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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踉跄地返回程豪身旁,月光下他的脸色透出残忍的白,程豪向他伸出手,阿九却没有握住。
这条无尽的逃亡之路,他再也走不下去了。
Chapter 51 夏伤
叶向荣接到阿九的电话后,以最快的速度集合了警力。因为夏如画还在他们手上,所以追捕的警车都没有开警灯,叶向荣统一负责。祁家湾码头由吴强部署,如果程豪逃过追捕,那么在上船之前一定要扣住他。
坐在车上,叶向荣有着一种从没有过的亢奋和紧张。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驰而过,叶向荣呼吸着自己最熟悉的带着大海气味的空气,想起了这个案子发生最初侯队长对他说的话。这么多年过去,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使命。那不仅仅是抓捕罪犯的职责,不仅仅是维护生命财产安全的宣言,不仅仅是法律条文的规定,而是一种源自内心的浑厚的力量,刚强而坚韧。
叶向荣握紧了手里的枪,夏如画轻淡如菊的笑容恍然出现在他眼前。他想,这次一定要帮她,连魏如风的那份一起。
阿九开着车,眼看就到兰新路了,从后视镜上看,并没有警车的影子,他的手心冒出汗来,方向盘因而有些滑。程豪仿佛感觉出了他的心慌,突然凑到他耳边说:“开快点儿,如果待会儿有情况也不要停!”
阿九听见后边传来了一声“咔嗒”的金属声,这个声音他曾经听过,是程豪手枪的上膛音。阿九点点头,咽了口唾沫,一狠心踩大了油门。
夏如画很安静地坐在车上,混沌的时光磨灭了她的感知,她没有恐惧也没有盼望,她仿佛很仔细地在看外面熟悉的道路,但是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汽车遇到红灯停了下来,程豪低声咒骂了一句。夏如画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瞥了眼街边。
时间在那一刹那定格住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闪出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他从背面看有些消瘦,走路时左肩膀比右肩膀高一些,一晃一晃的。
夏如画的眼神渐渐聚拢起来,这个人她认得的,她跟程豪说过,就是化作灰尘也能认得的。
夏如画猛地打开车门跑了下去,阿九和程豪都没有想到。程豪探出身子,一把没够到她,焦急地大喊:“如画!回来!”
夏如画丝毫不理会他的呼喊,踉踉跄跄地往马路中间走,两旁过往的车辆纷纷按起喇叭。程豪也跳下了车,跑了几步,拉住夏如画。夏如画疯狂地挣扎起来,她含混不清地说:“你放开我!我见着他了!你让我找他去!”
程豪还没说话,就看见了从旁边车子上下来的人,那些人眼睛直盯着他,手摸向了腰间。程豪在他们中间看见了叶向荣,还没等叶向荣开口,他就死死勒住夏如画说:“你们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叶向荣慌忙挥手,所有人都停住了。周围的路人看见有人掏出了枪,吓得四散逃开。警察们渐渐控制住现场,程豪拿枪抵着夏如画的头,四处张望着。
夏如画眼看着那个人渐渐地走远,更加躁动起来,她一边掰开程豪的手一边哭叫:“如风!魏如风!”
夏如画凄厉的声音穿透了整个街市。程豪和叶向荣都被这一声对亡灵绝望的呼唤震慑住了,程豪手一松,夏如画挣开他向前跑了几步。
隔着一层层陌生人的面孔,那个人终于回了头。夏如画看着他,露出了小女孩一般的笑容。
她慢慢伸出手,刚要向他迈出一步,身后却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声,随后好几声枪声一同响起,而夏如画已经听不真切了。
她和程豪展开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散落两旁。她的脑侧汩汩流出了血,顺着眼角的泪痣,一滴滴落在地上,犹如哭出的血泪,绽开了妖娆的花。
夏如画倒下时没舍得闭眼,远处的那个人在她的眼眸中,一帧一帧地消失。她仰躺在地上,头发像锦缎一样散开,黑色的发、红色的血,仿佛一幅破裂的画。
远处那个人怔怔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夏如画,身旁的一个中年人推了他一把说:“如画!还不闪开点儿!”
“威叔,你叫这伙计什么?”和他走在一起的瘦子说。
“如画啊。”威叔捡起掉在地上的铁丝说。
“他怎么叫这名字?女里女气的!”瘦子纳闷地问。
“别提啦,他是西街爆炸那天我从海里救上来的。别人都有亲属,就他没有,我估计是家里人都没了。我问他什么,他也都不知道,好像被大火吓住了,嘴里不停地喊‘如画,如画’,只有叫这个名字他才有反应。我都救了他,总不能把他轰出去,正好店里缺个人,就把他留下来了。”
“唉,也挺可怜的。”瘦子摇摇头说。
“如画!走啦走啦!真是的,什么都不记得,倒喜欢凑热闹!”威叔大声喊。
瘦子回过头,指着他惊异地说:“威叔你看!他……他怎么啦?怎么哭了?”
在那个叫如画的男子脸上,清清楚楚地挂了两行泪。威叔走过去说:“都跟你说别看了!非看!吓着了吧?”
“我这里……”男子捂着胸口心脏的位置说,“疼……”
“疼个屁!又没打着你!快走!小心警察来抓你!”威叔吓唬着他,把铁丝塞给了他。
男子一哆嗦,像是在害怕什么。他向夏如画倒下的地方望了一眼,疑惑地、不舍地、哭着望了最后一眼,终究还是扭过头,慢慢走远。
程豪已经被击毙了,这个显赫一时、让叶向荣侦查了几年的人就这样躺在了他脚下。可叶向荣没低下头看他一眼,他跌跌撞撞地越过了程豪的尸体,走到夏如画旁边跪了下来,颤抖地抱起她,轻声呼唤着:“如画……如画……”
程豪最终还是没放过她,他开枪射中了夏如画,血染红了她素净的脸庞,就像一抹胭脂,带着美丽却残酷的色彩。她仍然在微微喘着气,但是眼前已经一片漆黑了。
在她生命最后的微光中,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余下了魏如风的样子。
“咱们明天还要走远路呢。”
“你愿意吗?你愿意跟我走吗?”
“姐,这不是别人的错,是我自己的错。”
“谁再敢说我姐一个字!我就把他也从这里扔下去!都给我记住了!姐,咱们回家!”
“夏如画,我那天说的是真的!我说爱你是真的!”
“我爱你!”
“豆沙太甜,我不爱吃。”
“我绝不会让你饿死!我们俩要一起活得好好的!”
“姐,你是觉得我可怜吗?”
“姐,别哭了,以后我再送你,送你好多好多。”
“就在眼角,你揉揉!”
“魏什么?”
“不为什么……”
魏如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夏如画初次见到的那个小男孩。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时光深处,站在生命尽头,静静地、静静地等着。
夏如画微微笑了笑,眼角的痣如同她生命最后的泪,闪着血色的光。她想,她终于可以和魏如风永远地在一起了。如果真的三世一轮回,那么她一定会在某一个雨天再见到他。到时候,她一定会一早告诉他,她真的真的在爱着他,一直在爱着。
夏如画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天空飘起了雨,雨珠落在叶向荣的脸上,和泪水融在了一起……
夏如画终年二十六岁,魏如风不详。
Chapter 52 尾声
在海平市,辉煌如夜晚第二轮明月的东歌夜总会已经破败不堪。张青龙在东歌对面修起了一座比东歌更豪华、更气派的夜总会,东歌的招牌在夜幕下被崭新的光辉遮住,原来那么流光溢彩的霓虹,也渐渐黯然失色。
程豪的时代,已经终结。即使茶余饭后,也没有谁会再提起那个曾经荣耀一时的名字,当年的爱恨情仇早已遗落失在漫漫的岁月中,被人们淡忘了。
叶向荣现在调查张青龙,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虽然和程豪的案子不尽相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太贪婪,而贪得越多,输得也就越多。
连续多日加班后,叶向荣终于休息了一天,他去linda的店里买了两束花,linda很有默契地给他包好。他每次来都要这两种,一束是白菊,一束是雏菊。等着她剪花的时候,叶向荣一直看着挂在墙上的照片。那是阿九在东歌夜总会拍的,linda还是摇滚歌手的打扮,打着唇钉,抽着烟,胡永滨在吧台擦着一只杯子,望向镜头的眼睛有点儿脱离尘嚣的清透。立体的人在相纸上让叶向荣微感陌生,但是从linda的眼神里,他能感觉到那段日子真正存在过的痕迹。胡永滨既是1149又是滨哥,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他被保留为最令人感念的样子。
拿着花出来,叶向荣开着车去了海平墓园。他先去了胡永滨的烈士公墓,墓碑上,身穿警服的胡永滨显得坚毅且正直。叶向荣把白菊放在墓前,摘下警帽,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想起自己有一句话一直没告诉他,以前是忘了,后来是来不及了。他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喃喃自语:“永滨,你是一个好警察。”
从烈士公墓出来,要绕过一个小山坡才到人民公墓,叶向荣走到那里时暮色已浓。在纵横交错的坟墓中,他走到了一块小小的墓碑面前。那是一座新坟,青灰色的石头上还留着鲜艳的红字,碑文很简单:魏如风、夏如画,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这是陆元为他们安置的安息之所,叶向荣想帮忙,但被他拒绝了。他知道,陆元是怪他的,怪他在最后一刻都没能拯救夏如画。
叶向荣没对陆元解释什么,是的,他已经帮不了他们了,但是他把他们两个人的音容深深刻在了心底。他们的存在让他明白了每一行法律条文之间都有着些许的空白,在那里埋葬了很多文字无法救赎的、痛苦且不为人知的人生。而作为一个警察,他要用毕生的努力,去守护所有这些本该好好活下去的生命,去捍卫国法和正义,这就是他的职责。
叶向荣捡起地上的松枝,掸了掸墓碑上的浮尘。他把那束雏菊放在他们名字下面,静静地注视着。前尘往事似画如风,他们青春中的苦痛和幸福都化作了一抔黄土。然而叶向荣想,他们并没有消逝,只要还有人记着,记着那年夏天的爱与罚、年少与忧愁,那么他们就还是存在的。
叶向荣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他才扭转了身。他答应了在福利院里的那对姐弟,晚上会去看他们,给他们讲故事听。
这次,他不会失约了。
叶向荣的身影渐行渐远,夏半微醺的风拂过,暗香袭人,黄色的花瓣散落在了地上,陪伴着墓碑上的名字,缓缓凋零。
番外:某年某月,某时某人
壹·死亡很近,回忆很远
我叫苏彤。
二十六岁,已婚,有一个女儿。在广告公司做设计。
大概在1993年与死者偶然相识。
我捡了她的手提包。
最后一次联系是四年前。
在学校遇见的。
对,我们同校。
魏如风?
不是很熟……
我从海平市公安局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快入秋的海风凉飕飕的,裹紧外套,却还是会觉得冷。
几个女学生笑着走过去,她们穿着裙子,背着画板,丝毫感觉不到冷。可能年轻时,有足够的热量去忽略温度,我上大学那年,遇见魏如风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吗?
不禁又回想起那位警察的盘问,他一定不知道我曾经在海大对面的咖啡馆见过他,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无意间闯入了那两个人的生活,继而喧嚣,继而退场。我以为从告别他们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会刻意去想那时候的事了。可是今天,在警察的询问中我又把有限的时光层层剥开,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那天的再见已经成了永别。
原来他已经死了那么久。
原来我已经嫁作人妇。
原来夏如画也死了。
原来我们谁都没能逃远……
我紧了紧衣领,背对着公安局大楼前挂着的警徽,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夏如画的死,我是从陆元任职的报纸上看到的。
那上面头版头条报道了逃犯程豪被警方击毙于街头的新闻,里面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据警方证实,另一名死者为程豪的情妇夏某。另据知情者称,此次二人正计划秘密出境,目前该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西街码头‘10·29’大案全面告捷。”
黑色铅印的照片,让夏如画的美丽大打折扣,她的眼神哀怨忧伤,仿佛透过纸面,直看到我的心里。
记忆中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容颜和这张照片怎么也对不上,我记得在那间咖啡馆第一次和夏如画见面的时候,她明明不是这样子的。虽然她总是蹙着眉头,但是眼睛很干净,在那一潭深黑中隐隐能看到无法撼动的坚定。可能是太美丽了,美丽得带着诱惑色彩,让人不自觉地想侵略。所以胖妹夸赞她的时候,我却选择了嘲弄。想想我其实是嫉妒的吧,尤其在见到魏如风之后。
跟她把话挑明那次,不是我有多少自信,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绝望了。我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走上一条不归路,却没能力劝住他。再不甘心也没用,我只能求助于夏如画,只有她的话,才能改变魏如风的决定。
她那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傻傻地用柔软的皮毛保护着自己珍贵的食物,即使力量是那么微小,也隐忍着绝不放弃。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样的女子啊,自然会有人想捕获,也有人想保护。
后来,我的命运就和那两个人纠缠到了一起。他们总是做我意料之外的事情,间接地让我的人生不圆满。而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消耗了我生命大半的喜怒哀乐……
在海平剧院那次,我本来是想好了所有的台词的。我要让魏如风亲口告诉我他的决定,明确地知道他已经扭转了未来的方向,然后再仔细说出自己的心意,即使不被接受,也要姿态优雅地转身,完成我不平凡不美好却仍然骄傲的初恋。
结果呢,他满身是血地倒在了我怀里。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恐惧。如果可以以命换命,我那时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死。直到现在,我举起左手都仿佛会隐约地看见血迹,殷红殷红的,暖暖的,从我的手指缝中流过,一滴一滴地砸在我心里,宣告不屈与忠诚。
我是真的真的觉得悲伤了,爱情与死亡,这两个词之间,距离是多么远,又是多么近!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我认命地放弃了我的恋爱美学。绝对不是什么成全,也不是什么承认,更不是为了突显男女主角的坚贞。
Chapter 53 我很委屈
我的爱情就像被他们胁迫一样,和着眼泪和鲜血,别扭地退位。
其实魏如风不是对我不好。
他可以和我调侃,开不着边际的玩笑;他可以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地吃大堆巧克力,然后眯着眼睛安心睡觉,像只满足的猫;他可以容忍我不停地抱怨高等数学、微分、积分,开车带我去吃大餐;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唯独对我说心里隐秘的话。
他可以为我做很多。
但是,为了夏如画,他可以不要命。
我与他之间永远差那么一点儿,伸出手,却抓不住。
也可能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使他们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我还可以有模有样地活得好好的。
而她呢?
死了。
我低下头看手中报纸上冰冷的宋体字,那上面的铅印慢慢模糊,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放下报纸,我就给陆元打了电话,可是他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听,我一着急,干脆请了半天假去他的报社。
说来惆怅,和这位现在也算鼎鼎有名的新闻记者结识,还是因为在学校里的那次偶遇。那天我们一起送他们远行,一起体会着诀别的味道,一起保守着他们的秘密。
看着他们慢慢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我还是有点儿不甘心,我想陆元应该也一样。
“别看了,影子都没啦。”陆元笑着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你不是也在看?”我却实在笑不出来。
“我习惯了啊。”
又是一个认命了的人,我颠了颠肩上的画板,伸出手,正经地说:“握手吧,我也习惯了。”
他惊讶地看了看我,然后哈哈大笑。
“我叫陆元,陆是大写的六,元是一元钱的元,你可以叫我六块钱。”
“苏彤。”我大方地点点头。
“为了共同的习惯,我建议咱们可以去小撮一顿!”陆元指了指校内餐厅说。
我打个响指,欣然应允。
于是我们一起转身,往与那两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生活多少会�