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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泽贤治童话 作者:宫泽贤治-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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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们会在围垣内玩。” 

  一郎哥哥走远了。这时,天空布满了一层薄云,太阳像一面白镜子,在云层之间与流动的云层反方向奔驰着。山风又迎面刮起,把尚未割掉的草丛吹得青浪滚滚。一郎在前带路,不多久就来到围垣旁。围垣有处豁口,中间横架着两根圆木。耕助正想从下面钻过去,嘉助拦住他说:“我来卸下。” 
  说着便抽出圆木一端,卸下圆木放到地上,大家依次跨过剩下的那根圆木。进去后,只见前方高坡上聚集着七匹油亮棕毛的马,正在悠闲地甩着尾巴。 

  “这些马一匹都要上千块,听说明年都要参加赛马。”一郎边说边走近马群。 
  马儿们好像已耐不住寂寞似地,全体靠拢过来,还伸长了鼻头,像是在要什么东西一般。 
  “它们想吃盐巴呢!”大家叫叫嚷嚷,一齐伸出手让马儿舔。只有又三郎因为不熟悉马儿性情,有点害怕,将双手插回口袋中。 
  “哈!又三郎怕马!”悦治叫道。 
  “我才不怕呢!”又三郎赶忙抽出手伸到马儿鼻头前,马儿转动着脖子刚一伸出舌头,又三郎却惊慌失措地又急忙缩回手插进口袋里。 

  “哇!又三郎真的怕马!”悦治又叫了起来。又三郎羞红了脸,忸怩了半天,最后说道: 
  “那么,我们来玩赛马好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玩法。又三郎继续说: 
  “我看过好几次赛马,不过这些马都没配马鞍,不能骑。这样吧,我们每个人各赶一匹马到那边,看,就那棵大树好了,谁先赶到谁就是冠军。” 
  “好像挺有趣的!”嘉助说道。 
  “会被骂喔!会被放马的人抓到喔!” 
  “没关系啦!反正是要参加赛马的,事先不练习一下怎么行!”又三郎反驳。 
  “好!那我赶这匹!” 
  “我要这匹!” 
  “那我赶这匹好了!” 

  每个人均挥舞着柳条或萱草穗,口里嘘嘘叫着,轻轻抽打着马儿。可是,马儿一动不动,有的依然低头啃着草,有的则伸长脖子四处观望,好像在欣赏四周的景色。 
  于是一郎用力拍了一下手,再大叫一声。只见七匹马同时竖起鬃毛,往前奔驰起来。 
  “好!”嘉助拔腿追了上去。然而,这根本不像是在赛马。因为马儿们都不前不后地排在一起,而且速度也不像赛马马匹那般快。不过大家仍是兴致勃勃地一边喊叫一边拚命追赶马匹。 

  马儿跑了一阵,看似要停下来了。大家虽然气喘吁吁,却又继续追赶着。这时,马儿们已绕过了那个高坡,奔到刚才大家跨过的围垣豁口。 
  “啊!马要跑出去了!快截住!快截住!”一郎慌忙大叫。 
  实际上有的马已经跑到围垣外了,后来的马也眼看就要跨出圆木。一郎嘴里大叫:“赫!赫!”一边拚命追了上去。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赶到马前张开双手,却已经有两匹马跑出去了。 
  “快来截住!快来!”一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赶忙将圆木装了上去。其他人赶过来钻出圆木一看,跑出围垣外的两匹马已经停下来,正在悠闲地啃着青草。 

  “悄悄过去勒住马,悄悄地!”一郎边说,边过去勒住其中一匹马儿拴有牌子的口钳部位。嘉助和又三郎想去勒住另一匹马,刚走到马儿跟前,马儿像是受到惊吓,突然沿着围垣头也不回地往南方奔跑。 
  “哥哥!马跑了!马跑了!哥哥!马跑了”一郎在后头拚命叫喊着。又三郎与嘉助则拔腿追赶马儿。 
  马儿这回似乎真要跑掉了,只见它在有一人身高深的草丛中,时隐时现地往前狂奔。 
  嘉助追赶得两腿发酸,早已失去辨别方向的感觉,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接着,他觉得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转,终于栽倒在草丛中。最后闯进他眼帘内的是马儿的赤色鬃毛,与跟在马后紧追不舍的又三郎的白帽子。 

  嘉助仰躺着望着天空。天空白茫茫一片,一直旋转着,浅灰色的云层疾驰在上方,而且轰隆轰隆作响。 
  嘉助挣扎着站起来,喘着大气走向马儿跑去的方向。马儿和又三郎通过的草丛中,留有一条模糊的足迹小径。嘉助笑出声来。心想:“哼,没关系,那匹马一定害怕了,正在哪个地方等着呢。” 

  嘉助顺着足迹走下去,可是,走不到百步,竟发现这条在比他身高还深的白花龙芽与蓟草丛中的小径,突然分成两三条岔路,他不知该往哪条走才好。嘉助扬声高呼着。 
  远方好像传来又三郎的回应。 
  嘉助下定决心,往中央那条路走去。可是这条痕迹也是断断续续,有时还横亘在马儿不可能跨过的陡坡上。 

  天色变得异常昏暗,四周的景色也逐渐模糊不清。冷风开始横扫草丛,云雾也零星地不断从眼前飘过。 
  “完了,变天了,这下子麻烦的事都会通通到来。” 
  果不出他所料,马的足迹在草丛中消失了。 
  “啊,完了!完了!” 
  嘉助慌得胸口怦怦跳。 
  草丛随风摇摆,不时发出劈劈啪啪、哗哗沙沙的响声。雾气越来越浓,浸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嘉助绞尽嗓子大喊: 
  “一郎!一郎!快来啊!”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雾珠如同黑板飘落的粉笔灰,在大气中纷飞乱舞,四周一片沉寂,阴森可怕。草丛中传来水滴滑落的啪嗒声。 
  嘉助想尽快回到一郎他们那儿,掉头赶路。可是,脚下的路与刚才来时完全不同。首先,蓟草太过茂密,而且刚才草丛中没有山石,现在却时时会出现在脚底。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巨大山谷。芒草沙沙作响,山谷对面的一切都隐没在浓雾之中,宛如一道深不可测的峡谷。 

  每逢有风吹起,芒穗就会高举着无数双细长的手,忙碌地在空中打招呼: 
  “嗨,西先生;嗨,东先生;嗨,西先生;嗨,南先生;嗨,西先生。” 
  嘉助心慌意乱,只好闭上眼睛侧过脸去,再急忙掉头往回走。草丛中冷不防出现一条黑色小径。仔细一看,原来是无数马蹄印铺出的路。嘉助欣喜若狂,发出几声短笑,快步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可是,这条路也靠不住,有的地方只有五寸宽,有的地方宽达三尺,而且好像是在绕着圈子打转。最后来到一株树顶烧焦了的大栗子树前时,小径又模糊地分成几条岔路。 

  这里看来像是野马聚集的场所,在雾中,能看出是个圆形广场。 
  嘉助失望透顶,又顺着黑色小径往回走。四周不知名的草穗随风摇曳着,每逢稍强的风吹来,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处指挥似地,草穗会全体伏下躲避强风。 
  天空在闪电打雷,轰隆轰隆作响。嘉助走着走着,发现眼前雾中突然出现一座状似房屋的黑团。嘉助以为是错觉,停下来望了一会儿,越看越像是一座房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定睛一看,才看清原来是一座冰冷的大黑岩。 

  白花花的天空不停在回转,野草骤然齐声摇晃,拂去叶面上的水滴。 
  “万一走错了,来到原野的另一侧,又三郎和我肯定会没命。”嘉助心里想着,嘴里也在嘀咕着,接着又扬声大喊: 
  “一郎!一郎!你在哪儿?一郎!” 
  四周再度明亮了起来,野草们齐声吐露出欢欣的气息。 
  嘉助耳边清晰地响起曾经听说过的一段传言: 
  “伊佐户町有个电工的孩子,被山妖捆住了手脚。” 

  黑色小径终于在嘉助脚下消失了。四下顿时又是一片沉寂,接着刮起狂风来。 
  整个天空像一面随风翻腾的大旗,并且劈劈啪啪迸出火星。嘉助终于不支倒地,躺倒在草丛中昏睡过去。 

  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是遥远的往事。 
  嘉助仿佛看到又三郎伸长双腿坐在他眼前,一声不响地仰望着天空。他身上那件眼熟的灰上衣上,还罩着一件玻璃斗篷。脚上穿着一双亮晶晶的玻璃鞋。 
  栗子树树影在又三郎肩上洒落了一片蓝,又三郎身影又在草地上洒落了一片青。风阵阵袭来,又三郎不笑不语,只是紧抿着小小双唇,默默望着天空。霍地,又三郎飘然而起飞向天空。玻璃斗篷在空中闪闪发光。 

  嘉助蓦地张开了眼睛。灰色的雾霭仍在飞快游荡着。 
  一匹马正伫立在他眼前。马儿像是惧怕着嘉助,眼光瞥向一旁。 
  嘉助跳起来一把勒住马儿的名牌。又三郎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双唇,从马儿身后走了出来。嘉助见状,情不自禁全身发起抖来。 
  “喂!”浓雾中传来一郎哥哥的叫声。也传来阵阵轰隆雷鸣。 
  “喂!嘉助!你在哪?嘉助!”这回是一郎的叫声。嘉助兴奋得跳了起来。 
  “喂!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一郎!喂!” 
  眨眼间,一郎和他哥哥就出现在眼前。嘉助当下放声大哭起来。 
  “找了好半天,太危险了,看你全身都湿了。”一郎哥哥熟练地抱住马头,迅速地镶上带来的口钳。 
  “走吧!” 
  “又三郎你一定吓坏了吧?”一郎问又三郎。又三郎依旧紧抿着双唇,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大家跟着一郎哥哥身后翻过了两个平缓的斜坡,再顺着一条很宽的黑土路走着。 
  天边闪了两次微白的闪电。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草木烧焦的味道,一缕青烟飘荡在雾中。 
  一郎哥哥喊道: 
  “爷爷!找到了!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爷爷站在雾中回说: 
  “真急死我了。找到就好。嘉助,冻坏了吧?快进来。”嘉助跟一郎看来都是这个爷爷的孙子。 

  在半边烧焦的大栗子树根部,有个四周用草捆围起来的小窝棚,里面有一堆火,正徐徐地燃着红火苗。 
  一郎哥哥把马儿系在枹树下。 
  马儿嘶嘶叫了起来。 
  “真可怜,哭好久了吧。这孩子是不是那个来挖金山的儿子?来,大家来吃米团,吃啊。我再来烤这边的。结果你们在哪儿找到他们的?” 
  “笹长根出口。”一郎哥哥回答。 
  “好险!好险!从那儿下去的话,连人带马都会没命的。嘉助啊,快来吃啊。孩子,你也吃吧!来,把这些都吃了。” 

  “爷爷,我去把马放了吧。” 
  “好,好,若被放马的知道这件事就麻烦了。不过,再等等,马上会放晴。唉,我真是担心死了,还特地到虎子山山脚去找过你们。回来就好,雨也快停了。” 
  “早晨天色还好好的……” 
  “嗯,会再放晴的。哎,棚顶漏雨了!” 
  一郎哥哥走出草棚。棚顶上滴嗒滴嗒响个不停。爷爷仰头望着笑了起来。 
  哥哥进来说: 
  “爷爷,放晴了,雨也停了。” 
  “好,好。你们在这儿烤火,我再去割点草。” 

  云雾骤然便散开了,阳光亮晃晃地洒了进来。太阳已经偏西,几团蜡块般的雾气,因闪躲不及在阳光下无奈地闪着亮光。 
  草丛上串串水滴晶莹地滚落下来,所有植物的叶、茎与花儿,都在吸吮着今年这最后的阳光。 
  远处西方的碧绿原野,宛如刚刚抹去泪水,露出粲然的笑容。对面的栗子树也放射出青翠圆光。 
  大家疲惫不堪地跟在一郎身后,鱼贯地下山。来到山泉旁时,一直紧抿着双唇的又三郎,默默地与众人告别之后,独自走向他父亲的小屋。 
  归途上,嘉助开口说: 
  “那家伙肯定是风神。是风神的孩子。父子俩在那边做了窝。” 
  “别瞎说了!”一郎高声制止。 
①参拜神社时,在合掌祷告之前得先摇铃,此处指的正是摇铃时那个彩带。
九月五日

  第二天早上是雨天,第二节课开始,天空逐渐转亮,到了第三节课的下课十分钟时,雨终于停了。天空露出像是被刀刮出般的块块蓝天,鳞片似的白云,在蓝天下往东飞奔;山上,芒草丛中和栗子树上,也冒出蒸汽般的团团云雾。 

  “放学后,去摘山葡萄好吗?”耕助悄声问嘉助。 
  “好啊!去!去!又三郎要不要一起去?”嘉助随即邀了又三郎。 
  “哎,那地方不能让又三郎知道的。”耕助在一旁嘀咕。 
  又三郎没听到耕助的阻止,回说: 
  “去!去!我在北海道时也摘过。我妈还腌了两大桶呢。” 
  “你们要摘葡萄的话,也带我去吧!”二年级的承吉也来凑热闹。 
  “不行!怎能让你们知道那地方!那是我去年新发现的。”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盼望着放学。第五节课一结束,一郎、嘉助、佐太郎、耕助、悦治与又三郎六个人,从学校出发往上游方向走去。不多久,来到一间茅草房附近,草房前有一小块菸草田。菸草木下半部的菸叶已经被摘光了,绿油油的菸梗排列得很整齐,看上去像是一片小树林,十分有趣。 

  又三郎突然走上前,随手摘下一片叶子,递到一郎眼前问说: 
  “这是什么叶子?” 
  一郎吓了一跳,稍稍沉下脸说: 
  “哇呀!又三郎,随便摘菸叶是会被公卖局的人骂的!你干嘛不说一声就摘下?”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 
  “哇呀!公卖局的人都会一片一片数着叶子数,再记在帐簿上的。我不管啰!” 
  “我也不管啊!” 
  “我也不管!”大家异口同声叽叽喳喳。 
  又三郎涨红着脸,手里摇晃着菸叶,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一会儿,才赌气地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 

  大家惶恐不安地环顾着四周,深怕被人看到,又缩头缩脑地打量着眼前那栋小茅屋。座落在热气腾腾的菸草田对面的茅屋,寂静无声,似乎没有任何人在。 
  “那房子是一年级的小助的家。”嘉助开口打圆场。 
  可是耕助本来就不愿意让大家知道自己发现的山葡萄丛,现在跟来一大堆人,就把气出在又三郎身上: 
  “嘿!又三郎你说不是故意的,可是谁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你还是把叶子照原样还给人家吧!” 
  又三郎很为难,沉默了一阵子,才轻轻地把叶子搁在那株菸叶梗底下,说: 
  “那我就放回原处好了。” 

  一郎趁机说:“快走!”并率先跨开脚步。其他人也跟在一郎身后走开。只有耕助还留在原处嘟囔着: 
  “我不管喔!那是又三郎放的叶子,跟我无关喔!” 
  不过没人理睬他,迳自越走越远,耕助只好赶忙追上去。 

  一行人沿着芒草丛中的小径,又往山上爬了一段,才来到一处栗子树遍地林立、朝南的洼坑地。栗子树下正是一大丛山葡萄藤。 
  “这地方是我发现的,你们不要摘太多啊!”耕助说。 
  “我要去摘栗子。”又三郎说完,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栗子树枝头上扔去。一颗青刺果应声而落。 
  又三郎用树枝剥开刺果,取出两个还未熟透的白色栗子。其他人都在忙着摘山葡萄。 

  耕助摘了一阵子后,想到另一丛山葡萄去,正当他路过一株栗子树底下时,突然从树上淅沥哗啦落下一阵水滴,使得他自肩膀到背上,就像刚从水中爬上来似地湿淋淋的。耕助目瞪口呆地抬头往上看,只见又三郎不知何时已经爬到树上,一边笑着一边用袖子在擦脸。 

  “哇!又三郎你干什么?”耕助恨恨地往上喊道。 
  “是风刮的。”又三郎在树上吃吃笑着。 
  耕助离开树下到别处继续摘着山葡萄。耕助已经摘了许多,东一堆西一堆,恐怕自己也会拿不动,整个嘴巴也染成了紫色,看上去好像大了一圈。 
  “够了吧,就摘这些回去吧。”一郎说道。 
  “我还要摘!”耕助回说。 
  这时,又是一阵水滴哗啦落在耕助头上。耕助吃了一惊,抬头往上看去,不过这回树上没有又三郎的身影。 

  仔细再看,树枝另一端露出又三郎灰色的胳膊,更听到他的吃吃笑声。耕助这回真的火大了,大吼着: 
  “又三郎!你又泼了我一身水!” 
  “是风吹的!” 
  大家哄笑了起来。 
  “又三郎,一定是你摇了树枝的!”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耕助愤愤不平地望着又三郎,过一会儿才说: 
  “又三郎!这世界要是没有你多好!” 
  又三郎狡赖地笑着回说: 
  “耕助啊,真是对不起喔!” 

  耕助想再骂些别的话,却因为过于气愤,一时想不出来,只好重覆着刚才的话: 
  “喂!又三郎!要是这世上都没有像你这样的风,不知多好!” 
  “对不起啦!可是你刚刚实在是太欺负我了。”又三郎眨了眨眼睛,有点过意不去地辩解着。不过,耕助怒气未消,又重覆着同样的话: 
  “哇呀!这世上要是都没有又三郎风的话多好啊!” 
  这回,又三郎感到有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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