行走,那他肯定是不正常的。”他摇摇头又举起金砖,“我也搞不懂,他怎么会以为我相信这玩艺还值钱。”
“不过它从前是挺值钱的,不对吗?难道人们不曾把它当做宝贝吗?”
男子伸手推开车门:“不错,不过那是在一百年前,当时还无法人工制造金子。”他望望手中这块黄橙橙、沉甸甸的金属,唰地一下扔了出去,“当我们回城时,得及时报告警方,通知他们来这里运走老头。”
他打开自动驾驶仪,回头望望法罗埃尔的尸体——直挺挺地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可怜,”他说,汽车慢慢启动,“我真想弄清楚他是打哪儿来的。”
女人按下另一个按钮,推上玻璃车盖,隔断外界的炎热。车子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
15分钟后飞来一架警方的直升机,先在当地上空盘旋一阵后才降落下来。两个警察上前小心地把尸体抬上担架,队长在本子上作了以下记录:“无名男尸,60岁左右。因中暑衰竭致死。”这短短几语就是法罗埃尔先生——理化博士的悼词。
几周后又发现了德克拉斯业已腐烂的尸体,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搜索才发现了布鲁柯的遗骸和爱尔贝的骷髅。
警方始终没能解开这四个人的谜,最后尸体只得草草下葬。金砖依然留在它们原先的地方——乱堆的坠毁汽车的后厢里,周围很快长满荒草和仙人掌。它们像法罗埃尔、爱尔贝、布鲁柯和德克拉斯一样,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和任何用途。
《板球》作者:阿弗罗·曼哈坦
黑色液体物质啪的一声重重地掉在地上,自动凝成球形,慢慢地滚出小屋,滚到马路当中停住了。在它滚过的钢筋混凝土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好象是从泥地里滚过一样。
莱教授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的试验成功了。他创造了一种比重不知道有多大的物质,现在这种物质不巧滚到马路上去了。
“这是什么?”警察杰尔克斯问道。
教授和警察一起看着那个球形物。“糟了,把路面都损坏了,”杰尔克斯担心地说,“这是什么东西呢?”
教授说:“在某些恒星上,原子十分密集,构成这种原子的物质特别重。例如,有一个恒星,它的物质密度相当于水的三十万倍。一个钟头就可以象一颗子弹打穿你的手。”
“我明白了。”警察杰尔克斯说。他好象要检查一下自己的手,似乎这样可以说明问题。“先生,我相信,这件事你最清楚。”他说,“最好把它搬回你的车间里去。我们不想让交通停顿。”警察杰尔克斯想把这件事情甩开。
“我大概是搬不动的,”教授说。他弯下腰,想把球拿起来,可是根本拿不动。
“粘住了吗?”警察杰尔克斯问道。他抬起穿皮靴的脚,把球踢了一下,自己反而向后踉跄了几步,紧紧抱住了自已的脚。球还是一动不动。
诺比克拉克从车库里开车出来,看到这情况。停住了车。探出头来对他的死对头杰尔克斯说:“老弟,这里可不踢足球的地方。”
“粘住了。”杰尔克斯说。他太吃惊了,顾不上对司机进行报复。
诺比走下车来。他使劲用脚推那只球。“这是什么东西呢?”他问教授。
“这是一次试验。”莱教授说,“你有什么工具吗?我很想把它搬回我的车间里去。”
诺比拿出一柄七磅大锤。他抡起大锤,使劲吃奶力气,从侧面朝那只球猛砸过去。大锤反弹回来。诺比大吼一声,扔掉大锤,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啜个不停。
“这一锤至少可以使三百磅重的东西移动位置,”莱教授说,“这只球竟然不止三百磅,真是大有趣了。”
警察杰尔克斯叫来了当地的消防车。消防队员们查看了那只球。他们具有随机应变的天才,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把一条粗绳绕成一圈,套在球上,把粗绳的另一端系在消防车上,消防车司机用第一档慢慢开动。一分钟后,粗绳啪的一声断了,消防车也坏了。
一辆警车停下来了。四名戴平顶帽的警察跳下车来。马路立即被警戒起来,井用麻袋布把球围起来。这件事报告到首相那里去,并在报纸上发表了一个谨慎的声明,内容是:在陆军部的一个试验站附近,发生了一起事故,因此有一小块地区禁止通行,但是不必惊慌,因为事故与放射性物质无关。
当天,在警察杰尔克斯围起来的那个地段,恰好有妇女协会地方代表举行的一个茶会。陆军部的三名高级将领准时前来参加。
“莱教授,”上将说,“我们不喜欢这样公开。这样做太不合适了。”
“这只球滚出了我的车间,”教授解释道,“是某种突如其来的吸引力在起作用,我无法制止。”
“弄一部起重机来。”上将厉声说道。
起重机组全体成员费了一番周折。才把球紧紧套住。他们想把球周围的混凝土挖起来,但是他们一挖,球好象陷得更深了。最后,他们改进了方法,把球紧紧夹住。
起重机引擎发出轰鸣。粗绳哼哼直响,起重机因为引擎转得快,机身明显地振动着。球仍然纹丝不动。
“伙计,开足马力!”将军喊道。“这是政府的财产。”
套绳断了,起重机的隆隆声也停了。他们只好要求奥尔德肖特再派一台起重机来把第一台拖走。上将和其他高级将领回到陆军部,写报告向女王陛下反映,民用康采恩为军队提供的设备不合规格,应当立即绳以军纪。
第二天早上,全国各报刊登了诺比·克拉克提供的消息,于是整个国家都为莱教授的东西担优。早饭过后,唐宁街外面挤满了人群。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坚持应该采取措施。澳大利亚总理甚至打来电报,询间英国采取什么措施,防止那只球穿过地心,从地球的另一边滚出来,毁坏他们为板球决赛而精心准备的板球三柱门。
首相多次亲自走到唐宁街十号的台阶上,作出胜利的手势。但是,作为举起那只球的方法,这似乎是不够的。
到了午饭时间,事态出现了更加富于戏剧性的发展。反对党的激进派在要求政府辞职的同时,建议英国在那只引起众怒的球上投氢弹,让那只球和保守党占优势的那个选区同归于尽。
美国空军的喷气式轰炸机从格林汉康芒起飞,运来了世界上最大的起重机的全套零件,这台起重机的总重量是二百五十吨。埃森的克鲁普斯打电话来说,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将造出一台五百吨的起重机。
午饭后,首相坐汽车离开唐宁街,到现场视察。这时,人们看到他手指之间夹着一只乒乓球,作出胜利的手势。
现场上,临时铁路、起重机、消防车、部队、各工会代表,乱成一团。巴特林假日帐篷有限公司外边搭起了看台。首相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去。
“先生,发生了这种情况,我十分抱歉,”教授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复杂情况。”
首相哼了一声。他望着那只球。球因为被各种起重装置夹过,变得非常光亮。他生气地用拐杖把它拨了一下。球从窟窿里跳出来,顺着马路的弧度慢慢地滚到路边的小水沟里。
莱教授大笑起来,他看看表,下午三点二十二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他说,“这是种不稳定的化合物,它的分子结构在二十四小时之后会改变。他又看了一下表。“我必须考虑如何改变这种情况。他捡起球,放进口袋里。他说:“一个科学家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他走进他的车间,关上了门。
《半人半鱼之神》作者:'美' H·P·洛夫克拉夫特
我是在精神明显紧张的状态下撰写此文的。因为到明晚,我将不复存在。我身无分文,在唯一能维持生命的药物中断了时,将再也不堪忍受精神的折磨;我将从顶楼这个窗口跳到下面肮脏的大街上去。不要从薪俸和吗啡上来断定我是一个弱者或是一个堕落者。等你阅毕这几页草草写就的文字时,你也许会料想我为什么非得忘却一切,或非得寻死的原因,但你决不会完全料及这一原因。
在茫茫太平洋最开阔也是最没有人去的一块海域上,我押运的邮船成了德国军舰的牺牲品。那时,大战刚起,德国佬的海军力量还没有被削弱到后来的地步,我们的押运船自然也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但另一方面,由于德国佬收编了我们这些战俘,我们也就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公正、客气的对待。德国佬的军纪很松散。在我们被俘后的第5天,我便有了机会,找到一条小船独自逃走。船上备足了可用很长一段时间的水和食品。
当我最终发现小船在随波逐流时,我如坠五里雾中。我从来就不是合格的航海者,因而只能依据太阳和星星的位置,模糊地推断自己处在赤道偏南一点的地方。我对经度一窍不通,而且当时又看不到任何岛屿或海岸。天气一直很晴朗。在灼热的阳光下,我漫无目标地漂流了不知多少天,期待着有艘路过的船,或被海浪抛到某块可居住的陆地上去。然而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开始感到绝望。
奇迹在我睡眠时发生了。但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我将永远不得而知,因为我的睡眠尽管多梦不安,但从未中断过。最后醒来我竟发现自己的一半身子陷进了一片可怕的黑黏泥地之中。黏泥地呈一丝不变的起伏形状,从我的周围一直延伸到我能看得到的地方。小船也搁浅在黏泥地上,离我有些距离。
你很有可能会猜想我的第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